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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嫁娶 从酒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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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酒馆回去的时候
程璟冷不丁道。
“我妹妹不愿意去,我也不想让她去,可我说了不算。”程璟无能为力,只能苦笑。
从他的笑里可以看到他的愤懑和不甘。
“我昨天晚上打算趁夜色把程玧送走,天高皇帝远,过平凡日子,人都到城门口了。”程璟道,“我想着,皇帝要不到人,总不能杀了我。”
“可你知道是谁拦我,谁扣下的我妹妹吗?”
“谁?皇帝?”
程璟摇摇头,嘴角曲起一个略带讽刺意味的弧度“拦我的,全是我们程家人,那群姓程的逼我妹妹认命,他们说,皇帝不会杀我,但碾死他们跟玩的一样,我妹妹嫁谁不是嫁,以后做皇亲国戚荣华富贵还不够吗,难道程家家族的荣辱兴旺还不比我一个妹妹重要吗,围我的院子,围了一晚上,把控着我妹妹,现在也不让我见。”
程璟忍了几忍,压抑地道:
“有时候我就想,我们在北疆奋不顾身地攻一座又一座的城,送了那么多肝胆忠义的将士的命,到底有什么意义。”
“领地大了点,然后呢?我南齐百姓过得更好了吗?”
“我呢,我征战沙场为什么,我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我引以为傲的战功算什么,让皇上忌惮我,打压我,不断拔我的骨头,折磨我,威胁我,让亲族拔刀相向,逼我就范,把我妹妹逼向火坑。
我究竟得到了什么?有时候我看着门口长戟上飘荡的红剑穗,就会觉得我就是它,家族风光无两的点缀,积尘染垢的先验品。出身世家,与我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程璟深深喘了口气,仿佛终于被多年来插在心口,逼在眼前的刀压得喘不过来气。
除了分析战况姜仲戈基本上没有听程璟一次说这么多过,估计也是被压得久了,心里一直堵着一口上不去又下不来的气。
姜仲戈拍了拍他的背,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程璟的样子微微蹙着眉,脸上桀骜之气不减反增,又颓丧又高贵。
“那就不打了”
愣了一下,程璟摇摇头,我爹的头骨还在敌国城墙上挂着,我得带他回家。他们凭什么停战停得心安理得。他们一笑泯恩仇了,还要和亲?!南齐和北狄是亲,那我爹算什么?战死的将士们算什么?公主出嫁的十里红妆吗?我不明白,城墙下的尸骨成山,对这些吃饱喝足写折子的人而言,到底算什么。
“……能算什么,他们看不到的,道德经有言,百姓蝼蚁,人如草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能是什么,蝼蚁,草芥,刍狗……”姜仲戈皱着眉,仰头看天道。
程璟叹了口气,自嘲地笑了。
过了一会儿程璟问道。
你为什么,为什么要给程玧替罪,我知道程玧喜欢你,你也喜欢程玧吗?
姜仲戈摇头否认道,主要是因为你,我进去了,你还能捞我出来,你妹妹就不行了,一个女孩子,不能背这些的。
你就是喜欢我妹妹,程璟笑道。我北防军那么多将士,就没有不稀罕我妹妹的。
姜仲戈转移话题道:齐老将军的儿子……唉,算了,现在不说这个,烦心。
哦,还有个更烦的,前几天曹猛老将军又偷偷去乱葬岗给金老将军烧纸,让人知道了,指定要参他一本。三四年前你收兵权的时候那小老胖还给你使坏……姜仲戈道
程璟也配合他转话题,道:他说我爹那么勇猛的人,怎么生出来我这孬种,还好意思说自己比武无人能敌。
我那时候小,在京城常跟人打架,人家看我爹面子不敢跟我真打,我还觉得自己老厉害了。程璟一脸往事不堪再提。现在再让我豁这脸,我可再豁不出去了。
现在想想,曹叔还真坏,跟我一小屁孩儿较劲儿……程璟笑道。
要说程璟记仇,倒也不见得完全是,毕竟当年曹猛纵容自己的副将抢程璟战功,战败让程璟背锅这岔子事儿,没人提程璟可一句都没跟人提过。
当时本来金老将军在军中很有威望,可不知为何,金老将军忽然奇怪地发动“回马枪军变”,说是金老将军哄骗大军说京城禁卫军造反,带平北军返京剑指御林军,总之因此按谋逆罪满门抄斩。
当时曹猛哭的稀里哗啦的,说什么都不相信金老将军是叛臣贼子,而平北军也因这一叛变,接连没了两个老将军,大将军之位本来曹猛是有机会的,可惜皇帝派过来个啥都不会的程璟当大将军,虽是故人之子,但这个节骨眼上派过来,曹猛自然而然觉得程璟是掣肘他们的沙包麻烦,所以当时只要打败仗就不约而同的都赖在程璟身上,毕竟当时程璟一来是程璟往上数三四代,皆是为南齐战死的大将军,二来人是皇上自己送来的,皇上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别人每次提及,程璟都笑着摆摆手,又像替曹猛解释,又像自相劝解道,那毕竟是他亲戚,是人总会有私心……
