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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危机 他们在这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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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行简退役的消息是他自己在微博上官宣的。没有长文,没有煽情,只有一句话:“打了七年,该下了。谢谢大家。”配图是他第一次夺冠时举着奖杯的照片,那时候他才十九岁,脸上全是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评论区里一片哭声。粉丝们说“永远记得你”“谢谢你带来的精彩”“希望你以后一切都好”。章行简没有回复任何人,发完就关了手机。他坐在俱乐部的训练室里,周围是空荡荡的桌椅。
以前这里坐满了人,键盘声、骂声、笑声混成一片。现在人都走了,只有他的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他打了七年的游戏,已经退了。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训练室,然后关灯,关门。
章行简其实不想退的,但手伤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手腕疼起来连鼠标都握不住,夜里翻身压到右手,会疼醒。队医说再打下去可能废掉,教练说你要为自己考虑,俱乐部说我们可以签你做主播。主播。他以前最看不起的职业。
那些退役的选手,开直播,打游戏,跟粉丝聊天,赚得不少,但他总觉得那不是电竞。电竞是比赛,是冠军,是站在台上听万人欢呼,是水晶炸裂那一刻的浑身发抖。直播是在小房间里对着摄像头说话,没人看你的时候,屏幕上的弹幕都稀稀拉拉的。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除了打游戏,他什么都不会。高中没毕业,没有学历,没有技能,连一份像样的简历都写不出来。他签了俱乐部的直播约,合同上写的数字不算低,但跟打比赛时的奖金比,差远了。签合同那天,他拿着笔,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愣了几秒。然后签了。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他觉得那声音很大,像什么东西碎了。
直播的第一个月,数据还行。老粉丝来看他,弹幕刷得很快,礼物也不少。他打游戏的时候还是会笑,会喊,会说骚话,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区别。他会在团战胜利时大喊“牛逼”,会在被单杀时骂一句“我靠”,会在赢了的时候对着镜头比耶。弹幕说“还是那个章行简”“一点没变”。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一样了。以前打比赛是为了赢,现在打游戏是为了钱。以前赢了全场欢呼,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现在赢了弹幕飘过几句“666”,他笑一下,然后排下一把。那种落差,像从高处摔下来,摔得闷响,但没人听见。
第二个月,数据开始下滑。粉丝是健忘的,尤其是在这个每天都有新选手冒出来的时代。他的直播间从首页掉到了分类页,从分类页掉到了搜索才能找到的地方。
弹幕从刷屏变成了稀稀拉拉,礼物从火箭变成了荧光棒。他还在笑,还在喊,还在说骚话,但笑的时候眼睛不亮了。他自己没察觉,但摄像头把一切都录下来了。后来他回看自己的直播录像,才发现屏幕里的那个人,笑得像戴了一张面具。
柳静姝是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人。他们视频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背景是直播间的绿幕,脸被灯光照得有点白。他还是在笑,但那种笑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眼角会有皱纹,嘴角会上扬到露出牙龈。现在的笑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没动,脸上的肌肉没动,像被人用手指往上推了推。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啊,”他说,“挺好的。”
柳静姝盯着屏幕里的他,看了几秒。他的黑眼圈很重,嘴角向下撇着,虽然他在笑,但那个笑没到眼睛。“章行简,”她说,“你骗不了我。”
章行简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但带着点苦涩。嘴角弯了,但眼睛里有疲惫。“真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没有追问,但她知道,有事。
柳静姝的服装品牌起步了。说是品牌,其实就是一家淘宝店,她自己设计,找工厂代工,在社交媒体上推广。开业那天卖了十七件,全是朋友捧场。陈子衿买了一件,常溪亭买了一件,江月白买了两件,说“支持你”。
她没气馁,继续画图,继续找面料,继续跟工厂磨。第二个月卖了三十一件,第三个月卖了五十件。虽然不多,但每一个订单都是对她的认可,每一件衣服从设计图变成实物,穿在别人身上,那种成就感是以前做作业拿高分都比不了的。
柳静姝越来越忙。白天在工作室画图、打版、跟工厂沟通,晚上修图、写文案、发社交媒体。工作室是她租的一间小屋子,在城郊,月租两千,里面摆着一台缝纫机、一张工作台、一个人体模特架。墙上的软木板钉满了面料小样和设计草图,桌子上永远堆着剪刀、尺子、画粉。有时候忙到凌晨两三点,倒在沙发上就睡了,第二天醒来身上还盖着半成品布料。
章行简发消息来,她有时候隔几个小时才回,有时候第二天才回。他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忙”。他问“忙什么”,她说“工作”。
她不是故意不回,是真的没时间。手机放在工作室的角落里,充电线不够长,她只能把手机搁在窗台上,有时候忙起来几个小时都想不起来看。
柳静姝知道章行简不高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从来不在乎她回消息快慢。打比赛的时候,他一场比赛打四五十分钟,她发的消息他打完才回,她从来不催。现在他闲下来了,会在意了,会追问了,会说“你最近都不理我”。
她知道这是因为他的直播人气下滑,他需要有人陪,有人在意他,有人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重要的。但她真的没时间。她的品牌刚起步,每一个订单都要亲自盯着,每一件衣服都要亲自把关,每一个差评都要亲自回复。她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
矛盾是从一次爽约开始的。
他们约好周六见面。她已经两周没见他了,上一次见面还是他生日那天,她请他吃了一顿饭,在一家湘菜馆,他点了三个菜,全是辣的。他全程心不在焉,一直在看手机上的直播数据,眉头皱着,不时叹气。
柳静姝说“你能不能别看手机了”,章行简说“我就看一眼”,然后看了十分钟。那天她有点生气,但没发作。她告诉自己,他压力大,要理解。这次她特意空出周六,推掉了一个工厂的约,把工作室的活提前赶了两天,熬了两个通宵,就为了腾出完整的一天。
周六早上,柳静姝收到他的消息。“今天直播有活动,平台要求的,不能推。明天行吗?”
