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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回应 “我种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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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春天,南方的花海迎来了最美的季节。
林尽染在学校的花圃里种了一片玫瑰。不是几株,是整整一片。从春天到初夏,从含苞到盛放,红的、粉的、白的,像打翻了的颜料盘。她每天浇水,修剪,捉虫,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它们。
江碧透就在旁边看着,帮她递工具,帮她搬土,帮她记录每一株玫瑰的生长情况。他随身带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几朵小花,是从学校超市买的,两块钱一本。每一页都记着玫瑰的品种、花期、病虫害,字迹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在这里已经快三年了。从大一追到现在,从十八岁追到二十一岁。林尽染从“小屁孩”叫到“江碧透”,从“你别来了”到“今天有空吗”。她的变化很慢,像那些花一样,一天一天地长,肉眼几乎看不到。但他看到了。
江碧透看到她在人群中会下意识地找他,看到她会在他发消息的时候秒回,看到她会在他来看她的时候多笑一下,看到她偶尔会给他带一杯奶茶,说“买一送一”,但杯壁上写着“少冰三分糖”,是她记得他喜欢的口味。那些微小的变化,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等着一句话,等了五年。
从小学三年级到现在,从那个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侧脸的下午,到这个玫瑰盛开的春天。他等过她的拒绝,等过她的沉默,等过她的“以后再说”。
高二那年,他在楼顶帮她搬土,搬完累得直喘气,她递给他一瓶水,他借着那口气说:“林尽染,我喜欢你。”她正在浇花,手顿了一下,水壶歪了,浇了满地的水。
林尽染没有回头,说:“你太小了,不懂。”
江碧透说:“我懂。”
“等你长大再说。”
江碧透等到了长大,从高二等到高三,从高三等到大一。每一年他都问一次,每一次她都说“再说”。他从来没等到她说“我也喜欢你”。
四月的第二个周末,玫瑰开得最好。
林尽染提前一天给他发消息:“明天下午来花圃,有事。”他问什么事,她没回。他问几点,她说三点。他问要不要带什么,她说“带你自己”。
江碧透看着那三个字,愣了很久。带你自己。他躺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那三个字在屏幕上亮着,像三颗星星。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看到屏幕自动熄灭,又点亮,又熄灭。
他忽然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确定。他怕自己会错意,怕又是“以后再说”,怕空欢喜一场。但就算是空欢喜,他也要去。
那天下午,江碧透两点就到了。花圃里没人,只有满园的玫瑰,在阳光下开得热烈。他站在花圃门口,看着那片花海,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那时候她蹲在花丛里浇花,阳光透过树叶落在她侧脸上,她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谁家的小孩”。他站在门口,看呆了。
那时候他才三年级,不知道什么叫心动,只知道心跳很快,快得他以为自己是生病了。后来他知道了,那叫一见钟情。
江碧透走进花圃,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小路慢慢往前走。路两边种满了玫瑰,红的粉的白的,每一株都有名字。他记得卡罗拉在最东边,戴安娜在西边,冰山在北边。
他记得她最喜欢的是戴安娜,粉色的,花瓣边缘有一点卷,像少女的裙摆。他蹲下来,摸了摸一朵戴安娜的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像她的手指。
三点整,花圃的门被推开了。
江碧透站起来,转过身。她走进来,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披着,手里拿着一个花篮。白色裙子是那种很简单的棉质连衣裙,领口有一圈小花边,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
林尽染很少穿裙子,他几乎没见过。她在花圃里总是穿长裤、胶鞋,戴草帽,手上套着塑胶手套。今天她没戴手套,没穿胶鞋,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光里。她看见他,笑了。
“来了?”
就把他点点头。喉咙有点紧,说不出话。
林尽染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散在脸颊上。她伸手拢了拢,然后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平时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不是“再说吧”的敷衍,而是一种柔软的、亮亮的、像阳光落在湖面上的光。
“江碧透,”她说,“跟我来。”
林尽染转身往花圃深处走。他跟上去,心跳很快。快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砸在耳膜上。他跟着她穿过一片一片的玫瑰,红的粉的白的,从他身边掠过,像一条彩色的河。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白裙子在花丛间飘动,像一只蝴蝶。
林尽染带他走到花圃最中央的一块空地。那里没有种花,只有一片草地,草地上放着一把椅子。椅子的木头已经旧了,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原木。她把花篮放在椅子旁边,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江碧透,”她说,“你追了我几年?”
