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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程璟回京后 程璟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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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璟回京的时候,皇帝没让皇亲国戚去接,只派了二皇子的母族人——禁军统领郭若迎其入朝。
程璟看这阵仗只嗤笑一声。
“大将军,京中这几日不太平,不知道大将军听说过没有。”郭若骑在高头大马上,只虚虚搭了搭手就当做行礼。
敷衍到程璟甚至懒得还礼:“大人这话说的有趣,我刚回来,听谁说?”
“也就我实诚,什么都同将军讲,尚书大人的儿子遇险,至今下落不明,此案牵扯到给事中——奕戈殿下周今的安危,陛下口谕,京郊百姓家中私藏兵刃者以谋反论处——将军,卸甲下马吧。”
当年程璟父亲战死沙场的战报传回时,皇帝曾赐程璟入朝不趋,禁中骑马,以示慰藉与荣宠。
可惜皇恩浩荡,转头就忘。
如今程老将军的头骨还挂在北狄的城墙上,皇帝已经要收回成命,卸磨杀驴了。
程璟跃下马,一脸不爽:“仲戈——卸甲。”
“大人,你禁军眼皮子底下,尚书之子遇险,大人的禁军,看来还有的整啊,正巧我平北军在京郊大营里休整,要不改天我拨两个有经验的给大人做个规范?”
“将军说笑了,我禁军自查自纠,效率高得很。”
“想必抓住那贼人了?”
“已有眉目了。”
程璟噗的笑了出来,上下打量那禁军统领——腰带磐玉,发束金冠,连云肩都掺了金丝线,阳光下闪闪发光——身无尺寸功,云肩身上挂。转念又想到自己腿上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还有姜仲戈修修补补的战甲,无语得笑了一下,道:“大人,战甲千斤重,副将肩有伤。可否请大人为我端甲?”
禁军统领,正三品,和程璟同阶。
郭若愤而端甲。
周今的徒弟宋承德为了尽快给无辜被冤的荆大人正名,在京城闹事的人那边一连调查了好几天,发现一个叫荆三的家奴模样的人,与这些人联系密切,宋承德一连跟了两三天,这荆三皆是拐向白家家邸,觉得他应该是白家的人。
又见荆三与这些人交代完事要回去,宋承德便跟着他走,
荆三也是个谨慎的,纵然宋承德再小心,荆三还是发现自己被尾随了,左拐右转,进了白家附近的个无人小巷。
这个荆三很有意思,每次都在白府附近消失,又有意无意在茶馆留下名字荆三,这个“荆”姓一下子就能让人想到出事儿的荆大人。
宋承德只以为他要到目的地了,只见荆三忽的掏出匕首,咬了咬牙,要灭宋承德的口。
宋承德不料他还随身带了刀,稍微懈怠让荆三占了上风,一刀划在宋承德的手臂上,
宋承德猛一吃痛,反手砍在荆三后背给了他一记手刀,
荆三毕竟只是个家奴,没有学过正儿八经的武,也就只有拿着刀子这一点占了优势,便不管不顾慌乱得拿刀呼啦,希望能逼退宋承德,
可宋承德师承周今,他的武艺岂是他一个没拿过刀的乱呼啦几下能打得赢的,只见宋承德以退为进,左右躲着刀,猛地转身抄到荆三背后,一掌打在荆三后脖梗儿,荆三当场晕倒。
宋承德正打算把他带走,却又有一蒙面人拦住去路,来人身高八尺,发根乌黑发亮,发尾却枯黄,看不出是富贵官宦,还是奴籍家将,眉尾上扬,眼神却有股中正气,虽什么武器都没拿,但依然让宋承德有一种压迫感。
此人武功高强,反应极快,下什么招数都近不了他的身,而他出招则招招式式皆让人难以招架,宋承德根本不是对手,没两招荆三就被抢了去,带走了。
宋承德无奈两手空空回到奕戈殿
周今看宋承德走路不太对劲,知道他肯定去了京城外去偷偷调查状告荆大人的人去了,上前道:
先去上药,再回来领罚。
宋承德回来路上在脑子里回想了无数遍,还是觉得,刚刚那人那一套功夫,根本无懈可击,摇了摇头,兀自说道:我本来都抓到那个作乱的了,来了个特别厉害的人,真的强的厉害,那种强大到让你害怕得拳脚混乱的厉害,不然我就抓到了!
