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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七夕的葫芦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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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夏天,是个清朗的季节。母亲在后院栽了一架葫芦,现在长出了毛茸茸的青嫩的小葫芦。晚饭桌摆在葫芦架下面,有一阵阵的凉风吹过来,倒是很惬意。
葫芦架是王全做的,葫芦籽也是王全带来的。王全是小萦母亲家那边的一个鳏夫,现在是小萦的后父。他是个看起来很老实的人,话很少,只知道埋头干活。他到小萦家里来的时候,于三刚刚死去一个月。
王全身材瘦小,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让他那本来平庸的脸有几分狰狞的意味。他说话声音反倒很温和,尾音长长的,有点婉转的意思。苏婆婆不想看见他,他第一次来,走在阁楼那狭窄的木梯上,苏婆婆就大声说:“我老婆子活了这么久了,还是死了好。”母亲在下面托着王全的肘子,让他继续上去,但是苏婆婆又大声说:“这里也是我孙女的闺房,你一个外路人哪有这样大模大样往里闯的?”王全只好走下去了。因此,虽然王全也算是住到这个家里来,他和苏婆婆竟然一直没有照过面。
小萦也和他没有什么话,顶多冲着外面叫上一声:“吃饭!”王全倒是一个过日子的人,把荒颓的小庭院收拾得井井有条,干活也利索,只是不太说话。他自己前妻丢下了一个儿子,很大了,在家乡种着几亩薄田。他把自己的房子和田地全留给了儿子,他说,要不然的话,儿子很可能娶不到媳妇,这就是做老子的罪愆了。
夏天新米下来的时候,那个儿子还到小萦家来了一趟。走的满脸通红的,倒是一个老实人。身上一股新碾的米的香气。他坐下来,脸上是僵硬的笑容,小萦看母亲给他倒水,忽然转身跑走了。她一个人跑到池塘边,有一种怪异的感觉。有个老太婆瘪着嘴对她奇怪地笑,说:“家里来人了?”她看着小萦,笑得意味深长。
小萦转身就走,她突然觉得真是没意思,没意思极了。她慢慢地在青石板的道路上走着,听自己的脚步沉沉地叩在石板上。
远远的,一个少年看她过来,将自己的斗笠拉下来,罩住脸,然后走近,用肩撞了小萦一下。小萦抬起头,看见一双笑盈盈的眼睛。他是李清平,李清和的弟弟,也是码头上一个扎手的刺儿。
李清平和两个哥哥不大一样,他长得笑模笑样的,没有他的哥哥们那样凶相毕露。高高的身材,在码头晒得黝黑的,浓眉大眼,笑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他总是快活的,嘴里老是唱着小调,就不像他的哥哥那样招人害怕,那些奶奶婆婆们反而很喜欢他。她们在井台上看见他路过,总要大声喊着:“平哥儿,给婆婆把水拎上来。”他就笑嘻嘻地跑上去,把水从井里打出来。但是他脸上笑嘻嘻的,在码头上也是一把打架生事的好手。连李清和都有点惧怕他的狠劲。
小萦并不怕他,以前随着母亲去馒首铺子的时候,看见他跟在嫂子后面端水和面,见到小萦,还对她挤挤眼睛。他总是快活的,好像没有为什么事发过愁。一次不知为什么事情,打到头破血流,他仍旧哼着小调包扎伤口。他的对手自然是被打得更惨。
小萦现在可没有心情,她恼怒地说:“撞我做什么?”李清平笑道:“你可是要在地上捡银子,走的慢腾腾。”小萦抬起下巴,说:“就算是有银子我也不希罕要。”“嗬,这个丫头真是厉害。”他作出一副吃惊的样子道。他的眼睛很亮,配在笑意盈盈的眉毛下,真看不出他是那么凶悍的一个人。小萦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她现在哪里有心思玩笑。家是万万不敢回去了。