“五年。”声音有点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
“小学三年级,第一次在楼顶见到你。”他顿了顿,“你还记得吗?你蹲在花丛里浇花,我推门进去,你抬头看我。你问我‘你是谁家的小孩’,我说‘我住对面那栋楼’。你说‘哦’,然后继续浇花。我在旁边站了半小时,你一直没理我,但我就是不想走。”
林尽染点点头,看着他的眼睛。风吹过来,玫瑰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甜丝丝的,混着泥土的气息。
“五年,”她说,“你知道五年是什么概念吗?”
江碧透没说话,她继续说:“五年,我从大二到工作,你从小学到大学。五年,我种了不知道多少花,你浇了不知道多少水。五年,你从‘小屁孩’变成了江碧透,我从‘学姐’变成了林老师。”
林尽染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像阳光下微微眯眼的那种表情。
“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追我这么久。”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我种了这么多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当成花来养。”
江碧透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嘴角的笑,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头发。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他在等的那句话,她终于说了。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我们在一起吧”,不是那些他在心里排练过无数遍的台词。而是“我种了这么多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当成花来养”。
这是她能说出的最浪漫的话。她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撒娇,不会矫情。她只会种花,只会浇水,只会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红了。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不习惯说这种话、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的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一朵戴安娜。
江碧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眼眶先红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一滴一滴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手里攥着的那朵卡罗拉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林尽染,哭得像个小孩子。五年的等待,五年的坚持,五年的每一次浇水、每一次搬土、每一次发消息、每一次被拒绝、每一次说“以后再说”。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他想起那些一个人在花圃里等她来的下午,那些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人的晚上,那些看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日子。他想起自己无数次想过放弃,但第二天还是来了。他不知道除了坚持还能做什么。现在她说了,她说了。他蹲下来,蹲在那片草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尽染看着他哭,没有笑他。她弯腰从花篮里拿出一朵玫瑰,红的,开得正好。卡罗拉,花瓣边缘有一点暗红,像深色的丝绒。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玫瑰递到他面前。
“别哭了,”她说,声音很轻,“这朵送你。”
江碧透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那朵玫瑰。红的,很红,红得像她的嘴唇,红得像他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的爱情的颜色。他伸出手,接过玫瑰。
花瓣上还有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她的汗水。他低头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尽染。她蹲在他面前,白裙子的裙摆铺在草地上,沾了泥土和草汁。她没在意,就那么蹲着,看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栗色,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
江碧透忽然伸出手,抱住了林尽染。他整个人扑过去,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花篮翻了,里面的玫瑰滚了一地。她僵了一下,身体绷紧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了。她的手在空中停了停,最后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她说,“别哭了。”
江碧透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花的香味,混着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洗衣液的清爽。这是他闻了五年的味道,从高中部的楼顶到大学的花圃。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味道刻进记忆里。然后他松开她。
林尽染看着他哭红的眼睛,笑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张脸都在发光。“眼睛都肿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动作有点狼狈,但他不在乎。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花瓣完好,没有被他捏坏。他小心翼翼地握着花茎,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这朵,”他说,“我会养着。”
她笑了,“玫瑰不好养。卡罗拉更难养,娇气,怕冷怕热怕虫。”
“你教我。”
林尽染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刚哭过,红红的,肿肿的,但很亮。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少年的冲动,不是一时的热血,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结实的、经过了时间打磨的认真。她点点头。“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花圃里待到天黑。她给他讲每一种玫瑰的名字,红的叫卡罗拉,粉的叫戴安娜,白的叫冰山。她指着每一株,告诉他它们的习性和花期。卡罗拉喜欢阳光,戴安娜怕虫,冰山耐寒。他听着,记着,手里一直攥着那朵卡罗拉。
她让他把花插在水瓶里,他说不要,要拿回去做干花。她笑了,说“随你”。他又问怎么做干花,她教他倒挂起来,放在通风处,不要晒太阳。他认真地点头,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天快黑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棉花糖。花圃里的玫瑰在暮色中变得暗淡,但香气更浓了。她站在花圃门口,看着他。路灯还没亮,她的脸在暮色中有点模糊,只有眼睛是亮的。
“江碧透。”
“嗯?”