她看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想说“我为了今天推了多少工作”,想说“你就不能跟平台说一声吗”,想说“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但她一个字都没打出去。她理解他,平台的要求不能推,就像工厂的订单不能拖一样。最后她回了一个字:“行。”
但她心里不舒服。不是这一次的问题,是很多次。她推掉工作来见他,他却总是因为“直播”“活动”“平台要求”而改时间。她理解他的工作,理解他需要人气,理解他现在的处境。但她也是人啊,她也有工作,也需要被在乎。
第二天,章行简来了。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应援服,头发没洗,戴了一顶棒球帽。两个人坐在她工作室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
他一直在说直播的事,说平台又改了规则,推荐位越来越难拿,最近的流量很差,在线人数从几千掉到几百,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膝盖,哒哒哒的,像在敲键盘。
柳静姝听着,偶尔嗯一声。她想说自己的事,想说最近接了一个新订单,工厂那边出了点问题,面料有色差,要重新找。想说她昨天熬到凌晨三点,终于把新款的设计图画完了。但她看他那么低落,就把这些话咽了回去。
她说了一句“我最近接了新订单,工厂那边出了点问题”,他就说“哦”。然后就没话说了。
沉默了很久。工作室里只有缝纫机待机时嗡嗡的低响。他忽然说:“柳静姝,你最近是不是不想见我?”
她愣了一下,“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见面都在看手机?”
柳静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确实在看手机,但不是因为不想见他,是因为工厂那边一直在催。她解释了一下,说面料的问题要盯着,不然工期会延误。他说“工作比我重要吗”。那句话的语气不重,但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她为了见他,推掉了多少工作?她每次都是把时间挤出来给他,熬通宵赶工,就为了腾出一天。他怎么就看不到?
“章行简,”她说,“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章行简愣了一下。“我以前哪样?”
柳静姝没回答。以前他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从来不问“你为什么不理我”,从来不担心她不想见他。以前他忙着打比赛,她忙着上课,两个人各忙各的,但心里有对方。
他打完比赛会第一时间给她发消息,不管输赢,都会说一句“想你了”。她上完课会给他发一张食堂的饭,说“今天吃这个,不好吃”。那些琐碎的日常,现在都没了。现在他闲下来了,她忙起来了,反而不对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好了?”
