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双声道》季屿眠

3、应激反应

　　九月的阳光，褪去了盛夏的毒辣，却依然保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明晃晃的洒在操场上。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伤的独特味道，还有一种......山雨欲来的集体沉沉默。
　　我站在队列里，身上宽大粗糙的迷彩服硌得我皮肤发痒，心里第一万次后悔昨天吃冰淇淋怎么没有更大口一点。
　　“真是的，怎么刚刚开学就军训啊......”陈昕小声嘟囔着。
　　“你现在起祈雨也还来得及。”
　　黄朔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提出了他无厘头的解决方案。
　　“黄朔你是不是有病。”
　　“干啥，我这是合理解决问题。”
　　“这也叫解决问题.......”
　　......又开始了，我记得这两位从初中开始就一直斗嘴到现在。真是一堆对冤家。
　　但是他们再吵，就要被教官罚了....
　　“兄弟们，我们等会休息了再吵好吗。”
　　他两总算停下来了，我松了一口气，我可不想在这大太阳下边暴晒，等会成黑皮了。
　　这太阳像一盏巨大的探照灯，毫无怜悯的炙烤着操场。我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意识开始从边缘一点点变得粘稠、模糊。
　　耳朵里的声音变得异常嘈杂——教官的口令、同学的口号声被无限放大，刺得我脑仁疼。
　　随即，这些声音又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世界仿佛按下了静音键，眼前被蒙上了黑布，只剩下我自己沉重而又急促的心跳声，在颅腔内咚咚作响。
　　“完了。”我心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膝盖一软，身体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力，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羽毛，不由自主的向前倒去。
　　估计得是脸着地了。
　　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坚定地接住了我。
　　我跌进了一个温热而结实的怀抱里，那熟悉的味道环绕着我，像在暴风雨中突然出现的坚固礁石。
　　我勉强睁开一点眼睛，视线模糊不清。
　　“学姐！学姐！你怎么样？！”
　　声音有些急促，带着明显的喘息，甚至有些发颤。
　　是张子墨的声音。
　　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怀过我后背支撑着，另一只手似乎有些慌乱地在我眼前晃了晃，想确认我的意识。
　　“低血糖？谁有糖？有没有水？！”
　　他抬起头，朝着周围已经看呆的人群喊着，语气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罕见的焦急。
　　陈书昀反应过来连忙跑向休息区，将我的水杯和自己随身携带的糖果拿了过来。
　　我像搁浅的鱼一样靠在他怀里，大口的喘着粗气，浑身虚脱没有一点力气，但那种急速下坠的恐慌感，却被他手臂传来的力量截断了。
　　世界的声音和色彩再慢慢恢复。
　　我最先感受到的，是张子墨胸腔里传来的、又快又沉重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一声声地，清晰地敲打在我的脊背上。
　　不知道那心跳，是因为刚刚的奔跑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呢。
　　……
　　奶味在舌尖散开，我渐渐的恢复了意识，眼前是张子墨滚动的喉结。
　　“你醒了？没事吧？”
　　“没…没事。”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自己心里痒痒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发热。
　　骗你的，没事才怪。
　　我靠在他怀里，还在轻微的喘着气，额头和鬓角上不断渗出冰冷的虚汗，身体一阵阵发冷，意识回来了，但四肢依旧软的不像话。
　　张子墨眉头微微皱起，低头查看我的情况。他似乎想帮我做些什么，但一时又有些无措，那只浮在空中的手顿了顿。
　　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用那只支撑着我后背的手稳稳扶住我，另一只手则飞快的伸进自己的裤袋里，摸索出一包纸巾，包装袋发出了轻微的窸窣声。
　　他抽出一张，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匆忙。
　　我想躲开。
　　“别动。”他声音低沉。
　　那只拿着纸巾的手就轻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我的额头上。
　　纸巾的柔软带走了冰冷的汗渍，带来一种奇异的干爽和温暖。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偶尔碰到我的皮肤，那触感温热略带粗糙，像一道微弱的电流，所过之处，激起一阵细密的颤粟。
　　他没有说话，只是专注的帮我拂去虚汗，从额头到鬓角，耐心地擦去那些令人不适的冷汗。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目光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我望着他的眼眸出神。
　　我僵着身体一点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全世界仿佛只剩他和指尖那一点隔着纸巾的温度，和我自己那快要冲破胸膛的心脏。
　　“睫毛…好长……”
　　“嗯？怎么了学姐？”
　　完了，不小心说出来了。他不会听见了吧。
　　“没有没有，没事。”
　　我连忙否认。
　　“好。”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幅度。
　　他的声音很轻，让我放松了不少，悬着的心也逐渐着陆。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张擦拭过的纸巾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揉成一团。
　　仿佛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空气突然凝滞了，一种后知后觉的赧然在我们之间无声的弥漫开来。
　　他垂下手，将纸巾塞入口袋，视线飘忽的看向别处，不再与我对视。
　　阳光照见他耳廓上细小的绒毛，以及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却越来越明显的浅红。
　　“谢…谢谢。”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场上的嘈杂吞没。
　　“嗯。”
　　他的喉结轻微滚动，极其轻微微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几乎听不见。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
　　教官的哨声刺破了这沉默的屏障。
　　张子墨像是松了一口气。
　　“能起来吗？”
　　我轻轻点了点头。
　　他小心翼翼的将我扶起。
　　我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手心相处触的瞬间，我像被烫到一样，脸颊不禁发热。
　　“去休息区吧，吃点东西。”
　　“嗯，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