他死死不放兵权也是因为怕我爹守的江山被我带兵嚯嚯了
泽钺,你长大了。
程璟笑了。
之前你总说早晚给曹猪头点颜色。现在好歹不叫他曹猪头了,叫曹叔,他应该会挺欣慰的吧。
挺欣慰的,能不欣慰吗,现在还学会让我给他善后了,你还不知道吧,他打仗的时候被山匪打劫了,丢了……咳,好几车。程璟指了指旁边的马车,暗示那晚莫名进京后就再也没有声息的火药。
就是他弄丢的?姜仲戈凑近了沉声问道。
嗯。
别看他那么大个子,平常抠门得很,问他让出半车他都不让,这下好了,直接丢了三四车。程璟笑着低声嘀咕道。
说着,程璟到家了,姜仲戈看把他送到,自己也回去了。
过了几日,程玧入宫
出门前程璟默默给程玧戴上了个花簪,“这花簪开过光,老道让我带到战场上过,算是见过血,我不懂什么忌讳,只是想留给你挡杀伐,护你平平安安一世周全。”
程璟一路上想了多少回,总是觉得如果自己不是大将军,会不会也能混个家和万事兴,如果父亲不是大将军,好歹也能混个儿孙满堂,承欢膝下。
程璟将人送至皇宫内还是迟迟不愿回去,想多陪妹妹走一段,这一进宫是再难见到了,宫里那么多尔虞我诈,她大概是受不住,如果能多走一段,兴许别人看见他这么护犊子,就不敢算计她了。
“程将军”
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程璟有些错愕。
周今无厘头的叫了程璟一声,程璟回头,周今拱手行了一礼。
程璟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其实周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明明程璟妹妹进宫也不是因为自己,可还是觉得心里歉疚的厉害,也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善意。
程璟没有还礼,一是送亲时候没这个规矩,二是程璟真的没这个心情,倒是表姑家的一个人跑过去给了彩头。
程璟一整天都浑浑噩噩的,感觉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偌大的京城,偌大的南齐,真的好没意思。
以后,自己这个唯一的至亲,估计,若非生死大事,也见不着了。
以前整天祷告逢年关北疆可千万别出乱子,盼着回家过节,以后好了,就算不出乱子,自己回家也没人陪着过节了,以后沙场上冷冰冰的兵刃握在手里,心里再也没有盼头了。
以后,佳节在即,有家还似无家。
太监在前面挡着来接亲,程璟知道,自己只能送到这儿了。
程璟堵在轿子口,老太监以为他安排事儿,便等了一会儿
程璟只单单站在那,什么都没说,就是想多陪自己妹妹一会儿。
程璟妹妹轿子里哭的稀里哗啦的,偷眼看了看,看身形知道大概是程璟在轿子前面站着,打算等他像别人家送新娘子出嫁的人一样,说几句不舍的话。
可又知道程璟虽然平日里油腔滑舌的,其实再嘴笨不过了,应该也说不出什么来。
程璟确实没说出来什么,只不舍的堵在轿口,能拖一刻是一刻。
老太监等不及了,过来催,程璟被表姑硬拉开了,程玧才被接出轿子
走出五步远,程玧又停下,转身对着程璟叫了声“哥——”估计以后,也没几声叫了。
程玧好想听程璟说几句,哪怕是简单安排她两句到那地方好好的要乖不要惹事也好。
可程璟仿佛魇住了一样,还是什么都没说。
直到程玧走远了,程璟仿佛才反应过来一样,疯狂的追过去,一身红袍翻飞,被人拦住后,冲程玧离开的方向大吼,
“啊玧——啊玧!!程玧,你要好好的,你一要好好的啊——”然后大声地喊。“啊玧!!!啊玧……”可程璟自己都不知道什么算是好好的。“啊玧,啊玧,是哥不好……哥护不住你。”
可惜,程玧已经走了,听不到了。
程璟向来感情愚钝,不知所以,前些天知道皇上要把程玧召进宫,只觉得气愤,委屈,恼火。
如今眼睁睁看着自己妹妹被人带走,这才知道怕,知道分别的难过,知道羁绊,知道迟来的无措。
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杀伐果决的大将军,一步一算运筹帷幄杀敌无数的大将军。
那么潇洒了无羁绊,那么喜欢端架子摆谱……现在就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傻傻地站在那里,眼巴巴的看着自己妹妹被人带走。
回去路上,程璟让亲戚先走,自己一个人,在城外牵着马拉轿子走了许久,一脸丧气,几个远远看见的官员都绕了路,怕触了他霉头。
回去之后,程璟闭门谢客。
姜仲戈跟他道,你……别难受了。
程璟站在程玧闺房内不说话,似乎在找什么一样,一直翻上翻下。
你在找什么,我替你找?
