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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公子 ...

  •   “公子!有人来要人!”
      “来要谁?”
      “没说,只说大将军若识相,就早日该放的放,该交的交,给程家留个善终,给自己留条后路。”
      “善终?”程璟不屑地“哼”笑一声,看不清是喜是怒,挑眉问道:“这话自谁口出?”
      “英国公家的奎焱世子。”奎焱不知道哪里得的消息,说周今回来了,躲程璟府上了,连忙拿着腰牌来要人。
      程璟轻笑一声,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按在桌子上,“他犯了大忌。”说着用帕子不紧不慢轻轻擦擦嘴,还把帕子叠好了,拍拍衣服,站起身。

      周今听罢,筷子了夹的菜掉了,看了眼小言,小言跑过去清理。
      “他是个泼皮,大将军别计较。”说着点点桌子,安抚程璟让程璟坐下。

      程璟看周今这反应,挑眉问道:“你和这个世子打过交道?”
      周今笑着纠正道:“打过。交恶。三州结党营私案中,我让宗人府跑英国公府打过他二十大板,他给我戴脚镣游街,本来是扯平了的,皇上又打了他二十大板,他算我头上了。”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他给你戴脚镣游街的。我去撵走他。”
      “英国公啊,公子,比咱们位分高。”
      “英国公家的,那他不仅带不走人,我还得把他打出去。”

      一听程璟说这话,周今想起来了,程璟他爹救过英国公,当时英国公还没显贵,身上也没有什么能让如日中天的将门程家稀罕的宝贝,无以为报,便送了个传家的玉篦来谢恩,承诺凡将门程氏之命,必敬听。

      “开门!胡皇后身死,中宫遇刺,中宫侍女蹊跷出宫,我代表三司来提人!谁敢阻挠?!”
      “人死了。”程璟边让人拉开门边道,奎焱世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活见人,死提尸。妨碍公务阻挠三司,我有权即刻下你头颅!”奎焱听这高高在上的语气,怒火中烧,想到当年长街下冠之耻,奎焱咬了咬后槽牙。

      程府大门半开,程璟阴沉沉地站在门中央,按着刀低眼看奎焱。
      “问世子安。”程璟还是只冲奎焱世子简单点点头,明明不过是个正三品的大将军,竟还做那高高在上的样子,惹得世子心中气愤不已。“世子要下谁的头颅啊?宫女绿芸儿已死,朝堂上我已然上奏,陛下点过头的事,我问你你三司奉的谁的令,要下谁的头颅?”程璟将大刀哐当立在程府门口,两侧侍卫立身后,程璟身居首列与奎焱相对而立。

      “你个煞星命的鬼崽子,三司办案,也有你置喙的份?”英国公的儿子,奎焱世子,心想周今是皇侄,自己之前掰不过,现在皇上死了,他这皇侄不值钱了,可算能掰过了,半道又出来个程璟叫嚣,怎么,你程璟这不沾皇亲的边的杂碎也敢跟我比身份?

      这话一出,屋里的周今便在心里笑了,奎焱这话说的,硬是把自己推到不仁不义了。

      “好啊,好一个煞星命的鬼崽子!来人,打出去。”

      旁边伙计真抄出家伙什一打,奎焱世子惊了,没想到他程璟还真敢打,这可是僭越、犯上官!

      “这就是你们程府的待客之道吗!?呸!真是怪不得这将门程氏愈发的江河日下,原是有个枯枝败叶的主儿在这儿镇着!”

      “今儿这混账话说的,明儿他爹就得过来赔罪。”

      还没等隔日,这事儿就闹得人尽皆知了,那年迈的老英国公拖着病就跑来了,结果吃了程璟的闭门羹,英国公不愿意走,说是犬子无状,不当面赔个不是,就是死在程家门口,自己也是死有余辜。

      偏生程璟听了那么多难听话,正气头上,写了个对联,张罗家里的伙计,非让贴程府门口——
      左边一句——江河日下
      右边一句——枯枝败叶
      中间是那个先皇帝亲手题的大匾——将门程氏。

