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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姜仲戈出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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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姜仲戈出狱,程璟去接。程璟一直没说话,姜仲戈看出来程璟心情不太好,便也不开话头讨那个厌。
“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半晌,程璟才突然冒出来一句。
“还能怎么回事儿,我那个好后娘,看我给她找了个好亲家心里不舒服,想膈应我一下,让我那个庶出的哥哥把亲事给我截胡了。”
“对她有什么好处?”程璟皱着眉头道。
“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反正无论是我庶出哥哥还是我,跟她都没什么血缘关系,还都分他儿子的财产。”
她聪明得紧,跟姜仲戈父亲在屋里看了半天周今送的拜帖,分析了一晚,分析出来皇上这是试姜家站哪边呢,是站儿子姜仲戈和程璟这边,还是腰杆挺直站文臣队伍里,这么一闹,让皇上知道姜家的态度——宁不要这个儿子,也不会跟程璟同流合污。
本想着让自家庶子给程玧羞辱一通,程璟一怒,和姜仲戈绝交,把这婚事搅黄了,按姜父的意思是让姜仲戈娶周今妹妹,按继母的意思是让姜仲戈哪个都不要娶,给的理由是何必为了姜仲戈让咱们得罪程璟,虽说没谈拢,但两人一致觉得应该搅了姜仲戈和程玧的姻缘。
最后,程璟应该看在程玧的面上不会声张,偷偷压下此事,吃个闷亏,万一要报复,也是报复自己那个庶子,自己从头到尾没出面,就是闹再大也不干自己的事。
没想到周今妹妹和程璟妹妹认识,自己家庶子竟一起带走了,那程玧还是个烈脾气,一刀给自己庶子抹了脖子。
这下好了,姜父是程璟程璟得罪了,周今那边也没卖上好,出了这纰漏,这会俩人也都不敢出声了,程璟那边姜仲戈替着坐牢了,程璟就是气也不会说什么,只怕他周今一怒,非让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候别说乌纱帽保不住,设计害皇亲国戚的罪,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好在周今不是那不管不顾的脾气,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换成程璟,自己就完了。
怎么不告诉你爹?
我爹要是信我不信她也不会在我娘丧期不满3个月跟她奉子成婚。不提他,烦。
提起他爹,姜仲戈脸上终于有了点不太愉快的表情,然而这个表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几秒后姜仲戈又是一脸无所谓,没心没肺,满不在乎的样子,一眼看上去好像又顽劣又坚不可摧……可细细一看,总又有那么一个眼神来不及藏好脆弱。
……
“但凡要是在家混得下去,我想不开吗?跟着你去战场吃沙子?”姜仲戈笑着道,他喜欢这样,真话掺在玩笑话里说,愚顽又不讨喜。
你干什么了?你后娘怎么这么讨厌你?往她饭里吐口水了?
小爷我混得好呗,我若是还没他儿子混得好,她干嘛嫉妒得这么深恶痛绝。
……程璟知道,他虽笑着说的,可说的基本上都是他内心深处最痛彻的话,颦了颦眉,不知道怎么接。
有时候我就想,如果我不那么努力,会不会我们家也能维持个表面的母慈子孝,阖家欢乐?
你不努力?你庶兄的前车之鉴你看到了吗?沦为权利斗争中的棋子和牺牲品。我妹妹后半辈子被他毁了,可我不恨他,轮不到,他只是个棋子,我恨他做什么?该恨的人端坐在髹金椅上把玩着权利。
喝酒吗?姜仲戈问道,说着摇了摇酒壶。
程璟摇了摇头,问道,你怎么还随身带着酒壶?越来越像浪荡子了。
姜仲戈默不作声咕嘟咕嘟焖了一大口酒才不紧不慢道,在牢里,饭都管不饱,更别说酒水了,我酒瘾又大,出来了就长记性了,随身带上酒葫芦,酒没了就看哪家近,敲哪家的门——开门儿,我是程大将军的副将,借一葫芦酒。
说着摇了摇,发现真没了,一脸无奈的把酒葫芦挂回腰上。
滚蛋,屁话满南齐的跑,不着调的东西。说着抬腿给了姜仲戈一脚。
两人打打闹闹了好一阵,又都默不作声的一起走。
……沉默了好一会儿,程璟知道他想问什么,无非是程璟怎么把他捞出来了,或者说,皇上跟程璟要了个什么筹码。
我妹妹,被皇上招进宫了封了个德贵妃。
“什么?”姜仲戈一脸荒唐“……什么时候?!你答应了!?要不你还是把我送回去吧,这牢底我坐穿!这算什么?!这也太恶心人了!!”
