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师，你不会教人》锤子钉

13、高中往事：那个从天而降的篮球

　　高中时候的陆成和夏进，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陆成，高二（3）班，班长，学生会副主席，数学竞赛省一等奖，校篮球队主力。成绩好，体育好，长得还好——用他班主任的话说，“这孩子就是来打击其他男生的”。

　　夏进，高二（7）班，语文课代表，文科成绩年级前列，理科……嗯，一言难尽。尤其是物理，上次月考考了42分，被物理老师在班上念成绩时，他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

　　但比理科成绩更出名的是夏进的“呆”。不是傻，是呆——经常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走路会撞柱子，说话会突然卡壳，笑起来又软又憨。

　　两人不同班，按理说不会有交集。但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爱乱点鸳鸯谱。

　　那是个周五下午。高二（7）班这节是体育课，大部分学生都去操场了，只有夏进一个人留在教室。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手里握着笔，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原因很简单：他的语文课本不见了。

　　不是丢了，是被他表妹茸灵借走了。茸灵比他小一岁，在同一所高中读高一，语文差得要命，夏进每天放学后都要给她补习。上周茸灵说想提前预习课文，夏进就把课本借给她了，结果这丫头粗心，把书落在公交车上，找不回来了。

　　没了课本，夏进只能自己重做一本笔记。他借了同桌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已经抄了一周，还差最后几篇课文。

　　但今天他状态特别差。昨天熬夜给茸灵补课，今天早上又起得太早——他是走读生，家离学校四站路，为了省公交车费，每天都走路上下学。今早五点半就出门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滕王阁序》……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夏进一边抄一边嘀咕，“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妈的，怎么这么多字……”

　　他抄着抄着，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出歪歪扭扭的字迹，他自己都没发现写串行了。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夏进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在写完“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后，他彻底撑不住了，头一歪，趴在桌上睡着了。

　　笔记本摊开着，钢笔滚到一边，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

　　夏进睡得很沉，完全没注意到教室楼下就是学校新建的室内篮球场——专给高三学生用的，因为高三体育课少，学校特意建了这个馆让他们有时间锻炼。

　　也没注意到，此刻篮球馆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比赛。高三（1）班对高三（5）班，陆成作为高二的代表，被体育老师拉来当裁判。

　　更没注意到，比赛进行到一半时，一个高三的男生抢断成功后快速反击，冲到三分线外直接跳投——

　　球在空中划出高高的弧线。

　　然后，飞偏了。

　　不仅偏了，还离谱地飞向了篮球馆的侧窗——那扇窗不知被谁打开了，没关紧。

　　球穿过窗户，继续飞。

　　高二的教学楼就在篮球馆旁边，（7）班的教室在二楼，窗户也开着。

　　球精准地穿过（7）班教室的窗户，直奔趴在桌上睡觉的夏进而去。

　　照这个轨迹，下一秒，夏进的脑袋就会和篮球来个亲密接触。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进教室，单手一挡——

　　“砰。”

　　篮球被稳稳接住，发出沉闷的响声。

　　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连趴在桌上的夏进都没被惊醒，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睡。

　　陆成站在课桌旁，单手抓着篮球，喘着粗气。

　　他是怎么上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刚才在篮球馆，他看到球飞出去的方向，脑子里瞬间闪过“楼上好像有班级上体育课，但万一有人呢”的念头，身体就先一步行动了。

　　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篮球馆，冲上二楼，在球砸到人之前，接住了它。

　　现在，他才有空看这个差点被砸到的倒霉蛋。

　　是个男生。趴在桌上，只露出半边侧脸，皮肤很白，睫毛很长，睡得脸颊泛红。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字写得很工整，但最后几行已经歪得不成样子，还有一团墨渍。

　　陆成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的内容上。

　　“《滕王阁序》……哟，文科班的。”

　　他又看向熟睡的男生。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的扣子都扣好了，是个乖学生。但乖学生怎么会体育课一个人留在教室睡觉？

