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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水   本来这 ...

  •   本来这灾疫也治了,人也安抚了。荆大人抄家夷族,孔大人连坐,官降三阶,免死罪。无论是孔是荆,朝廷上下人人敬而远之,只有一向事有思罚者周今上奏给荆家人求了改夷为诛,说稚子无辜。
      牵连的人罢的罢,免的免,京城脚下的火却愈演愈烈了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跑京城下面诉说自己的冤情,希望能和这次台州的事一样,得到上面的注意,让上面来人出面主持公道。
      可府衙多是混吃等死之辈,一出事就都想着别沾上自己了,水浑就不插手为妙,大事小事往上报,皇帝心力交瘁,看周今对这事上心,就把这事交给周今处理,给那些人平反申冤。
      可光凭周今一个人根本处理不完那么多琐碎的事,可京城脚下的人越聚越多,有的甚至开始拉帮结派煽风点火喊起义……总之不太平,起义的山匪抢劫的,问地方官这个起义的情况,皆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含糊其辞,推卸责任,也不知道是同那些叛贼有什么勾结连理的肮脏事在暗地里。
      为了维持秩序,禁卫军出兵镇压了一次,死伤了许多含冤来搏命求一个沉冤昭雪的人。
      也不知道是制度本身就有问题,还是官员执行这老祖宗留的制度,找到了制度漏洞,顺着漏洞,相互推诿惯了,大事小事,一出来,谁也不想着怎么解决,总先想着处理谁,对外勉强有个交代就算了。还美其名曰“在其位,担其责。”
      程璟想了想,怪不得那个人想变法,一团乱麻,不变法永远也停不下来。可程璟知道,只要周今一提变法,不出意外的话,就会有不少反对的声音,这些反对者或许不乏他想保护的那部分人。
      当社会给弱势的人开辟了一条优质道路,马上就有人想方设法地要挪用到强势者身上。裁冗官,谁是冗官繁吏,还不是上位者说了算。可转念又想了想,自己也是权贵,自己也有几个不成器的亲戚,或许以后反对他变法的人里,也有自己,自己那半亩田都犁得乱七八糟的,担心他做什么?他一个周姓郡王,又得陛下赏识,再不济也不过是驱逐出京。
      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靠近望火楼的一个病迁坊焚烧尸体的时候火整大了,一把火把整个病迁坊给烧了,一个风吹过来,将旁边军需属饷司卷宗馆,顺带着望火楼全烧了。
      这下好了,卷宗烧了个一干二净,什么案查起来都是无厘头的。
      出了这个事儿,皇上肯定还是要处分人。首当其冲的就是京城军巡辅司煊程伦易,这个人是程璟英年早逝的叔叔的庶出儿子,算是程璟的堂弟。
      程璟一听望火楼,心里咯噔一下,周今不会是想拿自己开刀,给变法祭旗吧?
      程璟爷爷就两个儿子,程璟叔叔英年早逝,没有嫡出儿子,有一个庶出儿子程伦易,两个嫡出女儿。
      两个女婿都被程老将军也就是程璟父亲带到北疆,现在在程璟手下打仗,只有这个儿子没有。
      其实本来程璟可以把他带到战场建功立业的,就像他的几个嫡姐夫一样,可是他不喜欢打打杀杀,喜欢安逸,爱好和平,爱好得甚至两只公鸡斗架他都想上去劝上一劝,俗称斗鸡。
      于是皇上就看在程老将军的面子,让程伦易领了京城军巡辅司煊这个官,这个官有衔无权,最适合权官没有抱负的亲戚。
      这个官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闲吃等死以及背锅挨骂,毕竟京城又不会天天走水,因此他的工作重心就转移到了背锅挨骂上,程璟做错什么事惹皇上不高兴了,皇上微笑着原谅程璟,然后黑着脸折腾程伦易。
      万幸程伦易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心态贼好,有一身油盐不进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特别适合挨骂,你早上冲了他,中午他就告病去京郊玩,晚上还能活蹦乱跳的滚回来继续挨骂。