柳静姝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是自卑,是不安,是怕被抛弃。那个曾经在台上大喊“我们是冠军”的人,现在坐在她面前,像一只淋了雨的猫。她忽然很心疼,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她伸出手,想握他的手,他缩了一下,没让她握。
“不是,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很累。”
章行简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那我走了。”
柳静姝看着他,想说“别走”,但张不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
章行简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她。他的背很宽,但肩膀耷拉着,像扛着很重的东西。“柳静姝,你要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太累,你就说。”
门关上了。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工作室里,像一声闷雷。她坐在沙发上,眼泪掉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热热的。
冷战开始了。第一天,他没有发消息来。她也没有。她工作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消息,又放下。
第二天,她给他发了一条“今天怎么样”,他回了一个“嗯”。一个字,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她看着那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第三天,他发了一条“晚安”,她回了一个“嗯”。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两个人像两根平行的线,各过各的。她把全部精力投入工作。画图,打版,跑工厂,发社交媒体。工作室的灯从早上亮到凌晨,她一个人在里面,缝纫机的声音嗡嗡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
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他,想他的眼睛,想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行了”,想他关门的声音。她有时候缝着缝着就走神了,针扎到手指,血珠冒出来,她吮一下,继续缝。他也在忙。直播,打游戏,跟粉丝聊天。直播间里还是那么几个人,弹幕还是稀稀拉拉。
他对着摄像头说话,说“感谢老铁”,说“点个关注”,说“明天还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笑是硬的。关掉摄像头,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
章行简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想给柳静姝发消息,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说了伤人的话,他知道,但他拉不下脸道歉。他不是那种会道歉的人,以前打比赛输了,他从来不找借口,也不会低头。可是现在他面对的不是比赛,是柳静姝。
第十天的时候,柳静姝的淘宝店收到了一个差评。客户说衣服质量不好,线头多,尺码不准,配了一张图,衣服的领口确实有线头,袖子的缝线歪了一截。她看着那条差评,愣了很久。
柳静姝拿起那件同款衣服检查,翻来覆去地看,领口、袖口、下摆、内衬。确实有线头,确实尺码有偏差。工厂那边偷工减料了,她没盯住。她把衣服摔在桌上,趴在桌上哭了。
她想起章行简关门时说的话。“你要是觉得跟我在一起太累,你就说。”她不知道他是在说气话还是在试探,但她知道,她很累。想做好的品牌,想做好自己,想做好的女朋友,但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衣服出问题,感情出问题,连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工作室的灯亮着,窗外是黑漆漆的夜。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很久。眼泪把设计图洇湿了一块,蓝色的画粉化开了,晕成一团。
哭了很久,她拿起手机,翻到和他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发的“晚安”,她回了一个“嗯”。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想你了”。
柳静姝发了一条:“章行简,我想你了。”发出去。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没有回。她放下手机,把脸埋在胳膊里。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缝纫机待机时嗡嗡的低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又过了十分钟,手机震了。柳静姝拿起来看,是章行简发来的。是一张照片。他穿着她做的那件应援服,藏蓝色的,白色手柄,星星扣子。站在镜子前,比着耶。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笑,笑是软的,眼睛里有光。配文只有两个字:“穿上了。”
柳静姝看着那张照片,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咸的,苦的,甜的都混在一起。她回了一个表情包,是那只猫在哭,他回了一个“嘿嘿”。然后他发了一条:“明天我去找你。”她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章行简真的来了。站在她工作室门口,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应援服,头发洗过了,没戴帽子,脸上带着笑。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对不起。”他说。她看着他,没说话。“那天我不该那样说,”他说,声音有点低,“我知道你忙,我也忙,但我们……我们不要冷战了。冷战好难受。”他说“难受”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柳静姝听着,眼眶红了。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大,有点粗糙,指腹上有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但很暖。“你瘦了。”他说。她没躲,就让他摸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按了按她的头顶。
“章行简,你以后别说那种话了。”
“哪种?”
“说我不在乎你。”
他沉默了几秒,“好。”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在乎你。我只是……太忙了。”
章行简点点头。“我知道。”
柳静姝看着他身上的应援服,忽然笑了。“你还穿着呢。”他低头看了看,咧嘴笑了。笑的时候露出那口白牙,和以前一样。
“说了下次比赛穿的。虽然没比赛了,但直播的时候穿。粉丝都说好看。”
柳静姝愣了一下,“你直播穿了?”
“嗯,穿了三天,弹幕都在问哪买的,我说女朋友做的,他们就刷‘狗粮’。”
柳静姝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看着她笑,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工作室门口,对着笑,像两个傻子。
那天下午,他们没再吵架。柳静姝带他去了工厂,跟老板重新谈了一批面料。工厂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区里,很偏远,开车要四十分钟。
章行简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什么“克重”“支数”“缩水率”,他一个字都听不懂。就坐在旁边等,偶尔帮她倒杯水。工厂的饮水机是那种老式的,按钮很紧,他按了好几下才按出水来。
回来的路上,柳静姝靠在章行简肩膀上,闭着眼睛。他开着车,一只手握方向盘,一只手被她压着,麻了也没动。车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
柳静姝忽然说:“章行简。”
“嗯?”
“以后每周见一次。不管多忙。”
他想了想,说:“好。”
“不许爽约。”
“好。”柳静姝睁开眼睛,看着他的侧脸。章行简还是那个样子,头发乱糟糟的,下巴有点胡茬,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不会说好听的话,虽然有时候很气人,但他是认真的。认真的喜欢,认真的道歉。
那天晚上,柳静姝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他穿着应援服的照片,站在工作室的镜子前,比着耶。配文只有一行字:“某人说,这是他的战袍。”
章行简点了赞,评论了一个“嘿嘿”。她看着那个“嘿嘿”,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
章行简会在直播的时候穿那件应援服,她会在缝衣服的时候想起他。每周见一次,有时候在工作室,有时候在他家,有时候只是吃顿饭。见面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他们把一周攒下的话说完。
章行简说直播间的弹幕越来越少了,柳静姝说工厂的面料又涨价了。他说有点想打比赛了,她说有点想出去旅行了。他们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不说了,只是靠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呼吸。
外面是北京的夜,万家灯火。他们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却有一盏灯是为对方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