      刚贴好那老头就连忙给揭了下来,揣怀里说就是贴自己的国公府,程府门上也不能贴这个,说着还要跪在程家门口,被一堆伙计拉住了。
      “泽钺……让人进来吧,那么大个老头了,别折腾坏了身子,他要真跪了怎么办?”
      “他就是真跪,我程家还受不得吗?”程璟笑道。

      “行了,徒留个僭越的骂口,何必呢?”
      “开府门吧,带他去祠堂拜拜,安了他个老泼皮的心。”

      “各位,这是做什么?”刚走了国公爷那一家子,又来了一群禁军,搅得程璟一刻不安生。
      那禁军护卫亮了一下牌子。
      程璟知道了,这群是孝明皇帝派过来的,不能造次。

      “皇上体及大将军回得急,没带几个兵卒回来,眼下京城又乱,便派我们过来,给大将军使唤。我们是京城禁卫军三营的,虽远不及如雷贯耳的平北军精良勇猛,但打杂跑腿的都干的来,大将军平日里若是需要,出门采买的事都交与我们兄弟几个吧。”
      程璟看了看这几个侍卫,皱了皱眉,道:“我知道了,出去吧。”说着关结实了门,回屋里找周今。

      周今问道:“门外这是……来监视的?”
      程璟摇了摇头,苦笑道:“来软禁的。不信给你看看……”说着出门演示给周今看,只见程璟抬了左脚刚要跨过程府府门门槛,那侍卫“刷的”跑过来拦住,道:“大将军,最近外头冷着呢,您还有旧伤在身上,皇上特意嘱咐了,您伤不好,可万万不敢再受风寒了。”

      程璟笑笑,非常有被软禁的人的自觉,收回了刚踏出去的左脚。
      “你去城东给我买几条炸好的小黄鱼吧,挑面多的,酥。”
      “城东最近老闹兵变,天色也晚了,大将军要是着急吃,不如吃西边那家新开的,我尝了,味道还不错。”
      “行,就交给你去做吧——哦,对了!一半要辣,一半不要辣。”

      等程璟晃悠悠回周今那屋,周今好奇道:“他们这时候来软禁什么意思啊?大将军明天不上朝了?”
      周今自打昨天跟程璟吵完一架后就一直大将军大将军的叫程璟,也不叫什么泽钺了,叫的程璟心里毛毛的。
      “不上了。”

      “你在开玩笑吗程泽钺?”
      “我告了病。”听到这声带点疑惑荒唐的“程泽钺”之后,程璟心里终于爽了。
      “你这时候告病?”
      “唉,这两天跟人吵架吵多了,我心悸,有时候会猛的头昏脑涨的。”说着程璟撇了一眼周今的反应,继续道:“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过两天皇帝要加冕,所以这两天朝会上吵吵嚷嚷的不过是那群抢着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贪赃枉法的人,我觉得浪费时间,不如陪陪你。”

      程璟瞄了两三眼周今的反应,周今摸了摸耳朵,低头没有回答。
      程璟顿时什么好心情都没了,但凡周今抬眼看一眼自己,程璟就能确定周今指定对自己也有意思,可周今一直没抬头。

      “大将军的乌龟怎么挑的,这么粘人?”周今没有养东西的常识,乌龟不是养在满缸水的缸里的,它哪里是粘人,它是淹得要死抓救命稻草。
      “那王八讨人厌得很,你要是不喜欢,就放着我来喂吧。”程璟听出来周今偷偷骂他是粘人的王八蛋,秉持着只要我没听懂,就不是骂我的态度,顺他的话往下聊道。
      周今丢进去点吃食,那乌龟兴高采烈地蹬蹬腿就往周今那边凑。
      半晌,周今在缸里随意的用手搅了搅,把乌龟放在荷叶上,荷叶上染了几滴水珠,周今抬头道:“没有不喜欢。”
      “什么?”程璟作势要拉周今袖子,问个清楚。
      周今收回缸里的手,照着程璟脸上弹了把水,一副有意无意撩拨人的姿态,凑近程璟的脖子轻声道:“程泽钺,你的小黄鱼要到了,你再不去拿,人家要进来送了。”
      程璟脖子红一片“哦。”

