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难暝》干拌料理大王

3、第 3 章 猫没有名字

　　猫没有名字，猫是一只流浪猫，猫死的很早。

　　那时青鸾正在工部侍郎府中当婢女，不是那种跟在夫人小姐屁股后面活泼可爱的小丫鬟，她的出身不好，便只能在府中做些浆洗的活计，在脏苦一点的就是帮老爷少爷倒恭桶，靠着这点微薄的薪资，也勉强能够养活自己。

　　狸奴趁着她不注意，带着它那身打结成倃的脏兮兮的毛，在她的枕头上床榻上留下泥泞的梅花脚印，在角落里安静地蜷缩成一团，青鸾伸出手悄悄探了探它的鼻息，温热的呼吸证明她们彼此都还活着。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识猫不清，青鸾拎着它的后脖子准备用热水给它冲个澡，惨叫声连绵起伏，搞得那几天人人和猫猫都自危，传这条巷子里住着个杀猫狂。而后又老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喵喵喵喵的叫，它还是个小奶猫，大概是把青鸾当成了妈妈，原来它的皮毛是雪白色，夹杂点灰，像冬日里雪地簌簌掉落的松果。

　　青鸾不肯给它起名字，一直都以咪咪哄着，工部侍郎的府邸很大，人也多，经常剩下些泔水饭菜，她积极地揽下这个没人愿意干的苦活，从里面挑出剩下的鱼骨上，给它一点点剃下碎渣肉沫，咪咪很是心满意足。

　　过完年后的府内突然出现了新奇玩意，个头不大，全身上下看着坚硬无比，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像是过年时满街串巷为除邪祟所放的鞭炮，它头上呼呼冒出的热气却如同山海经里的奇型异兽，追着圆滚滚白胖胖的少爷小姐们嬉闹，最后一头撞在石廊上摔的四仰八叉。

　　青鸾躲在柱子背后见过一大群穿着精致的人前来维修这个被所有人称之 '祥瑞' 的东西，听说一次的维修费用就无比昂贵，足以在长安郊区买下一套住宅，实在令人咋舌。

　　他们拆开它的外壳它的骨头，里面没有一丝血肉，全是铁匠铺里常见到的锋利的刀剑光芒被冷硬的塞在 '祥瑞' 每个部位。他们拿黑色淤泥般的东西放在 '祥瑞' 的心脏，然后点燃一把大火，哼哧哼哧，'祥瑞' 冒着白气又活了过来。

　　她对拆解实在有些毛骨悚然，又对未知生物抱极大的狂热好奇，青鸾逐渐茶不思饭不想，她仿佛着魔了一般，脑海中有个声音催促她去看看。

　　于是好几个深夜，她偷偷溜进存放祥瑞的阁间，这阁间比她们住的地方豪华无数倍，祥瑞安静地站在那里，它火红的眼睛已经全然熄灭，像是一滩死水。

　　青鸾从小就很聪明，她三岁的时候被奶奶背着上山，下山时便能咿咿呀呀叫出今天所有采药的品种，黄精，铁线莲，藜芦……，全家人把她拥在一起高呼家里出了个小神童，他们要送她去私塾读书，将来好做大官。

　　可惜女子不能科举，青鸾现在也只是个奴婢，但她的本能还在，她过目不忘的记下祥瑞身上的每一个构造，发条齿轮，关节轴承，名贵的宝石眼睛 ...... 这没什么特殊的，那些滑轨的原理在墨家书籍中殊途同归.