“你出来之前,圣旨送到程府,让我跪着接的,我能说什么?哪里轮得到我同意不同意?”
呸!这个老混球,他都能当你爹了吧,也拉的下脸……姜仲戈想:程璟那么疼爱妹妹,现在心里不一定怎么难过。
程璟看他这样以为他因为心爱的人被人霸占了,伤心难过,伸手拍拍他的背,道,你也没好多少,周今说,让你对他妹妹负责,乖乖到他家下聘。
嗯
——周正则他怎么还黏上你了?……捡了个妹妹在那糊弄谁呢,太看不起人了。
哎,算了,他妹妹被我哥扒了衣服,我进去的时候,确实看见了,毁了人清白,理应把人娶了。他那妹妹又听话,又机灵的,娶就娶吧,娶谁不是娶啊,虽说我还想潇洒两年,可我不成亲,总有人惦记我。
程璟上下打量一圈姜仲戈,噗嗤笑了,想了一圈,想到自己头上,苦笑道,你都有人给安排,我没爹没娘的,估计也没个人替我愁。
“放心吧,不止你一个人愁,皇上现在也正愁着呢,姑姑婶婶的问,有没有姑娘,借我一个,我把程家小儿给安an——排了。姜仲戈被程璟给推了一下。”姜仲戈听他提这个觉得太压抑了,下意识活跃气氛,把话题从他爹身上岔开。
程璟父亲程老将军是个大英雄,战死沙场,至今身首异处,脑袋还挂在北狄大都,做北狄军炫耀的资本,偏偏皇帝不明不白停战了,签协议也没告诉程璟,一句话也没提要拿回来程老将军首级,程璟心里很在意这个。换个说法,哪个爹的脑袋挂敌国墙上,儿子心里不急不恨的。
讲完两人闹着笑了一阵,虽然都笑着,可有阴霾压在心头,欢喜也难能真的开怀。
城西有家小酒馆,挺干净的,平常雅间没什么大人物,应该没人叼扰,我去那边灌点酒,你去不去?说着举举自己那空酒葫芦。
程璟没有吭声,默默跟着他走了。
到地方程璟点了壶茶,叫将军问雪,京城里有名的贵茶。
小二却推推阻阻推荐其他的,最后犹犹豫豫答应说好。
这不是什么大店,将军问雪却是实打实的名贵茶。看他那样子,多半应该是有人也点了将军问雪,茶叶不多,不知道够不够,所以不敢答应的太爽利。“去问问,应该有个达官富贵的也在这儿吃茶议事。”
为防万一吃酒说的醉话让人听了报给了朝廷,平日里姜仲戈给程璟找酒馆,不用程璟安排,他都会先看看有没有什么人物在旁边,然后跟程璟报个情况,今日没报,本来是因为姜仲戈平日里经常在这喝也没什么人物来,所以没报。
啊?可听程璟这话有底气的很,虽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的,姜仲戈还是去看了看。
姜仲戈半信半疑去打听了一下,笑着回雅间道,的确如此,你说巧不巧吧,赵卿在,跟那个阴我的王八蛋王卿在隔壁雅间议事。
王卿我知道,赵卿是哪个?
“你应该知道的。”姜仲戈神秘又八卦的笑了笑,跟程璟打哑谜。
“?”程璟是真不知道。
“人妹妹喜欢你,我都听说了,你竟不知道?”