      如今自己这个没什么屁用的官忽然出了事,程伦易只能去程璟那里期期艾艾。
      “兄长啊——你说我倒霉不倒霉!望火楼烧了——是我点的火吗?是我想让它着的吗?是我没叫人巡防吗?是没人巡防吗?合该就因为我不在场,没把我烧秃噜皮,就抹我官帽子啊……这军巡抚司煊,不当也罢呜呜呜。”程伦易哭得可伤心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打算抹程璟的毛毛领子上。
      “停停停停停!我知道了!我当时就在西南门,你别哭了!”程璟一看到哭哭啼啼的程伦易就头疼。
      “呜呜呜”
      “先别哭,我想想办法……这样,你明天去陛下面前请罪,罚奉,停职,罚什么你都认,我去探探周今口风。”
      程伦易一把摸了泪,又是一条好汉,让滚便滚,乐呵呵从程璟那里走了,出门遇个酒馆就又钻了进去。
      这个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看周今想不想现在提变法的事儿了。
      其实程璟也不想反对变法,可拿自己的人开刀,程璟也绝不会认。
      大晚上
      奕戈殿多了个人
      周今刚洗澡回来,看到黑影,侧身摸出门后的短刀,轻轻推门,那人早有准备,周今刚进门就被他反缚住夺取了刀。
      突然,耳后响起程璟的声音:“正则兄,我和你开个玩笑,别怕嘛。”说着放开了周今,抛着刀玩。
      程璟贴得很近,像在周今耳后吹气,周今被放开后,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跟程璟的距离,摸了摸脸,将耳朵都蹭红了,才转头开口道:“大将军深夜到访,不像是只过来开个玩笑的样子。”
      “深夜到访,的确不合时宜,不合时宜的事总是事倍功半南辕北辙,你瞧,我辛苦躲着紫禁城禁卫军过来,你竟半点不心疼我。”程璟娇嗔道,眸子黑亮黑亮的,在漆黑的屋子里闪光,显得聪明又狡黠。
      “其事有过,不系于何时。大将军不该来的,更不该这个时候来。”说着,把手里还没系好的衣带放下,领口要散不散。
      “扰了你睡觉了,那也没办法,谁叫你惦记着我。”程璟倒打一耙,说着将周今要散不散的领口勾开,被周今捉住了不老实的手。
      周今知道程璟想说程伦易的事,他在说自己想推新政,惦记着拿程伦易开刀:“大将军为了程伦易来的?”
      “我可没提他,是你要说的。”俩人推搡间程璟如愿摸到了周今的锁骨,被周今触电般推开。
      周今心里暗骂自己就是个大漏勺,转而又规劝道:“大将军合该好好约束手底下的人,若日后捅了娄子,就没人在乎合不合时宜了。刀还我。”周今伸手取夺回自己的短刀。
      程璟将刀举高,躲开了周今的手,故意不将刀还给他,像跟他嬉闹:“正则兄,你也说过有一个词叫拙直,人要是太率直,就会有两分朴拙,究竟是不是好事,谁会知道呢?”
      “我拙不拙直,大将军,台州的人你都不该送他们抵京。”周今见他不还给自己,还逗自己举手抬脚去拿几次拿不到,也懒得理他,将刀鞘丢摔在他身上,转身去桌子旁坐下。
      程璟接了刀鞘,合上刀,按在桌子上,抬头盯着周今,道:“你有证据是我送来的吗?再说,有冤告冤有什么不对?那御状在国法律令上冠冕堂皇的写着,怎么,达官贵族告得,乡野村夫告不得?”
      “依律法,告得。”看到程璟点破的世事不公平,执法失公允,周今脸上漏出了两分不易察觉的认同和无奈。
      “因为毁了那群尸位素餐者的几日清闲吗,还是因为劳烦你申冤了你一下又觉得那些人的冤情惹你烦了?奇了怪了,你是南书房行走,皇帝的心腹,你没义务申冤,不想查让别人查就好,为什么连你也要拦?那陛下呢,也在拦吗?”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那么多人齐聚京郊,只怕祸事横生。”周今也知道镇压只会积累民怨,但还是皱眉重复了皇帝的话。
      程璟听周今的话,明白了,指不定卷宗馆都是皇帝那老逼登自己烧的,他不想让查旧案,想事情过了,大家都配合他翻篇重新开始,程璟火气一下子上来了,质问道:“我问你,镇压了他们就太平了吗?没了证据,冤屈就散了吗?你捂住耳朵不听,旁人的呐喊声就不做数了吗?”