程璟依旧不说话,东翻西找,直到找到跟程玧那个簪子一对的簪子。
姜仲戈道,你怎么在皇宫内发作,就算难受,也等回来之后,不然,皇上以后可算抓住你软肋,拿捏得住你了……
程璟血红着眼,恶狠狠道,我就是想让他和他宫里那群勾心斗角的人知道,我特别疼这个妹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听话,敢动程玧,谁他娘的都别想好过!!要不是在京老子命不动兵,老子就反了他的。
姜仲戈没见过程璟眼中杀气这么重的时候,就算曾经对着册勿诘,眼中的杀气也没怎么旺。
程璟道,这些年,我为他破了命的为他打杀,我要什么了吗,他自己给我封号,给我地位,给了又后悔……我只剩这么一个妹妹了,他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过了两天,姜仲戈也大婚。结果也不知道是姜家故意的,还是姜仲戈没钱了,让周今垫了不少钱,幸好周今有钱,不算很计较钱的问题,但正因为有钱,大场面见多了,才越发觉得这场面潦草,钱不钱虽然无所谓,周今能出,只是疑惑这态度是不是有问题。
周今看了看结婚的排面,寒酸得让人咂舌,不会吧——武将都这么穷的吗,呆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口气,怀疑姜仲戈是不是跟自己有什么过节,谨慎地跟姜仲戈解释道,
“姜副将,程玧入宫,并非因我啊……”还有半句没说,你这样不厚道,是在拿我出气吗?
周今跟自己说这个的目的,他害怕自己因为这个把怨气撒在他妹妹身上。
姜仲戈大概也有点自知之明,多少也知道自己这婚礼办得太穷了,也没有办法,其实要是不赶这个节骨眼,他还是有钱好好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的,最近坐牢打点花了点钱,最重要的是自己给程璟买了个黑大裘,想着过两天等程璟加冠送程璟当生辰礼,傻着脸把老婆本都花出去了,于是尴尬地结结巴巴道,我,我知道……
说着揣了揣手,一副倒霉样。
周今看姜仲戈那样子不像是对自己不满,那难道是对自己义妹不满,于是,不放心的跟姜仲戈交代:“将军,她命不好,小时候被遗弃,我捡到她的时候,她的腿已经瘸了,不过经宫里太医的手,现下已经好多了。”
虽说现在不明显,可外人都能看出来,周今妹妹有点跛脚。
最近周今听了许多这样的话,说她妹妹这样的人,身有残疾,姿色平平,连身份都名不正言不顺的,若不是被亲王认了义女,连给姜家端茶奉水都不配……
“这些天,将军府上的人风言风语有些多了,我也听到了些,人听多了自己的不好,都会难过,这个理,将军应该也懂。”周今叹了口气。
姜仲戈应道,“府上的下人没规矩,叨扰殿下了,我定好好惩治。”
“惩治什么的,倒不打紧,我的意思是,你万万护着她。”
见姜仲戈应下了,周今才放心地将妹妹交给了他。
最后周今还是不放心,出钱买了个郡主府,让姜仲戈跟妹妹住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