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隅印》简硕茗洝

41、满月 江屿于呈到

　　晚饭大家正常聊着天，像什么都没发生。
　　祝扬正常说话，说着今天出门遇到的趣事；江鱼依旧闷头吃饭；江屿岑安静的看着大家聊天。
　　崔印新看着这一大群人，联想到刚见面时的模样，心里迟迟不肯确定，他什么都与这里格格不入，性格不像，年龄不是，就连户籍地都不一样，怎么可能？
　　不可能。
　　崔印新嚼着米饭，每一口都要嚼得细成粉末才下咽，
　　他看着祝扬的笑容就想到江鱼，前期江鱼那么亲和，笑的有感染力，可是现在才反应过来那是伪装，是窥探自己身份的假面，
　　他有耐心是真的，好看是真的，温柔是真的，担心自己也是真的，
　　但是在崔印新眼里，他就是个活脱脱的骗子。

　　江屿岑也是吗？
　　崔印新不敢承认江屿岑打听自己是因为好奇，毕竟自己也骗了他们，
　　崔印新装可怜，装无知，装呆子，装笑……
　　他也是个骗子，为什么却害怕别人欺骗自己呢？

　　江博宁夹块排骨给黎纾，说，“你最近在减肥吗？”
　　“啊？”黎纾低头看碗里的肉，摇摇头，“没有啊。”
　　“那你吃的挑挑拣拣，专找素菜。”江博宁示意黎纾看她自己碗边的西兰花，这是黎纾第五次夹西兰花了，
　　黎纾听到话才明白自己出神，笑了笑，“哦哦，我在想今天的方案怎么处理。”
　　“吃完饭再说。”

　　崔印新听见声音瞥一眼声源，说，“阿姨，叔叔，我明天回昌宾。”
　　黎纾抬眼往祝扬的地方看，知道留人不礼貌，转头向崔印新回复道，“好，明天麻烦大哥送送他。”
　　江鱼终于有反应，放下筷子扫视眼众人，起身朝楼梯口走，“我吃饱了。”
　　“吃那么少。”祝扬心里暗道，目光看着江鱼上楼。
　　整体上这顿饭很轻松，
　　大家饭后消食的方式不一样，所以没有再聚到一起。江屿岑看眼崔印新，没说话。
　　崔印新没心思刷视频，想到自己还没跟今杉说再见，于是扭头向江屿岑，说，“我想再去看看今杉。”
　　“好。”江屿岑果断答应，起身带着崔印新朝花园走。

　　还是站在昨天的位置，崔印新盯着今杉的照片愣神，昨夜安心的感觉灰飞烟灭，他现在浑身散发着慌乱和心虚，看似平静的眼眸底下早就是滚滚洪流。
　　江屿岑低眉看着这一切，向个掌控全局的幕后黑手，可是他看向崔印新温柔的双眼出卖了他，让他更像名守护者默默的站在那儿。
　　江鱼探头刚好能看见他们，看着崔印新缩在今杉墓前平静的笑，如同心口遭到火烧，他拿着那张捏得变形的检查结果，转身回到床边，盯着它看了好久。

　　祝扬一定看到了崔印新的体检结果，事情还是朝着自己害怕的方向上演，记得才看见崔印新时他与江屿岑神似的气质，即使被崔印新所说的那些事情削弱，也还带着两人之间分不开的默契，
　　比如无意识同步托脸，无意识说出同意句话以及江屿岑总能第一时间了解到崔印新的情绪，都在表示着一个结果。
　　江鱼不敢跟江屿岑说，只能看着他们越来越近，痛苦的质问江屿岑的态度，试探崔印新的真心，可是他所做的所有拆开两人的动作都让自己不忍，
　　他们不应该这样，
　　江鱼的理性告诉自己。
　　可是他们是无辜的，
　　江鱼脑海里窜出来张弓，生生撕开自己的理性，他最终选择做两人之间的箭矢。

　　现在又长出层荒漠，期待变成绿洲还是海洋。
　　他想到江屿岑对崔印新的种种，头脑逐渐刺痛，连着筋大胆的撕扯自己的皮肉，迫使自己做出抉择。

　　黎纾看着祝扬发来的消息，指头抓着江博宁的手腕，眼泪再也不愿待在狭小的眼眶，决堤似的倾泻而出，“是遗传导致的，这下就差一步了。”
　　江博宁看着几年过后重新因为同一件事流泪的妻子，伸手拍着她的背安慰。

　　孩子丢的后来两年，黎纾茶不思饭不想，又怕被江屿岑看见更伤心，选择了沉默。现在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可能还活着，终于流下苦水，带着几年的淤积爆发出来，黎纾闷头趴在江博宁肩上抽泣，无论如何也不要放弃这丝毫的机会了。

　　月亮高悬，古人说月亮代表相思或者家乡，崔印新却只是看到盘暗光的月亮，找不到是人口中的万种情感，他拉上窗帘，迷茫地看着房间的布局，坐在床沿不知道干什么。
　　他不敢再往下想，害怕越往后推，自己连真正意义的家都没有了。
　　空虚。
　　难受。