      “小黄鱼,来,趁热吃。”说着引周今去了内屋桌子旁,把食盒里的筷子给了周今一双。
      “今天他们又来府里搜查,被小言打走了。”
      “我知道,以后不会了,我就在家守着你。”程璟咬了口鱼尾巴道。

      程璟嚼了半天鱼尾巴,品出来刚刚周今应该是有意在撩拨自己,只不过度把握得太好了,让自己还没想明白就已经羞了,还觉得他是无意的,怪只怪自己对他绮旎龌龊的想法。
      “劳烦大将军这么费心了,为了不让他们搜出我不去上朝,可外面局势千变万化,这样和自缚耳目没什么区别,而且我不出去我这颗棋就是废棋,大将军费尽心思藏我,合算吗?”
      “吃饭的时候不讲这个。”

      周今把筷子放下了。
      程璟伸手把剥好的鱼肉喂给周今“喏,张嘴。”
      周今笑道:“刚讲两句大将军不爱听的,大将军就着急堵我的嘴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也不想管了,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反正咱们都出不去,何必操那个闲心。”虽这样说着,程璟在心里还在盘算着明天谁会过来找事,要怎么应付。

      “过几天孝明帝要补办加冕礼,我想去看看。”
      “补什么礼啊……那也得等他拿出龙泉剑才行。”
      “会有龙泉剑吗?”周今明白自己现在看到的一切都是程璟想让自己看到的,并不信现在看到的所谓的真相,也对程璟嘴里的局势持保留态度。
      “有就一定是真的吗?”程璟笑了一下,又道:“谁知道呢。”“快吃饭。”

      “那小宫女绿芸儿大将军最好做好打算。”
      “按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毒死圆谎,只怕大将军不舍得。”可以说到现在,周今态度仍然是在宁王和孝明皇帝之间中立的,毒死一干二净,不让查,也不偏袒。

      “我想查清楚我妹妹究竟怎么中毒的,我妹妹一尸两命,该你们周家还的你们周家还,不碍你们周家的,我自然会找旁人家去索命。”
      “大将军都想好了何必多一嘴问我。”
      “绿芸儿把自己的一条命,同时卖给了两个人,她敢明晃晃给郭若下个套,说明郭氏兄妹绝不是真正拿她命脉的主子,她主子故意送她到我手里,让我查我妹妹生前身后事,究竟意欲何为?”

      “不论你想查什么,外面这阵仗,禁军迟早搜进来,你不送走她,她被郭氏兄妹搜出来,朝堂上你百口莫辩,这是早晚的事儿。”说着周今起身走了出去:“行了,我吃好了,这儿也没我什么事儿了,我去喂王八了。”

      程璟嗯了一声,道“我早晚得出去,出去之前,我得把绿芸儿送走,至于你,你介意让人知道你回来了吗?”
      周今摇摇头,你有什么打算,我可以配合你。但是你得告诉我,不然不要怪我坏你的事。

      “我从未算计过你,你不在我的局里,又怎么会坏我的事。”程璟答得至诚至恳,捧来一颗火烈的心。
      “那我就是变数。”周今抬头随意瞄了程璟一眼,只一眼,就被他的热烈烫到了。然后低头不说话。

      “你能变什么?郡王殿下远在西北,你只是个道士。”
      周今意味不明的轻笑一声,似乎被这“道士”两字取悦了,连着品了好几遍。
      “你散着头发真好看。”程璟突然单刀直入,直白得让人惊讶。
      “……”周今顿住了,不知道怎么往下接。

      程璟在心里同他暗暗较劲,想让周今漏出两分喜欢自己的马脚,学周今撩拨人于无形,可惜学得太糟了,周今羞的时候他已经破绽百出了。
      “明天有人要来,可我不想让他看了去。”程璟今天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了,一句骚话还不够,连着两三句,逼得周今站不住脚,想装不懂都装不下去。“你说怎么办?”
      程璟直愣愣凑过来,周今别开头躲程璟的视线。

      “你今天没熏熏香?”
      周今以为程璟又要放过他了,于是微微放下点戒心,往后移了移椅子,点点头。
      “可你身上还是好香啊”程璟又往周今身边凑了凑,脸都快伸人家怀里了。“是君约萧山吗?”