“明天还来吗?”
江碧透看着她的眼睛,说:“来。”
林尽染冲他挥挥手,转身走了。白裙子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江碧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花圃的门没关,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得玫瑰的叶子沙沙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玫瑰。红的,开得正好,花瓣上的水珠已经干了,但颜色还是那么鲜艳。
那天晚上,江碧透回到宿舍,室友正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把玫瑰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水杯里。水杯是他平时喝水的,蓝色塑料的,不太好看,但他没有别的容器。
他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水,把玫瑰插进去,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靠在杯壁上。然后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朵花。灯光照在花瓣上,红得更艳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了很多张,从不同角度,选了一张最好看的,设成了手机壁纸。
他给江月白打了一个电话。
“姐。”他的声音有点哑,刚哭过的那种沙哑。
江月白正在卸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怎么了?”
“她答应了。”
江月白的手停了一下,卸妆棉悬在半空中。“真的假的?”
“真的。”江碧透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在笑。江月白能听出来,那种笑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她今天在花圃里跟我说的。她说‘我种了这么多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当成花来养’。”
江月白听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想起江碧透小时候,天天往高中部跑,说去看花。关荷骂他不好好学习,他不听。她骂他别去打扰人家,他不听。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小孩子瞎闹,他不听。他追了五年,从小学到大学,从北方到南方,从“学姐”到“林老师”。他做到了。
“恭喜你,”江月白说,“弟妹很浪漫。”
江碧透笑了。“她还不是你弟妹。”
“迟早的事。对了,她怎么说的?你再跟我说一遍。”
江碧透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江月白听着,眼眶忽然湿了。她不知道是因为高兴,还是因为想起了别的什么。她拿起卸妆棉,擦掉眼角那点湿意。
“江碧透,你厉害。”她很少叫他的全名,通常都是“碧透”或者“弟弟”。今天她叫了全名,像是对一个成年人的认可。
江碧透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姐,你也勇敢一点。”
江月白愣了一下。“什么?”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像夜风穿过电线的声音。江月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江碧透没等她开口,说了一句“晚安”,挂了电话。
江月白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卸了一半,眼睛周围黑黑的,像熊猫。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她知道他说的是谁,整个家都知道,也许全世界都知道,只有她自己还在装不知道。她拿起手机,翻到商时序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过去。
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稳稳的,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哥,”她说,“我弟居然追到了学姐!”
那边沉默了一秒。
“你猜他追了几年?五年!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了!今天林尽染在花圃里跟他说的,说什么‘我种了这么多花,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当成花来养’——你说浪不浪漫?”
江月白一口气说了很多,像要把什么情绪压下去似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商时序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小孩长大了,追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他替江碧透高兴,真的高兴。高兴到心里有一个角落暖暖的,像被太阳晒过。
“他比我有勇气。”他说。
江月白忽然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她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电话那头,商时序也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那句话,也许是脱口而出,也许是憋了太久。他听到她不说话了,心里忽然有点慌。他怕她追问,怕她说“什么意思”,怕自己再也藏不住。他怕那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在那三个字里露出来。
“晚安。”
江月白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长,长到他以为她要说什么。“晚安。”
挂了电话,商时序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北京春天的夜晚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穿着一件薄外套,没拉链,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
是的,江碧透比他勇敢,江碧透敢在三年级就说“学姐我喜欢你”,敢追到千里之外,敢等五年,敢在每一次被拒绝后第二天继续来。
而他,连一句“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二十年了,他写满了几个本子,画了不知道多少颗星星,存了无数张她的照片。但他就是说不出口。
商时序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她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两个字。“晚安。”把手机放在旁边,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
北京的天空没有星星,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旧布。隔着整座城市,隔着二十年的时光。
花圃里的玫瑰,应该开得正好。红的卡罗拉,粉的戴安娜,白的冰山。林尽染穿着白裙子站在花丛里,阳光落在她身上。他没见过那个画面,江碧透能想象。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叫“江碧透”的时候,声音很轻。她递出那朵玫瑰的时候,手指可能在微微发抖。
江碧透想着那些画面,他站起来,走回屋里,关上门,把月光关在外面。
在梦里,江碧透也种了一片玫瑰。红的粉的白的,开满了整个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