宋承德的基本功扎实得让周今都称赞过几句。可现在宋承德却说自己害怕得基本功都使不出,想来那人的压迫感和武功能有多强。
周今沉默一会儿。
由于程大将军称自己负伤,在家中修养,接风宴就推了几天。
好不容易敲定了时间,犒军宴上程璟迟迟不见来,姜仲戈只好替程璟打圆场,操持局面,可过来问的人越来越多,迟迟不见程璟来,于是焦急万分,左顾右盼。
“将军!诶呦!风华正茂,战功赫赫,一见将军这神采,就知晓我南齐欣欣向荣的缘由了”孔闵之笑着过来道。
姜仲戈想都不用想,这姓孔的老头又把自己跟程璟认混了。
“不敢当,晚辈姜氏仲戈,孔大人来找我家将军吗?”姜仲戈在心里白了这老头一眼——拿平北军军粮借花献佛,给你那台州太守女婿救急,还怕程璟不答应,拿周今给程璟施压!呸!缺德事都干完了,这会儿过来讨饶来了……
“不是,我看大将军一直没来,姜小将军神色焦急,不如老夫替你跑一趟,看看大将军那边的情况?”孔闵之知道自己调粮的事没跟正头上司程璟说,反倒抬周今给程璟施压,这事办得理亏,过来想帮大将军解个围,改一下坏印象,赔个不是。
“那劳烦孔大人了。”姜仲戈虽然也不想搭理孔闵之,但是除了这个办法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催程璟来了——程泽钺这个王八蛋!这么重要的宴席,他怎么不知轻重迟到!这小王八蛋不会还没起吧!
程家的马车在门口停驻多时,唯独不见程璟有要出发的意思。
“咱们大将军呢!”
“大将军在休息,你是?”
“下官姓孔,京台水陆发运使孔闵之,姜小将军找来催咱们大将军赴宴的!诶呦呦这都什么时辰了……诶呦!来不及了!快些叫你们大将军罢!”
屏风轻响,示意孔运使,他人在屏风后面,屏风后那人手挽弓,箭指孔闵之,轻笑道:“孔运使别慌,我心里有数。
边疆苦寒,劳苦功绩多在将士。我去不去的,有什么打紧的。
再者,圣前失仪了也不好,我这边收拾一下,你放心,指定不让皇上等我。”
“诶,那大将军看着时辰啊。”
“孔运使别愣着了,快去赴宴吧,我年轻腿脚轻快,迟不了,孔运使可别迟了。”
一箭出射,擦着孔闵之的肩正中树上的靶心,孔闵之被程璟这一箭的肃杀气吓得不敢说话。
“诶……诶,好。”孔闵之虚虚答应道。这下确定了,自己确实得罪这小子了。
“屏风半遮,有些东西云里雾里的,孔运使说话好像近得很,人竟不在我这儿,跑到树边了,我这要是手偏上一偏,可就伤着漕运大人了。”屏风后面那人一手拿弓,一手背后,走了出来,歪头道。
“没,没。”
“可惜了,刚刚一箭,中靶却不到靶心,终是憾事。”
孔大人斟酌再三,开口道:“下官无意阻将军箭矢。”
“习武之家,树上挂靶,众矢之的,大人还是当心远离为好,大人说呢?”
“下官才疏,明靶都难躲,何况暗靶呢?世上有那么多箭亭,大将军与其担心下官做了活靶,不如收收手中的流矢。”言罢,孔大人就拜了拜道:“姜副将的话下官已带到,不叨扰大将军了。”
“主子,现在去吗?”旁边的侍卫看孔闵之走了问道。
程璟大逆不道:“去个屁,皇上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去,宴上来的尽是些溜须拍马两面三刀的,有仲戈兄应付就行,我才懒得理。”
“主子,姜副将回头又要骂你……”
“骂呗,我没耳性,左耳进右耳出。”程璟笑道。
“等等……那个周……周则正,周那个谁去了没?”程璟想问周今到了没,到时候好找事儿使坏。
这人真是记仇得很,也欠揍得很。
“小郡王已经到一会儿了。”
“行,牵马过来吧,我这就去。”
“啊?”
“去啊。你不是刚刚还催我。”
程璟穿得低调极了,过去只跟故交、长辈打了个招呼,就找周今挑事报复去了。
周今在旁边挽弓,身边围了一圈阿谀奉承的。
一身青蓝,拿了个特制的弓,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疼,程璟虽然没心思在心里夸他弓拉得漂亮,可看他一箭穿靶心,引得旁边一群溜须拍马的人喝彩,也微微勾起了自己玩弓的念头。
程璟过去站旁边,随便拿个弓一把抓了几只箭,见旁边小将士把箭放了回去,开口问道:“箭拿了放回去做什么,怎么不射完?”
“没靶道了,全被占了。”小将士含混道。
“占了?谁?”