      周今有些难为情,不说话也不表态,端坐在那里,好一副光风霁月,可惜衣服没穿足数,这份端庄里带了点绮旎,外衣下就是肌肤,剥开就能触碰。
      周今回得急,没带替换的衣服,前两天把外衣自己搓吧搓吧洗了只穿里衣,这两天把里衣洗了只穿外衣,也不知道程璟是真没眼色看不见,还是故意逗周今开口跟自己要。

      周今一颗心都悬了起来,嘴角紧抿,微微偏头去躲他的视线,眼角都羞红了,可惜红晕不上脸,更衬得脖子耳垂上通红,干咽了一下,呼吸都加重了不少,程璟却又退了回去,道:“明天来的是昌元绎,我先把绿芸儿撇开,腾出手才能查点事儿。”
      “你要查什么?”
      “皇帝不想杀我妹妹,杀我妹妹的另有其人,我给我妹妹打的簪子,出现在了郭贵妃头上,那玩意我在北疆开过光见了血,啊玧知道忌讳,不会随便送人,更不会随便让人戴头上。我不信一个人害了人能瞒天过海毫不心虚,也不信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能在一道密令下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被抹去。”
      “要真的是郭贵妃,你打算怎么办?”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你不怕被人困死在京城吗?”
      “京城的局困不住我,我若保护不了我想护的人,要不到我要的公正,我宁愿鱼死网破,两厢难堪。”

      第二日,程璟站门口跟小言磕着瓜子唠嗑。
      “周今昨天找过你没有?”
      “回主子,找过,给了点银子,让我去给他买两件衣裳。”
      “银子你拿着吧,衣服先放放。”
      “什么?”
      “自己想个由头,推脱一下,衣服我给他买过了,你先别告诉他。”
      “主儿,您待小郡王殿下是真心的吗?”
      “看把你能耐的,你主子的事儿你都想管了……”
      “是小的僭越,但小的说的是好话,您要是待他是真心的,何苦为难他,小郡王衣服都自己搓两三回了,他那名贵衣裳料子哪经得起他那样搓洗,前两天我还见他自己拿着针线缝缝补补,估计那破衣服也不能穿出门了,他脸皮薄,不好意思找您说,您既然买了,合该实诚些拿出来。”
      “你懂什么,他不破例找我说一次,以后什么窘迫事都不会找我,我不会次次都看得到,我想让他拿我当回事,就得逼他一逼。”
      小言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有媳妇儿了吗?”
      “没。”
      “学着点吧。”
      小言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没主子那么大的本事。”

      昌元绎大摇大摆来了,还拎了点小福楼的菜,路过门口软禁的人,还问了句,“各位辛苦了,大早上的,还没吃呢吧?饿的前胸贴后背了吧?吃点垫垫吗?”
      那禁军舔舔嘴,回话道:“谢大人体恤,兄弟们不饿。”说完瞄两眼昌元绎手里的食盒,干咽一下。

      “大将军——”
      “昌少常,有失远迎,外面风大,进来说。”程璟笑着招呼道。
      “你竟大摇大摆来了,也不怕旁人说什么。”
      “那怎么了,家妹未嫁,大将军未婚,我舍脸攀个缘,不算有碍政务吧。”昌元绎开玩笑道。
      “国丧期间,说话悠着点。”
      昌元绎进了屋,看一圈除了程璟没别人,就问道:“殿下呢?”
      程璟抬了抬下巴,示意昌元绎在屏风后面。
      昌元绎估计是听外面的流言蜚语听多了,以为回来的是宁王,扑通跪下,行了个大礼,道:“少常昌伏由问殿下安好。”
      程璟把人拉了起来,周今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冠发束得整整齐齐的,也难得的里衣外衣穿齐活了,程璟在心里暗爽——难不成,周今真把自己那句调戏的话听进去了?
      还是他只是习惯性的见旁人束发……那是不是自己对于周今而言,已经不算旁人了?
      无论哪种情况哪种原因,程璟都觉得欣喜。