　　陆成轻轻放下篮球，好奇地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

　　前面抄的都是语文课文，每篇后面还有详细的注释和赏析，字迹清秀工整。但翻到后面，陆成忍不住笑了——物理笔记。

　　“牛顿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下面跟了一句批注：“所以我不动，是因为没有外力逼我动？（划掉）我在胡说什么。”

　　“万有引力公式：F=G·m₁m₂/r²”

　　批注：“为什么要有引力？大家各过各的不好吗？（划掉）”

　　“光的折射：当光从一种介质斜射入另一种介质时，传播方向会改变。”

　　批注：“就像我从文科班看向理科班，感觉是两个世界。（没划掉）”

　　陆成笑出了声。这学生，有点意思。

　　他又翻了翻，看到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夏进。

　　夏进？陆成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哦对了，上次年级语文作文比赛一等奖，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原来是他啊。那个文科很好但理科稀烂，经常被理科老师当反面教材的夏进。

　　陆成把笔记本放回原处，目光又落在夏进身上。男生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点可疑的水渍。

　　鬼使神差地，陆成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他习惯随身带笔——在夏进的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同学，体育课睡觉会着凉的。另外，你的物理笔记需要帮忙吗？——路过的好心人”

　　写完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PS：球我拿走了，不用谢。”

　　写完，陆成抱起篮球，轻手轻脚地走出教室，带上了门。

　　他回到篮球馆时，比赛已经暂停了，一群人围在窗户边。

　　“陆成！你跑哪去了？”体育老师问。

　　“追球去了。”陆成把篮球扔回去，“球飞进教学楼了，我捡回来了。”

　　“没人受伤吧？”

　　“没。”陆成顿了顿，“就是……吵醒了一个睡觉的同学。”

　　“大白天睡什么觉！”体育老师摇头，“行了，比赛继续！”

　　比赛重新开始，但陆成有点心不在焉。他老是想起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想起那本有趣的笔记，想起自己写的那行字。

　　夏进醒来时，已经是下课铃响后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有同学回来了。

　　“夏进，你怎么在教室睡觉啊？”同桌问他。

　　“太困了……”夏进打了个哈欠，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打算继续抄课文。

　　然后，他看到了那行字。

　　清隽有力的字迹，和他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夏进瞪大眼睛，一字一句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有人来过？还看到了他的物理笔记？还要帮他？

　　他的脸瞬间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丢人——那些胡言乱语的批注，居然被陌生人看到了！

　　夏进手忙脚乱地想撕掉那页纸，但笔迹在背面也透过去了，撕不掉。他只好用涂改液涂，涂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把那行字完全盖住。

　　但盖得住字，盖不住记忆。

　　那天放学，夏进破天荒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教学楼附近转悠。他想找到那个“路过的好心人”，至少说声谢谢——虽然对方吵醒了他，但毕竟接住了球，没让他脑袋开花。

　　但他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不知道是哪个班的，甚至不知道是男是女。

　　最后，夏进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家。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走出校门时，陆成正从篮球馆出来，一眼就认出了他——那个穿着整齐校服，背着沉重书包，走路低着头，看起来有点呆的男生。

　　陆成看着他走远，笑了笑。

　　原来他走路是这样的啊。背挺直，步子小，像个认真过马路的小学生。

　　还挺可爱。

　　这就是陆成和夏进的第一次“相遇”——如果单方面看到也算相遇的话。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睡得无知无觉，一个看得兴致盎然。

　　但命运的齿轮，就从那个差点砸到脑袋的篮球，那本写满胡言乱语的笔记，和那行恶作剧般的留言开始，缓缓转动了。

　　高中时代还很长。

　　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从陌生人，变成同学，变成朋友，再变成……别的什么。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现在，夏进还在为那行字脸红，陆成还在为那个背影微笑。

　　青春嘛，就是这样。

　　有点懵懂，有点意外，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