王全莫看是闷声不响的一个人,心里多少的弯弯道道。他一来,家里的活,街面上的事,一手担起来,成了主事的当家人。渐渐的,连家里的钱财都抓到他的手里了,母亲想再管家,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小萦是个没有出嫁的姑娘,自然也算计不过他。他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把什么都看得透了。苏婆婆就狠狠地说过,这个家卖给他就算啦,他莫想再卖我的孙女儿。
现在看来,还是奶奶看得透。说到底,她活过了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王全的那些心眼,全在她的眼皮底下呢。想到奶奶,小萦的心有了一点底。她还是不想回家。那个红脸膛的年轻汉子就坐在那里,像是堵在小萦的心口的一股浊气,吞不进吐不出。但是家却是不得不回的,她还能上哪里去呢。天地茫茫,却是没有她的安身之所。
她一步一步地,简直是朝家里挪过去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本来回落花街沿着大路走下去就行了。她不想再遇到那些碎嘴子的奶奶婆婆,犹豫了一下,弯上了一条小路。这条路一边是一条弯弯的河流,一边白衣井那高大的生满青苔的围墙。沿着小河长着一排垂杨柳,显得这条路就更加隐蔽和荒凉。只有小孩子偶尔在这条路上走一走,可以见到黄莺儿在枝上啼叫,还能看见河水里鱼儿在优游。小路上长满了苔藓,很难走,她慢慢地走着,不时要扶一下树干或是围墙。这条路弯弯曲曲,拐过两三个小弯,就转到了探花府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她忽然听见小路的拐弯处有人声,似乎是有人在吵闹,转过弯,原来是三个年轻人在争执什么,互相推推搡搡。这在小城是很平常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在大江上讨生活的人们火气却是特别的旺盛,尤其是无法无天的少年们,好像只有寻衅斗殴才能发泄过剩的精力。人们看见了,也不会去管,有的老年人还愤愤地说,这些东西,打得好,打死一个就少一个祸害。
小萦加快脚步,从他们旁边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她刚转过小弯,听见身后哎呦一声,两条黑影从她身边飞速跑掉了。她吃了一惊,转回头,看见一个人倒在墙脚下,满头满脸的血。那人竟是李清平,刚刚还和她说笑,现在他闭着眼睛倒在墙角,好像是死了一样。小萦有一点害怕,她惊惧地想,莫非真的出人命了?她犹犹豫豫地走上前,李清平的血从额头的发丛里一直流淌到下巴边,他的嘴角倔强地抿着,血在他瘦削的脸庞上划出好几道沟壑。
小萦慢慢地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去试探他是否还有气息。她一时间无法判断,真是很害怕,手指都在发抖。突然,他翻身坐起来,小萦吓得尖叫一声,一个倒退,在青苔上一滑,就向河里坠下去。李清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才让她稳住了身子。他大声笑起来,脸上的血迹让他的笑容很是可怕。小萦怒气冲冲地说:“怎么不把你打死算了!”李清平用衣襟擦了擦脸上的血,他碰到了头上的伤口,疼得嘴巴里嘶嘶地直吸凉气。他说:“小萦你真狠,我给打死了你可高兴啦。”他撕下一块衣襟,试图包扎自己头上的伤口。但是总是包扎不到地方。小萦拿过他手上的布条,将他的脑袋包扎上。他疼得龇牙咧嘴,说:“小萦你可是要勒死我啊,下手这么重。” 小萦回道:“勒死你也好,省得你到处打架。”
李清平的脑袋刚包扎好,他又神气起来。他说:“我看你好像心情不好啊?” 小萦闷闷地坐下,她忽然说:“我不想回家。”李清平的脸上浮出一个使坏的笑意,小萦母亲的两次招夫在城西地带传得沸沸扬扬,他当然也知道。他说:“王全那个老头不给你吃饭?”