      昌元绎看了看周今,有看了看程璟,想跟程璟要个说法。
      “你以为回来的是哪个殿下?”
      昌元绎点点头“也好,宁王殿下真这时候回来真麻烦了。”
      “那大将军叫我来——是为胡皇后的事?”
      “是又不是,胡皇后的事本来该结束了,可我不想它这样结束,绿芸儿不能死,啊玧死因蹊跷,我要给我自己一个交代,可那小宫女在我这不安全”说着示意外面围一圈的禁军。

      “在我那儿我就不安全了。”昌元绎笑道:“也罢,我舍命陪君子了,人我带走,你还有什么?”
      “我本来和平北军靠城东打铁铺子联系,现在联系不了,你过去带句话,让姜仲戈自己判断局势,不必太听监军的,宁王要是想动手,可以不用管我,我怀疑北狄要有大动作。南齐有北狄的内鬼,北狄不可能不知道这边朝廷出事儿了,按纳椟的性子,除非他死了不然肯定会趁火打劫。”

      夜半,昌元绎哼着小曲儿走了,车上不像来时那么轻便,明显车内除昌元绎外还有他人同乘。

      周今傍晚坐程璟床边,支支吾吾问程璟晚饭吃饱了没。
      “吃饱了,你没吃好吗?”
      “我也吃好了。”
      “那正则兄来找我做什么,难不成是怕黑想和我同寝?”
      “那倒不是。”

      “泽钺……”周今犹豫再三,开口道。
      程璟心里激动——要来了要来了要来了,面色如常道:“嗯?”
      “小言今日当值吗?”
      “上午当值。”程璟对自己的答案十分满意,又暗暗透出来自己在逼他,又没有点明白模棱两可,就算往后退一步也还能找补。答完抬头瞄了一眼周今脸色,看他没生气,低头继续得意。
      周今就是再一窍不通也该反应过来程璟是什么意思了,低头玩味的笑了一下。
      程璟还没反应过来他这抹笑是什么意思,还在心里得意。
      周今突然将自己外衣除去,又除了自己里衣的上衣,肩膀一露出来,程璟如惊弓之鸟,立刻上手给他合上了。“正则……”脸红得能掐出血,不敢直视周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大将军做什么?”周今挑了下眉,满眼笑意道。
      “正则……别,别这样……”程璟两手紧紧攥着周今要滑下去的衣服,两眼视线避开周今,飘在空气上。
      “大将军想什么呢?我怕黑,来找你同寝。”周今抬着头只管说,看着程璟面红耳赤,一股反击的快感由心里泛滥开,全然不顾自己脖颈也红得跟虾一样。
      程璟抱着枕头捏了半天,犹犹豫豫递给了周今,还抬眼羞涩地看了看周今,两人眼睛一擦在一起,就都被烧到了,连忙错开眼。
      周今抱着枕头在床的另一侧裹了被子躺下。
      程璟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深夜迷迷糊糊才有点睡意。

      第二天早上一醒,才发现周今那小王八蛋把自己的外衣穿走了。
      好好好,他倒是不客气了,他学会直接抢了。
      两人第二天见面还尴尬,周今在心里骂自己,晚上就是容易冲动,干什么非跟他赌那口气争出来个高下,弄得程璟看见自己就脸红,朝廷上的正事儿都不过来说一声了。

      小言看见了,以为在程璟死亡线上反复横跳的操作下,俩人终于吵架了,还巴巴的劝程璟:“主子,我就说昨天你说的也不能靠谱……”心里合算着自己怎么去跟小郡王殿下解释一下,主子也不是有意逗弄你,让两人的关系缓和缓和。

      “是吗?我觉得效果挺显著的呀……”程璟心里还在美滋滋地品昨天周今什么意思,什么神态。
      “诶,对了,我给他做那衣服,你过两天拿去送程伦易吧,他穿我的也挺好。”