程璟摇了摇头,道,喜欢我的多了,光我知道的就能从京城排到北疆。
放屁,南齐哪装得下那么多人。
去年的考上的,赵辛德,跟好像王卿沾点亲戚,本来八竿子打不着,赵辛德一举高中,本来不亲的亲戚忽然也亲了起来。所以现在赵辛德完全是站在王氏一党那里。
他妹妹喜欢你要喜欢疯了。他妹妹叫……叫,叫赵芙蓉。
程璟愣了一秒,笑了。他还真不知道。
要是个平常女子说出来自己喜欢程璟大家倒不会在意,因为崇拜英雄的多了,可官宦女子,最是讲究体面,这样点明了说的,真不常见。
你听说没,他替他妹妹在皇上面前给你求亲,被皇上无视了,也真是脸大,就他家那条件,要钱没钱要势没势,她哥最多也就是个朝廷里最不值钱的穷书生,拿什么配你啊。
有钱有势的皇上也不放心让我娶……
我的终身大事,不过天子一句话。
这话少说,还在京城,让人听去就是大事了。
“那就杀了我。”程璟阴鸷道。
姜仲戈被他眼里的狠厉惊了一跳。
半晌,程璟道:“抱歉,不是冲你,是我心情不好。”
姜仲戈宽慰道:“别说丧气话,程妹妹在宫里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至少比嫁个我这种丘八少两分守活寡的可能。”
没一会儿隔壁的王卿走了,可赵辛德却迟迟不见走。
或许我跟赵家日后还有缘分。
怎么说?
比如,救了皇后,再比如,被皇上认了干女儿,皇亲国戚的,我敢不认吗?
那这不是还比不上周今妹妹吗?
到时候,周今妹妹不过是个亲王的义女,这赵家姑娘可是皇帝的义亲,别说配我了,就是配我爹也够了。
您可真孝顺啊,说着抬脚给了程璟一脚:“万一,万一真定给了她,你打算怎么办?”
娶呗,能怎么办,程璟苦笑了一下,略显没心没肺,似乎不是很在乎这些事儿。
姜仲戈知道,程璟现在面上的笑,都是硬堆出来的,他要是开怀就不会点将军问雪,将军问雪似乎跟他们程家甚有渊源,只有程璟不高兴或者压力大的时候才喝这个茶缓解心情,甚至有时候能看到他喝着喝着落泪的样子,可茶一壶喝完,不管是哭,是怒,是委屈,是难过,都消失的一干二净,仿佛一盏茶,所有事情他都能放下。
说着兀自抿了一口茶,皱了皱眉,道,我说怎么着,果然……
说着提着茶下楼。
姜仲戈不明所以,有些好奇抱着手,看他下楼想干什么。
一个店小二来招待:欸——,客官,有什么用得着的您说。
小二偷偷打量一眼程璟——通身冥墨色,衣服认不出是什么料子,有些光泽感,纹理整齐,看料子像有钱人,可发尾却枯黄,衣服上也没任何花纹,不知道是官是商,看不出什么来路,干店小二这一行的最会看人下菜碟,可惜这位看不出什么行道。
茶不纯。程璟淡淡道,说完拍了拍小二的背。
程璟看店小二推推阻阻但又拿了满满当当的一壶茶的时候就猜到了,茶有是有,但是他们肯定不舍得正儿八经的冲一壶,肯定掺了点便宜的茶叶来狗尾续貂。
小二心下一惊,先发制人叫道,不可能!咱们这个店,童叟无欺,你喝过将军问雪嘛?!这可是咱们店招牌茶!!
楼上有些想看热闹的趴在窗上、倚扶手上偷偷往下瞄。
那店小二都蹬鼻子上脸了,也不见程璟生气,笑着坐下,慢慢倒了杯茶,递给店小二,眉头一挑,示意他喝。
店小二喝了一口,举杯道,甘甜清冽!!
程璟望了望窗外心中想笑,一个久经黄沙杀戮的白发老将军,送已逝故人的茶,怎么会甜,脸上依然挂着和善到让人看得人压抑的笑,道,“知道将军问雪怎么来的吗?”
“是我祖父送我祖母的,这我家宴宾客常用的茶,纯不纯,我不喝,闻闻味道就知道。你这个掺了山茱萸,不纯。”
小二看他一下子连掺了什么都猜出来了,晓得他是个行家,越是心虚,越要梗着脖子拔高音量挑刺道:
你家的茶?你知道这茶出处吗,还你家的茶,这是当朝常胜大将军——程璟,他家传出来的!就你,你算个哪位?!