　　江屿岑感受着心脏传来的闷疼，看清这些痛的来源，包括高一下的开心，高二的难过，痛苦……都来自于物理课上讲过的纠缠，来自于注定相遇的宿命。
　　他早就知道家里丢了个小朋友，遇到崔印新时看着他就会隐隐瞧见黎纾的身影，所以好奇他的经历，为他高兴，为他难过；所以他不敢确定心意，不敢亲口告诉他；所以会把今杉葬在佃洋的花园，让他国庆到自己家看小狗，而不是兆垵的土坑。
　　知道他看见黎纾眼里的不舍和江博宁眼里的隐忍，江屿岑终于确定自己猜对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敢开口，为什么愿意默默守护他，为什么江鱼会试探自己。
　　除了自己，所有人都知道当年丢失的小朋友。
　　可是他们不知道，早在几年前父母的卧室发现一双照片时，自己就明白他们的痛苦，他们的迟疑和出差。

　　——

　　次日，江屿岑带着崔印新坐到餐桌旁，他看眼崔印新，无意识的摸摸他的头，笑道，“我去给你煮面。”
　　崔印新的心脏“怦”的一声炸开，手机险些从手里脱落，他全身僵住没动，带着头发丝都在用力保持镇定。在江屿岑手掌拿开的瞬间瘫软下来。
　　很快大家到厨房准备早餐，崔印新感到如坐针毡，起身锁定江屿岑手里的面，上前接过碗往座位走。
　　江屿岑没烂他，任由崔印新端走碗，转身准备自己的早餐。
　　祝扬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拉开座椅在崔印新对面坐下来，她太喜欢小孩儿了，看着孩子们吃饭自己就会拿小动物比喻他们，就像现在吃东西的崔印新，像只豚鼠。
　　崔印新没察觉到目光，注意力全被面条吸引，他尝到面条和上次发烧住院吃的味道如出一辙，明白了那晚的面条是江屿岑亲手所做，温暖的丝线萦绕在心尖，抬眼看着江屿岑撕面包塞进嘴里，偷偷笑了笑。

　　早饭过后崔印新便乘上江博粱的车回兆垵，江屿岑站在院门目送车辆远去，低头看了看手心静静躺着的青丝，转身进门。

　　大家都坐在沙发上，等江屿岑回来。
　　“怎么了？”江屿岑假意笑笑，盘算着怎么解释。

　　黎纾一点儿也不客套，直接引入话题，把从前发生的事情尽数数出。
　　江屿岑安静听着，眼里没有波澜。江鱼的手放在兜里，随时攥着检查单，大脑循环播放上头的比对图表。
　　“江屿岑，”黎纾看着没有回应的江屿岑，眼睛呆愣着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妈妈知道这样——”
　　“我知道。”

　　话音刚落，江鱼瞬间大脑空白，怀疑是自己没有睡好，他看着江屿岑依然安静的样子，心里直冒汗。

　　“……什…么？”黎纾瞳孔渐渐放大，眼球几乎被按下定格，嘴唇小幅度张和。

　　“我说我知道。”江屿岑扫视周围的人，缓缓伸手，露出掌心里的发丝，说，“这是崔印新的头发。”
　　江鱼的喉结极速滚动，手指死死掐住衣角，力度大的泛白，
　　他抽出检查单一角，挣扎着要不要拿出来。

　　祝扬扣紧沙发缝隙，空气凝固得如同空房，她瞥眼江博宁，又看向黎纾，
　　“不用了，”
　　少年清朗的音色被压得低沉虚弱，他从包里抽出张叠的整齐的纸，却因为抓握磨蹭变得皱巴巴，江屿于颤抖着指头把结果撑开，呈到离自己最近的江博宁手上，说，“我有结果……”
　　江博宁再也安稳不下去，小心拿过来，指头却把它压到变形，江博宁重新展开纸张，数据清清楚楚的刻在上头，根本不用辨别真假。
　　黎纾走过来看，鼻头再次酸涩，竟然扯出抹淡笑，

　　真的是。
　　找到了。

　　江屿岑看着纸上清清楚楚的标注，江鱼毫无动机取证的谨慎，余光看了看他，很快想到疑点，眉头微皱，
　　那怎么会还在昌宾？

　　祝扬咳嗽两声，起身给自己倒水，碰到杯子时却又像碰到当初保温箱的硬度，手指瑟缩一下，回神知道是水才抿了一口。

　　证据确凿，
　　江博宁以最快的速度抽离出来，他拿出手机看日期，说，“找崔怡。”
　　黎纾拉住江博宁，清醒道，“别慌，缓冲一段时间。”
　　江鱼心脏还在高空蹦极，他捏着自己的手肘，学着江屿岑叫自己起床的力度揪自己，看向江屿岑。

　　江屿岑表面上平静，看不出内心。

　　屋外天气透亮，高空绽放出朵花云，活像过年时见到的烟花，应该下一秒就会冲进房子，炸出层流光。

　　车上，崔印新睡不着，望着窗外发呆。
　　江博粱通过后视镜看崔印新，减慢速度伸手点开音乐，继续开车。
　　舒缓的音符入耳，崔印新眨了眨眼，快要睡着时又马上惊醒，不明白在短短的时间是梦见了什么，他低头看手机屏幕，因为晕车没打开锁屏，时间过得好慢，像被开掉慢速。

　　江博粱看崔印新无聊跟他讲话，可是这孩子心神完全不统一，句句回答敷衍，于是放弃了沟通，稍微打开点窗户缝隙，方便崔印新看外面的风景颜色。
　　一丝丝风拂过崔印新脸颊，让他短暂回神，视线聚焦在外头的花花草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