      第二日,程璟正睡着,皇帝让人传召自己。
      程璟睡迷糊了,一鞋底子扔出去了,反应半天,自己砸到了人——还是皇帝近臣,拍了拍脑门,自己拎着衣服出来了。

      说实在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装病装的太传神了,把自己都骗住了,还是自己身体真的有问题了,这几天程璟愈发觉得自己每每临近晨昏便困乏,没有精气神,还神智不清,行为不过大脑,偏执大胆又疯狂。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没砸疼你吧,我病糊涂了,别跟我计较。”
      “那哪能,哪有做奴才的跟主子们计较的。”
      “大总管来做什么?”
      “陛下传召,许是北边有消息,大将军病着,要是不想去不去也行的,小心着凉。”
      “我捯饬捯饬,这就过去。”

      “陛下,此风不可长,此事必深究!”
      “陛下!科考关乎千万学子,事关社稷,不可稍稍疏忽!必要彻查方可定人心!”
      ——昌元绎的祖母亡故后尸骨返还昌家祖籍的路上遇见了流寇,被赴京赶考的沈正臣顺手帮了一把,次年,沈正臣就考得了状元,如今,昌元绎在风口浪尖上,当年的事被推了出来,当年的探花郎出来指证昌尚书假公济私,任人唯亲,有失公允。
      说当年昌尚书的小恩公沈正臣曾久试不第,然而却在帮了昌尚书之后一举夺魁,自此平步青云,从通政司参议,一直做到了通政副使。

      沈正臣程璟不认识,但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很少有人做到了从四品还籍籍无名,倒也不是说他庸碌,而是做到从四品了,没点花肠子的少见。寻常的官怎么也会这个跟这个好,这个跟那个联姻,谁提携了谁,谁参过谁,但是沈正臣似乎从来没有这些活动。
      他的存在让程璟觉得或许真的有这样的人——每天就像个NPC一样对着一堆让人枯燥乏味的奏折挑挑拣拣往上呈。干着本分的工作,除了工作以外什么也没干。

      沈正尘听到控告后,沈正臣只默默站出列,低头听着探花郎对自己的声讨谩骂。

      或许那一刻他也低头怀疑自己是不是德不配位,自己的文章真的没有那么好,自己的功绩是不是换个人也一样,自己的状元是不是旁人报恩偷旁人来的,会不会这几年的一帆风顺都是得了别人的荫护。
      也是。像自己这样庸庸碌碌的人,连教书先生都骂过自己是蠢材,怎么可能通过努力改变,像自己这样执拗不懂世故的人,怎么可能仕途顺畅,官至副使。

      沈正臣脸色苍白,抿了抿嘴唇,眼睛微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难过,是屈辱,还是心虚?