小萦苦笑了一声,她没有心思玩笑,她说:“跟你说也没有用。”李清平看看她,又摸摸自己包好的伤口,突然说:“小萦,你别怕,他要是欺负你,你就跟我说。” 小萦摇摇头,她重复了一句:“跟你说也没有用的。”李清平叹了一口气,把脊背靠在颓败的围墙上,不再说话。小萦站起身,拍拍衣服,走了,走了几步,她听见李清平说:“小萦,你长得真好看。”她心里愣了一下,脚步却没有停,一拐弯,走上了探花府旁边的小巷。
王全的儿子还在家里坐着,看样子是要留在这里吃晚饭了。他看见小萦,还表现出一丝忸怩之态。小萦一口恶气上翻,瞪了他一眼,转身上了阁楼。
苏婆婆正坐在床上,她似乎精神了一点,她看见小萦上来,什么都不用问,她的脸就摆在那里。黑的就像是快要下雨的天一样。苏婆婆默默地看着她,半晌,她说:“人我也看了,是个实诚人。” 小萦呆呆的,好像没有听见奶奶在说什么。苏婆婆又说:“姑娘么,心不要高,高处没有好的,也没有你要的。”
小萦突然大声说:“我什么也不要,不要!”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是就有一股气在她的胸膛里冲进冲出。苏婆婆吃惊地看着她,她说:“你是不像我,也不像你的老子,你是个血气足的孩子。”她又摇着头说:“心强强不过命,姑娘啊。” 小萦几乎要哭出来,这就是那个说不能卖了我的孙女儿的奶奶么。她想,王全真是厉害阿,太厉害了,连奶奶也没法子了。
苏婆婆仿佛知道她想什么,她说:“不关那个老子的事情,我看这孩子和他父亲不一样,是个老实人。”她忽然睁大眼睛,跟小萦说:“姑娘,你不知道,夫妻还是结发的好,总还有一分恩情啊。”她指指楼下,一脸的讥讽。小萦知道,她是在说母亲的那个“半路姻缘”。她心里恶血翻滚,只想把那个人从家里踢出去,可是她又不能。晚饭她没有吃,倒在被子里,可是也没有睡着。母亲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来,在她的脸上抚摸了一把,给她端上来一碗饭。她也没有动。
母亲有点奇怪,一般的姑娘家,说说亲事,总是害羞着恼的多。可是像小萦这样气恨的,确实奇怪。她跟苏婆婆说:“这丫头,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母亲是故意的,就是要小萦知道羞耻,可是小萦的心一凛,不知怎么,那一大片海棠就在眼前一炸。
小萦虽然不高兴,可是亲事毕竟没有摆到台面上来,也没有明言明语,她又能怎么样。王全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不高兴,可是她一个不高兴抵不住大家这么多个乐意。母亲就在他要走的时候,还给他的包裹里装了两斤糯米糕。故意看了小萦一眼,小萦冷冷地,把眼睛横着。母亲心说,你横也没有几天了,丫头。
王全就是这样,亲事摆在脸上,却就是不说出来,不说出来,小萦是个姑娘,又怎么好去问。不能说,就不能反驳。他真是太精明了。
母亲在添置被子箱笼,还望着小萦笑。小萦的心里发烦,谁也不理。夏天里又闷又热,木头阁楼简直是一架蒸笼,汗水就溻湿了身上的单衣。小萦只觉得心里发苦,还有一份委屈。没有想到相依为命的奶奶和母亲竟然合起伙来一齐把她朝外推。她心里绝望了,只是咬牙发狠,硬是不哭出来。她幼小失去父亲,知道哭也是于事无补罢了。
到了七夕,那儿子又来了,还送了新鲜的瓜果梨桃来,还有新摘得的莲蓬。这回来,还大方了一点,从小萦手上抢过了水桶,一趟一趟地将水缸挑满了水。他往井台上走,街上的闲人就看他,还跟他打趣,他脸红着,但是也不害怕,仍是闷着头走路。虽然老实,还是能拿得定的一个人。
晚上吃过饭,母亲在葫芦架下面摆了一张小桌子,摆好了洗净的瓜果,开始拜月,拜织女星。小萦跟在母亲身后,她没有像往年的一样,给自己的针线“乞巧”,而是暗暗地在心里祝祷,她也不知道求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念着,月亮嬷嬷,织女仙家,救救我罢,救救我罢。一直念得自己的眼睛都湿了。
七夕过后,那儿子就回家了。小萦自己看着葫芦棚,也只有叹一口气。月亮和织女哪里救得了她。自己也知道的。
