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目难暝》干拌料理大王

2、第 2 章 天宝十二年

　　天宝十二年，唐玄宗在位，下令城郭再造，大兴土木。

　　利州，位列其间。

　　青鸾从皇宫的璇玑造物间一路闯进总造官屋内，六月暑热，总造官只披了一件薄莎，悠闲地坐在躺椅上，几个小型力僮正转动地轮为他贴心地按摩脚底，呼哧呼哧上下摆动着，发出的蒸汽声像是活生生的人累得大口喘气。

　　眼见着有人进来，他火急火燎的披上衣服，调整脸上恰到好处的微笑，又看清原来是青鸾，才慢理斯条的挑挑衣带，不屑地扬起肥硕的下巴。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急什么急？” “总造官眼睛一斜，呵斥道” 有没有点规矩了，还成不成体统了，能耐了？我看皇上在你面前你都敢冲上去。“

　　青鸾拿着地图就往案桌上一拍，力气之大，冰鉴上的冰块都弹了弹。

　　干什么干什么？“总造官被吓了一跳，他皱着眉说道” 火气这么大？“

　　“为什么这里不能再造？”青鸾指着地图上位于川蜀之地西北角的地方，毗邻长安和奉州，在版图上只有小小的一块“这里是咽喉之处，军事要塞，此处若是不再行改造，便容易丧失重要的腹地，如何能行？”

　　青鸾说的改造并非普通的重新修建城郭，而是玄宗最近下达的命令，将大唐版图内这些重要的城邦要塞通过蒸汽机械车道连接起来，重新改变每座城邦的布局和区域，城池也要像如今的洛阳，挨个重修地基。

　　“你说的是利州啊，没说不改造啊。” 总造官拿过地图仔细一看，用手指往旁边画了个大圈 “这，这…… 这都要放在一起改造，最后合并成一个城邦。”

　　青鸾皱眉，似乎正在思索:“这能行吗？”

　　“小青，这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时代了。” 总造官轻飘飘感叹一句。

　　自唐玄宗即位后，曾多次派遣大使至丝绸之路往来贸易，开元二十年，大使从境外带回来一个名为蒸汽机的东西，一切开始发生巨变。这些变化来的悄无声息，但当它落在每个人身上的时候，每个人便都惊异于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纸鸢木制的骨架被冰冷的铁架所代替，再延长扩大，糊上薄纱，深奥难懂的璇玑原理赋予它动力，它便载着人和鸟一样翱翔在空中，转眼之间，玄宗爱吃的荔枝再也不用累死好几匹千里马，便能隔天运送最新鲜的到在嘴边。

　　长明宫的地基动工四年，劳民伤财，大批大批的黑色淤泥一般的东西被运往长安，造就出长明宫漂浮半空，云雾缭绕似仙境一般的奇迹。

　　所有平民百姓跪拜在天子脚下高呼仙人，只有他们这群蜗居在皇宫角落的人知道，一切不过是机械的魔力。

　　“这东西好是好、就是有些蠢笨、如果能聪明一点就好了……” 总造官嘀嘀咕咕、一脚踹倒一个小机械人、它们在地上如同乌龟翻壳、乐此不疲的挥动手脚。

　　“那岂不是要把这条山脉推平，在这里填地造湖？” 沉默半晌，青鸾的眼皮跳动了一下，她的手迅速在地图上比划着，原先的利州大半部分被填成一条长长的巨大的湖泊，与长江水域接壤，将隔壁的城郭围绕，形成一条人造的护城河 “那这里的人怎么办？”

　　“能怎么办？” 总造官翻了个白眼，他懒洋洋地倚在软榻上，一旁屏风上的织女伸出长长的，肤如凝脂的手臂，递出一块尚且散发冷气的新鲜榴莲，另一只手挖下一勺递到他的嘴边 “该搬哪搬哪呗，难不成坐着等死啊，反正——，这片地方，皇上下了死令......”

　　他比了个四根手指。

　　“四年？”

　　总造官摇摇头，晃了晃手指头。

　　“四个月。”

　　青鸾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平民百姓并没有选择权，蒸汽机械被严格把控在皇帝和上层贵族之间，这些东西如此昂贵，他们只能靠着原始的手段翻山越岭，利州地处西南，崇山峻岭，人力难以胜天。

　　“给你说个小道消息” 榴莲过于美味，让这位总造官幸福的眯着眼睛，话也密了起来，他悠悠道:“你有所不知，这利州是先皇武则天的故里，据国师所言，正巧卡在这新建城邦的脉之上，这不？皇上才说要给它……”

　　玄宗是个好皇帝，同样野心也过于盛大，他慧眼识珠利用起了蒸汽的魔力，也因此想进一步改造自己庞大的王朝，开拓疆土，青史留名，但是他称帝以来的经历，漂浮在半空之中而过于疑心。

　　“但是……”

　　青鸾还想说什么，就被总造官不耐烦地挥挥手赶了出去。她走在曲折蜿蜒的长廊之间，身边的园林里无数匠人正热火朝天，三三两两各自围着或庞大，或小巧精致的黄铜机器讨论着，鱼鳔一样的飞艇，日行万里的傀儡马，可以自动旋转的珊瑚摆件……

　　她只花了两年时间便进了皇家织造院，其余人再怎么也要五年，而不过这短短两年时间，青鸾被所有人都称作机械上的天才，尽管是女子，可她实在太有天赋了，可这不是好事情，这并不是好事情。

　　有些人背地里用尽恶毒之语咒骂她，因为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学会的，她是怎么从一个穷到不能再穷的山沟沟里出身，看一眼便能学会这些本该他们所精通掌握的东西，但幸好她也是一名女子，威胁没那么大，而尽管女官少见，但从女皇在位时期起便开始设立保留至今，也没人会因此反对。

　　她飞速地往前走，走廊上光影交叠，她想要把这一切都抛在脑后，可记忆恒古不变。

　　青鸾庆幸自己的家乡出了一位这样的女皇，让她也入织造营，是的，青鸾的故乡便是利州。她刚出生之时，女皇还在位，她的故乡大兴修佛，女皇的佛像便一座又一座被精心雕刻在洞窟之中。

　　她并不信佛，直到她十五岁那年，双亲因病去世，她马上要履行从小定下的媒妁之言，她跪拜在女皇佛像的面前，求她指点迷津，女皇的脸庞在佛光四溢下如此威严，温柔而又睿智，她的双目洞破人心，让人不由得沉思。

　　青鸾便自己一个人出来闯荡了，陪伴她的只有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