      “至少比起京郊闹事者无数,太平许多。”周今说这话的时候也良心不安,万分惭愧自责,说到最后,闭上了眼睛。就像看不到程璟的眼睛,就不会想到那些含冤之人绝望的神情一样。
      “秀才叹民艰,官至伐民者,哪个非秀才,地方官叫牧民者,当权者眼里,百姓恐怕不胜是牛羊,我看错了人,叨扰了。”
      “是,我是帮凶,可你要知道,京郊那么多带着状子豁出性命的人,不武镇就是暴乱,到时候,乱离人不及太平犬就不苦了吗……”
      程璟脸上尽是鄙夷之态,讽刺道:“你说的不错,京城外没有闹事的人了,在我们这些制定规则的人眼里,确实太平了,可是真的太平了吗?谁知道呢,流民应该是知道的。”说完程璟就溜了。
      周今想逮住细问都没抓住。
      不太平,毛老将军被郊南流民绊住,镇南水军回不来,这是程璟刚得到的消息——冤屈洗不清,朝廷只会镇压,把矛盾摆在明处却解决不了,只会加剧矛盾激化,官逼民反。
      第二天程伦易期期艾艾,先跑皇帝面前一通请罪,果然,周今果然开口提变法之事,一石激起千层浪,群臣将周今一直骂到下朝。
      最让程璟头疼的,是有人趁望火楼走水,从西南门偷偷进了京,程璟感觉那商队不对劲,截了一辆车,发现里面竟然有火药!
      程璟去找了姜仲戈:“仲戈兄。”
      “怎么了?前几天不还打算扒了裤子抽我荆条?我病得快死了你去调戏周今,今儿得闲,招的猫逗的狗跑干净了,你又想起我,来找我来了?”姜仲戈嗤笑一声,道:“哼!春宵难度,想起我这姘头了。”
      这话是气话,程璟从来没有扒了裤子打人荆条过被扒了裤子打荆条的只有程璟自己。由于程璟刚来的时候怎么说都不听,板子天天打,都打皮实了,曹老将军打算治治程璟这孩子没脸没皮的破毛病,出了个狠招——扒了裤子打荆条,果然,只打了一回,程璟就老实了不少。
      “王八骑凤凰,想的倒美,谁就你姘头了?忒下流!……啧,说正事儿呢,京城望火楼走水了,听说了吧?”
      “要不我挑着桶帮你表兄灭火去?”姜仲戈还没出气呢,得让他逮着机会多阴阳程璟两句他心里才舒坦。
      “等着你找桶?还不如等下回下雨护城河涨水给望火楼淹一淹火灭的快。”
      “那你找我作甚,去催护城河去啊。”
      程璟被他的碎嘴聒噪得终于受不了了,上去给姜仲戈嘴唇捏住了,手动帮他闭嘴,道:“望火楼走水,八成不是偶然,也不是什么病迁坊烧尸体烧得,可能有人蓄意设计,点赶得太好了,好得我都不觉得巧。”
      好不容易荆大人的案子要结了,好不容易朝廷开始审冤假错案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陈案或能重见天日,一把火抢了所有人的目光。
      “怎么说?”一说正事儿,姜仲戈终于正常了。
      “我问你,这次走水,烧了哪儿?”
      “望火楼。”
      “还有呢?”
      “还有?那不是你烧的吗?”
      “我烧卷宗馆做什么?!军需属饷司卷宗馆烧了,军粮掺杂还查不查?金叔的旧案还查不查?周今刚着手帮我们查军粮掺杂一事,就出了事,这说明了什么?”
      “周今烧的?”
      “你他娘的脑子落梦里了?!”沉默半晌,程璟道:“卷宗馆,兴许是皇帝烧的。”
      “你脑子也落梦里了?皇帝自己的馆子,烧那个干嘛?”