不瞒大伙——小的虽长得磕碜点,可是在大将军手底下干过活儿的,那就是大将军来,他也认得咱!茶,是咱大将军教着做的!说不纯的,怕不是你没喝过纯的吧!
姜仲戈听完这屁话下楼的脚都崴了一下,嘿嘿嘿笑着道,常胜大将军?之前不是叫挂名将军吗?又给新封号了?揶揄打趣地瞄程璟的反应。
程璟挑了下眉,清笑一声扯下腰牌,道,“你仔细看看,是这个程吗?”说着,指了指着腰牌上的“程”字,冲店小二挑眉笑,从楼上那个角度看下来,程璟笑得特别勾人,雅间里出来一个姑娘,躲在盆栽后面,只露个乌黑发亮的眼睛,紧紧得盯着程璟看。
那店小二一脸走夜路撞鬼的表情。
“不巧了,我就是程璟。”
程璟先是摩挲了指腹的茧,然后慢慢拧巴出一个温和的笑——程璟心里烦闷,今天不太想计较,半晌,大度道,不难为你,换壶空山新雨,茶钱算我的。说完懒懒散散上了楼。
旁边围观偷看的也都散了。唯独姑娘没走,旁边的赵卿拉了拉她,她不舍得的又看了几眼程璟才回了茶馆二楼厢房包间。他哥怕她被程璟看到了,拉着他妹妹进了雅间道,芙蓉!
“哥!你看!是程璟,我……是程璟啊!”赵芙蓉眼睛里闪着激动的光,语无伦次道。
“哎呀……一句话说的真不错——世胄居?位,英俊沉下僚。”他哥哥用手摸了摸小胡子道。
“啧,哥知道你喜欢他,我跟他打过一回交道,他啊,受荫先祖,高傲得不可一世,其实压根没几个人看得起他们那群臭丘八,现在的平北军哪能和鼎盛时期的相比,什么所谓的将军,不过是些科考考不上,有些力气跑战场上舞刀弄枪的人,能和我们这些正儿八经举子出身的人同站朝堂上,不过是仗着出身好些,你们这些小丫头,只知道喜欢些所谓的英雄,真英雄早死了。”赵卿唏嘘道。
他刚考上,又不是一甲,虽然仕途前景不错,但还是接触不到程璟这种武将世家出身,又是南齐护国大将军的类型的人。
没有人规定阶级固化,出身寒门就永无出头之日,社会甚至愿意表现给你一种错觉——你努努力,照样可以一飞冲天,世家出身又怎样,一样在同一个茶楼吃茶。
可人人也都明白,人与人之间的阶级就像大山一样难以跨越。
用程璟的话说就是,我还未加冠,战功比他家族谱都厚,我认识他干嘛?
可这就是赵卿看不起程璟的原因。
赵芙蓉不说话,只是低头傻笑着往程璟那边偷瞄。
只见程璟觉得这边有人偷看自己,警觉地歪头看了一眼,赵芙蓉立马扭过头坐得直挺挺的不敢呼吸,再看过去,程璟已经转身带上雅间的门了。
一个微微歪头回看的背影,印在赵芙蓉脑子里了一样,挥也挥不掉。
“妹,早晚有一天,我会一飞冲天,跟他平起平坐,什么公侯伯爵,什么三公九卿,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哥这边还在畅想未来。
程璟也回了雅间
“对面那间就是赵卿。”姜仲戈用他那百步穿杨的视力通过一个狭小的缝,一瞬间看到的一个眼睛判断道。
“猜到了”程璟不太关心,道:“这壶纯——空山新雨。尝尝?”
姜仲戈道,刚刚听你说将军问雪竟是你家出的,我竟不知道,它有什么渊源?
你不常喝茶,常吃酒,你自然不知道。一群喝茶人的闲情逸致,你不爱听的。
一提到将军问雪,程璟眉头一松,莫名让人想到了一个跟程璟八竿子打不着的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