过得了几天,母亲开始收拾秋衣了,快到中秋了。小萦还是到城东去揽针线活。走在周府的后门,她本是无意的,向那门里看了一眼。门是开着的。海棠花树还在那里,枝叶茂盛。小萦看着,只觉得一阵子惆怅,她正待走开,却看见了一个白衣的人,立在那花树下。小萦的猛地心一跳。那人正是周兆麟。他好像比以前清瘦不少,满腹心事的样子。小萦呆在那里,几乎不迈不开腿,膝盖就像是泥塑的,她拼命地要自己走开,可是就是找不到自己的腿在哪里,她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快要风化变成石头。实际上她只站了一瞬间罢了。然后她就拔腿逃开了,像是一阵风一样,她飞快地消失在小巷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只是觉得,自己的那一眼也是一个巨大的奢侈,巨大的幸运。
她回到家里,只是站在葫芦架下,她心说,月亮嬷嬷,织女仙家,可是你们来搭救我了?母亲看她神色慌张,心里顿时起了疑云,但是她也知道,现在小萦和她已经没有话了。她只是暗暗地注视着小萦。一个姑娘家,能有多少的花样,多少的心思,她还能不知道么。
晚上点灯的时候,外面有人叫王全出去了。一会儿他就回来了,回来之后,脸上就没有了人色,铁青的,那道劈过他的眼皮和鼻梁的刀疤更显得狰狞。他大步走到桌前,桌边正坐着母亲和小萦,她们正在做着针线,都惊住了。王全只看了小萦一眼,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豁朗一声在地上摔个粉碎。母亲跳了起来,大声喝道:“王全你做甚么?!”王全的脸已经完全扭曲了,他喘着粗气说:“问问你自己的好女儿,她哪是个人,就是个祸害!” 小萦的血全冲到脸上,长了这么大,还没有人用这样的话辱骂过她,她举起一只碗,也摔在王全脚下。她毕竟是跑船人家的女儿,不是忍气吞声的大家闺秀。王全倒是一愣,他说:“好好,我父子也不在这里惹你的眼,我们还要留着这条命,喘着这口气呢!”
他跳着脚又骂了一阵,连苏婆婆在阁楼上都听见了,她一个劲地敲着板壁,喊着:“作孽啊,作孽!”但是大家也顾不上她了,母亲披头散发,揪着王全的衣襟,怒喝道:“你不能平白无故地作践我的女儿,你可是招了什么邪风!” 小萦没有动,只是把剪刀紧紧攥在手里,她的一双眼恶狠狠地看着王全,像是一头窥伺的兽。奶奶说的对,她虽然是个姑娘,身上还有一股血气。
王全看她神色狰狞,居然有一点收敛,他蹲下来,捂住自己的脸,半晌,从指缝里吐出几个字:“寿儿叫人打坏了。”寿儿就是他那个儿子。母亲和小萦对视了一眼,母亲的神色里有了对小萦的怀疑之色。小萦也吃了一惊,她反而是完全的不知情。
王寿是在回家的路上教人截住的,他自己说,是几个完全不认识的少年,揪住他就打。他挣扎着问他们为什么打他,有个黑衣服的少年人给了他头上狠狠一棒,叫他“离小萦远一点”!
小萦的脸刷一下白了。母亲一把攥住她的胳膊,悲怆地长叫一声:“小萦,你这个作孽的丫头。” 小萦自己都吓糊涂了,她脑袋里混混沌沌,是谁打了王寿?为什么偏偏又要提到自己?
王全哭过之后,反而清醒了。他对母亲说:“亲事你看着办吧。”这是把这个棘手的问题甩给了母亲。母亲咬咬牙,说:“不能再叫她出去乱跑了,早点嫁出去,早点安心。”
母亲虽然这样说,不过是说给王全听的。背地里,她也问了自己的女儿,她想,若是自己女儿真的心里有了人,成全她好过成全王寿。毕竟女儿是自己的,王寿却是外人。小萦自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她自己也是糊涂了,她不喜欢王寿,可并没有指望打他一顿。本来心里一点点地小内疚,那可是关于海棠的,倒是和这件事无关了,现在她反而成了最无辜最冤枉的。
小萦在家里躲了两天,还是出门去了。她依旧是往城东送做好的活计。一路上,总觉得有人的目光星星点点的落在脊背上。在落花街,这样的事情就是最好的谈资,多么有滋有味啊。很多人就往她脸上看着,他们仿佛是第一次看见她似的。有的老太婆就诡秘地笑了,她说:“苏家的姑娘,生下来就该是祸水。”
这话好像提醒了那些苍老的人,他们意味深长地笑了。为什么笑,旁人是不知道了,但看着他们布满斑纹的脸,也附和着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