      程璟站得离恭亲王很近,看完这些,低声跟恭亲王道:“是你吗?”
      “是。世上的坏事都是我。”
      “我说的是绿芸儿,不是兴师问罪,谢你呢。”
      “一半。”
      “果然是你,多谢。”
      恭亲王看着朝堂上这堆闹剧,只淡定地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别,我也盼着你死,不过不是现在。”
      “你知道他回来了吗?”
      “谁?”
      “正则。”
      恭亲王淡定的神色中突然有一丝别样的情绪,但转瞬即逝,脸上又被一脸无所谓毫不在乎代替:“刚知道。”
      “不查明我妹妹的死因,我是不会反的。”
      “干老夫底事?你忘了吗,早在京郊之乱,我们就已经翻脸了。你不是不打算反吗?”
      “我不反,你不急吗?”
      “而已乱臣贼子,妄至焉,何加焉?”
      “那他呢?他怎么办?”
      “他向来不让我挂念。”
      “西北这些年,你那个什么破故交,被他一网打尽了,是我照顾的他,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气秉性,你的事我会帮忙瞒着他,你也收敛点,最好别让他知道,他重情义,又重忠孝,要是知道你这些年都干了什么,真是生不如死。”
      “大将军对我儿子这么心急?怎么,又想跟我坐下来谈了?当年不是你说我动了你的粮,我们已经没得谈了吗?”
      “谁跟你坐下来谈,我是为了正则。”
      “早知今日,当初你何必害他?别以为我不知道,王三虎没那个本事,正则是你绑出城的。”
      是我害的他。开始我以为他也参与其中,认识了点,我又以为他就算没有参与其中,好歹也是知情的,我只是没想到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没想到他那么纯粹。真的只是不想让台州百姓受饿,真的只是看我难过心软帮我,真的只是不知情为陛下查案子,真的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愿意奉献一切为王朝做铺路的泥土和尘埃。我害了他,结果他诚挚地拿着册子告诉我,我的粮食他查出来被调到哪儿了。那一瞬间,我歉疚得要命,疯狂得想补给他。可是晚了,他已经在城外了,声名、仕途全被我毁了。
      “当初谁知道他是这样一个人,我只是想报复报复你,你想的竟是谋反,还骗我说清君侧告御状,给我金叔正名。”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是我动的你的粮?”
      “那可早了。你说实话,高厉不是周今的人,是你的人,对吧。”我因为高厉泄密,后面又对他起过疑心,说到底,是他太干净了,干净得超出了我肮脏的世界观。“粮是周今查的,我以为周今知道你的事,后来才知道,他是真纯粹,纯粹得让人歉疚。你对他就不欠疚……”
      “我们没机会坐下谈了,同北狄有勾连的不是他李义堂,是我,他没那个本事。”恭亲王打断了他。
      “你究竟想干什么?”程璟忽然发觉,这人或许要颠覆自己对他的定位,他不是想夺权,他是想索命。
      “我告诉过你吧,你跟王三虎是一类人,你们好歹还有希望,还有掣肘牵挂,我和李义堂跟你们不一样,我们什么都没了,只想周王室死个干净。”
      “你也姓周。”
      “我也没想过要独活。”
      “他也姓周!”
      “那又怎么样!”
      程璟愤恨地看着他,道“你疯了。”
      “程泽钺啊程泽钺,有时间操心我,不如想想沈正臣落马,昌元绎会不会受牵连,你那个小宫女还藏不藏得住。”
      “沈正臣我早查了,一点问题没有,我不信他会落马。”
      “这世界黑白颠倒的事儿多了。”

      程璟看了一眼沈正臣,说实在的,白白净净的,长得也不错,不是周今那种一眼就能刻在脑子里让人心心念念的漂亮,是那种——衣服帽子穿的中规中矩的,浑身透着一股平平无奇,一眼记不住的干净,总感觉这张脸似乎放在哪个自己不熟悉的人身上都合适。他会落马吗?他没做过为什么会落马?
      ——不,他当然会落马。

      朝堂上拉扯了一大通,还扯出来了昭德六年那时候的状元疯才子——公孙衍以身入局在殿试举报刘荣昌收贿受贿,结果贬谪身死台州长阴的事,人活着的时候没有被洗刷的冤屈,别人不愿意承认的才华,似乎死后立刻升华了一样,为他打抱不平过的,听说过他的事迹的,临摹过他的字迹的,甚至加害过他的……所有人都为其遭遇愤慨。一瞬间,当年那些阻碍都被肃清了一般,仿佛公孙衍复活再呈一道奏折,就再也不会发生当年的事。
      最后昌尚书昌元绎包括沈正臣都停职查看,还让大理寺的人专门去查当年的事儿。

      而边关大将的消息比着这些事儿都显得无足轻重了,镇南军主帅倪大杨无视号令拒不返京,推阻说有水军侵扰。
      “大将军倒是躲了几天清净,加冕大典大将军可准备了?”

      程璟不想跟他说话,答了句:“在备了。”
      郭若担心驻南军捣乱投靠宁王造反,想依样画葫芦把驻南军大将军倪大杨也叫回来软禁起来,还可以顺势收一下兵权。

      可倪大杨这人鸡贼得很,程璟回来了,半天见不着人回北疆又没有消息,新皇帝再叫他回去,他会找理由推,但要是让程璟叫倪大杨回去,他说不定就会乖乖回去。
      “你是备了,倪老将军要是也备了,我又何必多这一嘴。”