      “有些事他不想查,也不想让查。”
      “还有,望火楼走水,京城西南门的禁卫军帮忙救水,不小心放了一个车队进了京城。”
      “这怎么了,车队里面有什么不得了的人吗?”
      “有火药。”
      听罢姜仲戈的脸已经白了。
      “有多少?”
      “我截了一个车,只盖了点米掩人耳目,里面全是火药,不知道另几车是什么。米的话倒没什么事,就怕全是火药。那些人带火药进京城做什么?”
      “你截的时候没让人看见吧?万一被人说是你放行的就不好了。”
      “没,就是因为只有我一个人,那些人才进了京,而且,里面有两三个高手,功夫只比你差一点。”
      “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了?”
      程璟无言点点头。
      连粗枝大叶如姜仲戈都听出来了问题:“禁卫军一个都不留全去救火了?”
      答案显而易见,有内应。
      程璟看到抓住的,只有一队,可没抓住,没看到的呢?有多少火药在京城?他们要干什么?什么事儿能往京城内运火药?
      往深了一想便让人冷汗迭出。
      姜仲戈道,“要是不关我们的事,就报给皇上,诶,对了,火药哪来的,自制的还是……”姜仲戈忽然一顿,原来程璟不上报是顾及的这个……
      “我怕的就是这个。”程璟托手道。
      说来挺丢人的,好几个月前,程璟在仚冗城的时候,程璟手下驻北绎城的一个老将军曹猛打仗的时候一个大意,被山匪偷了三四车军火。
      算上来,也是程璟没放心上,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再被朝里的那群成天鸡毛蒜皮没事干的文臣揪住什么不放,更麻烦,于是没上报。
      当时没报,现在就更不能被查出来了,当时报了,只不过是被人指着鼻子骂两天,有心之人也撺掇不出什么来,顶多是麻烦点。
      现在被查出来,多半会被直接当成□□论罪。
      □□是重罪。
      自己虽然没有卖,可嘴在别人身上,到时候卖没有,大概就由不得自己说了。
      程璟有些后悔,早知道就报了上去,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说什么都晚了,我想查一下。”
      “得查。”
      “这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想自己查。”程璟一脸邀请地看着姜仲戈。
      “这事儿不能让回来的兄弟们插手,不然都有责任。带我一个,咱们两个查更快些。”姜仲戈应邀道。
      “嗯。”程璟一挑眉表示没有自己其他事儿了。
      两三天后,姜仲戈跟程璟说了一个让程璟吃惊的事。
      那几辆带火药的车有一辆到了周今父亲恭王的府里。
      可众所周知,恭王身患重病,卧床不起,这么一来,难不成是周今要造反?怪不得他修律令却按而不发。怪不得他一脸与世无争。
      好像也不是不行,他是周家的人,身上留着先帝的血。他想当皇帝也简单,把现在的皇帝——也就是他叔的牌位一扔,表示自己是从爷爷手里接的正统,就能在史书上留个冠冕堂皇的“正史”……
      如果是这样……那程璟就不太想插手管了。
      谁做皇帝不重要,反正他兵权在握,任谁当这个皇帝,他都得是大将军。
      说实在的,程璟承认,自己没那么大的格局,没那么多的忠良死节,特别是对一个多疑又猜忌,狂妄又自大的皇帝,他的格局只够他顾全整个程家,又要给表了不知道多少层的亲戚找官,又要让皇上没有那么想要他脑袋,
      如果有一天南齐亡了,程璟扪心自问,自己也算对南齐鞠躬尽瘁了。自己不是为国殉命高风亮节的忠臣,但好歹是个安定一方的将军,也算对得起这一天三顿的皇饷了。
      青史留名什么的,程璟没看重过,但好歹史书上自己若是出现了,应该也不算个反面人物奸佞小人。
      至于万一干了什么推波助澜的事,程璟认为有冤屈,就该让皇帝听到,御状既然设了就是给人告的,官能告,民也该能告,案子查错了该拨乱反正,人误杀了也该谢罪,这世间早该有个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早该有个黑白分明,善恶有报。
      水底下那么多年都不太平,凭什么上面连个波浪看了都嫌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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