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双声道》季屿眠

4、你猜

　　阳光被浓密的树叶筛过，落在身上的只剩下斑驳的光点，温度降了下来。
　　他扶着我在一级水泥台阶上坐下，动作小心的像在安置一件易碎品。
　　“你坐着，别动。”
　　张子墨从陈书昀手里接过我的水杯，拧开盖子递到我面前。
　　“慢点喝。”他言简意赅，然后在我面前缓缓蹲了下来，视线恰好与我齐平。
　　我小口的喝着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阵翻江倒海的眩晕。
　　我局促得抬不起头，只敢盯着他汗湿的碎发，和那还在微微起伏的胸膛。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和我自己的心跳。
　　“你经常这样？”
　　他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的局面。语气听不懂什么情绪，像是在做一个简单的问卷调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否认。
　　“……没有，我纯属早上不想吃东西。”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很喜欢地板吗？”
　　“？”
　　什么？
　　“怎么我每次碰见你你都想往地上撞？”
　　“……”
　　我一时语塞。
　　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卡壳地运转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我完全曲解了他的意思。
　　一股热气冲上我的脸颊，连同耳垂都烧得厉害。
　　“我…我没有。”我急了起来想要辩解，却差点被口水呛到，声音都变了调。
　　“那次是意外……”
　　“那这次故意不吃早餐也是意外吗？”
　　他看着我手忙脚乱、脸红的辩解，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却能够被我捕捉到的笑容。
　　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坏。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
　　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明确的告诉我：他一个字都不信。
　　好吧，我摆脱不了在他心里是个“地板爱好者”的形象了。
　　“下次记得吃完早饭再来训练。”
　　他这话说的有些生硬，不像是关心，而像是一种命令。但这命令里还藏着一丝笨拙的担忧。
　　我并没有读懂他话语里的温暖，不屑地“切”了一声。
　　一阵微风吹过，把我鬓边被汗水浸湿了的碎发吹得黏在了脸上。
　　我正想抬手，他的动作却比我的思维更加敏捷。
　　他的手指猝不及防的伸了过来，指尖带着刚刚握过水瓶的冰凉，轻巧地将那缕头发别到了我的耳后。
　　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演练过无数遍。
　　我好希望，时间能够暂停在这一瞬间，哪怕就一下也好。
　　我和他都同时僵住了。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手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去，握成拳抵在唇边，实现迅速瞥向一旁，耳根处漫上一片可疑的粉红。
　　我突然感觉，体温这比晒了一早上的太阳还要滚烫。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口。
　　一种极其微妙，而又窒息的暧昧氛围牢牢地将我们两人包裹其中。
　　突然他很轻的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像是在掩盖什么。
　　我以为他要走了，心里莫名其妙空了一下。
　　他绕到我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礼貌距离，在我同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开口，声音比刚刚随意了许多，身体微微后仰，手臂撑在身后的台阶上，一副懒散放松的样子。目光也不再具有那种迫人的审视感，而是望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叫……许昕。”
　　“真好听。”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
　　“没事，你的眼睛很好看。”
　　？他咋了。变态吗，好老土的搭讪方式。
　　“嗯…谢谢。”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礼貌的回应他。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阵舒适的沉默，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口号声和近处的绵绵蝉鸣。
　　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悄悄地瞥向一旁的张子墨。
　　他微微仰头看着天，似乎也在放空。阳光透过叶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的目光像一只胆怯又好奇的蝴蝶，小心翼翼地停驻在他的眉眼之间。
　　他的眉毛生的好看，不是那种死板的平直，而是带着一道干净利落的弧度，像远山的脊线，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英气。
　　眉骨之下，那双深邃而又带着点疏离的眼睛，此刻因为放松而显得柔和了许多。
　　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方扫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轻微的呼吸，那阴影似乎也在微微颤动。
　　怎么会有人，连沉默不语时的眉眼，都像一幅笔触清隽的画。
　　在我看得入神的时候，他的喉结突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我飞快的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低下头。
　　脸颊又开始不争气的发烫。
　　他应该……没有发现吧？
　　“你也是高一？”
　　他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嗯。”
　　我都穿着迷彩服了，他还看不出来吗。
　　“现在怎么不叫我学姐了？”
　　张子墨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没有，我刚刚开始以为你是高二高三的呢。”
　　“哦。”
　　我敷衍的应了他一声，不管他听不听的见。
　　“你是几班的啊？”
　　“高一九班。你怎么不用军训？”
　　他闻言侧过头来看我，刚才那点放松的、近乎温柔的神色瞬间被戏谑取代。他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勾起一个要笑不笑的弧度。
　　“你猜猜看。”
　　像在逗弄一只好奇的小猫。
　　“我不想猜。”
　　“反正…”我顿了顿，加强了一下语气，强调这件事的“无关紧要”。
　　“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语音下落，空气安静了两秒。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我的侧脸上，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忽然，我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气音，像是……被逗笑了？
　　他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偏过头非要追着我的视线，语调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调侃。
　　“哦——没关系啊？”
　　“那刚刚是谁，盯着我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我的脸瞬间爆红，刚刚砌起来的所有名为“不在乎”的围墙轰然倒塌。
　　“我……我没有！”我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彻底破了功。
　　他得逞地看着我炸毛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那双好看的眼睛弯了起来，里面亮晶晶的，充满笑意。
　　“好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