      程璟笑道:“这事儿你问陛下,同我说没用。”
      “军营里面,什么时候不是你说一句可比旁人说十句都有用?”
      “你这话该杀?旁人旁的谁人?哪儿的人?什么身份的人?我南齐军营向来戒备森严,旁人若是敌国奸细自然难以撼动我平北军分毫。吃着皇家的俸禄,我就该管好平北军,我是平北军的主帅,你告诉我,平北军听我号令何错之有?平北军为什么要听“旁人”的?至于驻南军主帅倪大杨,他与我不是一个军区,这我管不了,他又算我半个长辈,小辈对长辈发号施令,没的陛下同倪老将军说方便。”

      “可若倪大杨拒不返京呢?”郭若把倪大杨推阻的折子丢在程璟面前道。“倪大杨违抗圣旨,若是按律法,罪同谋逆,你连着你那小老表,都得依法下狱,你说我跟你耗半天,在这干什么?大将军,有些东西该放就得放,命要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旁边一直没有动静的邓钦文发声了:“大将军好歹是为南齐在沙场厮杀的大将,郭大人,你按哪条律法下他程泽钺的狱能不被天下人说句卸磨杀驴?”卸磨杀驴这词经常被武将拿出来说事,早就引起文臣的不满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点了炸药桶一样,瞬间议论纷纷,嘭,爆发了。

      “这话咱们就听不懂了,律法既然能治我们这些文臣和百姓的罪,哪条律法说武将就高我们一等了,那些吃皇粮混日子的天煞兵痞子,在外面跟大辫子舞了几年刀枪,就忘了自己吃的是谁的粮,谁供给你的布匹,衣裳!”

      “好啊!我们现在是兵痞子了?我们现在是天煞的了?当年叛军起义军直指京城的时候,是谁破命的护你们?都他娘的是人都他娘的是肉长的却合该让我们上?现在我们是兵痞子了?要不是我们这些天煞的兵痞子在外面打杀,他们有个屁的命在那高谈阔论,如今倒好,太平了,一个两个就嚷着治咱们的罪了!?”

      程璟心里偷笑,感叹老师就是老师,姜还得是老的辣,一句话转了自己被质问的局面,还激发了文臣和武将多年被压着没爆发的矛盾。

      程璟邓钦文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又是吵吵嚷嚷决不出什么政的一天。

      下了朝,皇帝和娘娘留程璟,程璟知道,她在拖延时间,自己出不去,郭若就能借着查沈正臣一案的事去昌府搜捕,那个小宫女就保不住。
      “大将军,北方战事连连,朝廷已经打了五年了,国库亏空,民不聊生,南边不能再出战事了,南齐也经受不住风雨飘摇了,一旦朝廷更替,社稷不稳,到时候蜗居的群狼,必定群起将南齐瓜分豆剖,乱世至,将军就能独善其身吗?”

      “娘娘心怀天下,悲悯苍生,臣自愧。”
      “大将军,朕想请教你刀剑。”周燮不过十四五岁声音还没变,一脸对英雄的崇拜和对热血的向往。
      “陛下说笑,臣大病未愈,反应不敏,怕伤了陛下万金之躯。”这话倒不是程璟推脱随便想的,这几天了,一直头晕脑胀,没胃口,有时候还会心中恶心,胸口震震刺痛,喘不上气。

      “大将军是有大义的人,将军真的忍心弃我们母子、弃天下于不顾吗?”
      “陛下,娘娘,臣还有伤病在身,不御风露,今日更甚,耳鸣掉眩……”

      “好。哀家明白了,大将军回吧。”郭太后搂着小皇帝,眼神渐渐坚定狠厉。

      程璟走至台阶目眩更甚,心口猛地一悸,眼一黑,胃中酸涩气喷涌而上,噗得一下吐出一口血,旁边几个武将连忙扶住才堪堪没滚下台阶。程璟交代两句话,当着文武群臣的面,昏了过去。

      “京城的兵马困不住大将军的青刀铁骑,京城的残兵如何在大将军面前兴风作浪?”

      “我怕我的抉择变成那颗将南齐撞向万劫不复的旗子,又怕我的优柔寡断成为拖垮南齐的最后一根稻草。犹犹豫豫,瞻前顾后,少了主心骨,方寸大乱也不奇怪。”周今自嘲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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