　　最重要的是它的胸腔，赋予它生命，燃烧动力的地方。可是一旦打开便势必会被发现，但青鸾还是伸出了她的手。

　　这简直就是奇迹，她贪婪地汲取着里面的知识点，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青鸾疯狂的在草纸上记录一切。

　　有一天晚上她太过忘我，打翻了一盏茶壶，惊醒了府内无数的侍卫，青鸾躲在柜子里紧张不已，只祈求不要发现自己，她知道自己被发现的下场是什么，恶奴窃主，会被面刺施以绞刑。

　　高大的侍卫重重的脚步声从左到右，几乎都要来到柜子面前，重重火光，斑驳地从柜子上的雕花孔印在她的脸上，青鸾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候，响起了一声猫叫。

　　“是只猫啊。”

　　有人收回脚步，房间的油灯被吹灭，整个王府恢复成往日漆黑寂静的模样，青鸾迟迟没敢出来，柜子窄小双腿早已麻痹，细碎的银色月光晃向她的眼睛，又是一声猫叫，青鸾跟着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的双眼噙泪。

　　第二天早上，她在府内后巷里发现咪咪残破的身体，它的脑袋软塌塌地耷拉在一旁，那双往日比任何名贵宝石都要清澈的眼珠变成了雾蒙蒙的灰色，它的眼睛半睁着，青鸾突然想起家乡的传言，若是人含冤而死，便双目难瞑，猫也一样。

　　青鸾搭上了铁匠铺的小伙计，她用自己的所有薪水买下那些破铜烂铁，在高温的铸炉面前日以夜继，小铁匠给她扇着风，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女人非要自己打铁，齿轮是最难融造的，需要一点点又一点点，精细地去琢磨每一个部件。

　　终于在来年开春，所有的青鸾想要的东西全都被成形地摆在面前，不同于府中祥瑞的黄铜外表，这些全都泛着铁质特殊的银光。

　　青鸾像曾经她见过的衣着精美、昂首挺胸的大人物一样准备组装、表情严肃而冷静、虽然她面前是铁匠铺五大三粗的工人们吃饭的还泛着油光的桌子面前、所有复杂的、精美的东西都摆在她的面前。青鸾的手动的很快、几乎让人看不清残影、先是脚、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头部、一天一夜、她不用图纸、所有的东西都深刻的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青鸾做出了属于她的祥瑞。

　　一只狸奴。

　　一天一夜过去，疲惫的小铁匠对此表现出惊喜的目光，它并不完美，甚至能说是有些粗糙，但甚在逼真，小铁匠感叹果然天下所有女人都一样，喜欢这种可爱的生物，而青鸾却两眼如同熊熊火焰燃烧，她正用往狸奴的胸腔中塞入黑色如同淤泥还有些刺鼻的流体，她几乎用尽全力地去点燃，愤怒地点燃 --

　　呼哧呼哧。

　　狸奴动了，动了动它的耳朵，动了动它的鼻子，动了动它的尾巴。

　　所有人的目光惊喜的看了过来，所有人都在欢呼。

　　可这不是青鸾想要的，她失望地看着它因为燃料用尽而熄灭，她抱着这只坚硬的狸奴，疯狂地奔向她所居住的小巷，在这涓涓溪水旁，青鸾疯狂地用手刨土，她娘给她留的花梨花木嫁妆盒还安静地躺着小坑里，青鸾打开，里面躺着一只同样安静的狸奴，它的尸身未曾腐朽，它永远半睁着眼睛。

　　为什么有人伤害一条会蹦会跳的生命，就为了这个连活物都算不上的东西，阴沉的天在下雨，青鸾把两只一样大小的狸奴，只是由不同材质构造的，放在一起。

　　她用手生生掰开自己刚刚组装好的狸奴头部，又把咪咪的脑袋用小刀撬开，她尚且还能感受毛绒绒在手中的触感，像是它回来蹭着她的手心，而完整的小猫的脑部血肉已经从鲜红变成黑褐，上面甚至还有小条小条胖嘟嘟的蛆虫正在蠕动，青鸾小心翼翼地捧起来，视若珍宝，又一点点塞进机器做的刚硬外壳之内。

　　她在雨中试图点燃火星，用孕育生命的污泥秽土，用枯黄发萎的芦苇稻草，大地也为之颤抖。

　　“喵。”

　　青鸾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