“别问了,自讨没趣。”小将士不认识这人,但看装束大致看得出来,都是行伍的,是自己人。
“拿着,我去给你找地方。接风宴有规矩,开弓没有回头箭,拿了放不吉利,你在这等我。”
刚走到周今身边的靶道上,被人推开:“起开起开,这道我家公子占了”。
程璟眉头一皱,撩起眼皮道:“庆功宴没这规矩。”。
旁边的昌元绎看程璟穿的也不显眼,头发蜡黄,不像显贵人家,低声提醒:“这是赵家的仆子。”然后递眼色让程璟别惹麻烦。
“赵家是谁,我又不认识。接风宴没有霸着靶道不给人用的道理。”
那仆子一脸不耐烦从身上掏了点碎银子丢给程璟:“穷丘八,行了吗?滚吧!”
那银子砸在程璟脸上,滚落在程璟脚边,程璟摸了摸被砸道的半边脸,意味不明地笑道:“穷丘八?……赵家。”
见势不妙,作为承办接风宴的昌元绎立马把程璟拉走,给他安排个靶道。
昌元绎以为程璟是哪个小将士,拉住程璟的箭,小声提醒道:“小兄弟,你知道赵家意味着什么吗?王赵不分家,王家罩着的,达官显贵!你收敛些,小心一时出了风头得罪了人……”
“你谁?”
“啊?我?我你都没听说过?你哪儿来的黄毛小子,你可真不懂规矩,我乃礼部尚书之子,昌元绎。”说完还挑了挑眉。
“你猜我谁。”程璟嗤笑道。
昌元绎一头雾水,伸手勾程璟的配饰,看他腰上那个破铜环上写的哪个破落户的姓,让这个毛头小子拽的二五八万的。一勾没勾到,还给人配饰弄掉地上了,刚要捡,被程璟踩住了。
程璟对着靶子,手拿弓,顺势用脚勾起掉到地上的铜佩,踢了起来,一箭穿了铜佩,将铜佩钉在靶子正中,快得让人拍手叫绝,紧接着一发两箭,两箭如影随形,将靶子穿烂,勾着铜配钉在木桩上。
挽弓强劲,拇指扣弦,骑射式发箭,下盘稳如扎根入地,这个起手式,昌元绎一眼就看出来他师承筱灵均——当今箭术第一人,可惜十年前筱先生已隐退山林,昌元绎曾备厚礼去拜师,连门都没让进。
筱灵均只收过两个徒弟,其中一个早夭后再没收徒。另一个就是程璟。
——他是程璟!怪不得他上去就拿三个箭,他才是主角,他谁不敢惹?——“大将军!”
这一声出来,旁边的人也反应过来了,射箭这人是大将军程璟!
示意人把靶子上的铜佩拿回来,接着道:“铜佩,穷丘八不懂规矩,烦请大人把赵公子撵出去,就说程璟程泽钺让撵的,我亲自报给陛下。”
程璟把小将士带了过去:“就在这儿玩,放开了玩,跟你过不去就是跟大将军过不去,看不起行伍的,来什么接风宴。”
连忙看人下菜碟的宵小拍手叫好道:“小将军箭术高超。”
程璟给人安排好就去周今那里找事儿。
周今见程璟冲着自己来,不想起什么争执不快,收了弓想走。
程璟朝周今道:“小郡王殿下,比一比?”
“大将军久经沙场,同我一介书生比持弓,这不是欺负我吗。”周今转身笑道。
“我又不要彩头,怎么算欺负你了。”
“也行,大将军的庆功宴,大将军开心,我陪了。”
“殿下爽快。”
刚拿了弓,皇上来了,大家都跑去恭维陛下去了,程璟缠着周今的比赛最终是没比成。
接风宴上,程大将军倒一点都看不出有伤,又是骑马又是挽箭,因为没见他耍他最拿手的刀,便有人起哄说想看程大将军的舜华刀法。
程璟手里常拿的青刀就是舜华刀,虽然刀法不是祖传的,但舜华刀是程璟祖传的刀,舜华就是木槿花,因其刀柄上刻了一大一小两朵木槿花而命名,不要以为这刀用花名命名,便能沾点文人雅客的风骚,这刀其貌不扬又十分笨重,平常习武人使起来连剑花都要双手去挽,
但不知道程家人怎么练的,程璟连着他老子程老将军,刀可以拿得灵巧又敏捷,要点就点,要劈就劈,有说书先生戏称,如果程璟长得再瘦弱一点,使刀都模样也算得上婀娜多姿了。被姜仲戈听了去,还因此打趣了程璟好一段时间。
程璟累了,不想给他们看,可惜那群人嗷嗷得聒噪耳朵,要不是皇上在那,程璟肯定会撒泼回一句,看你大爷,眼珠给你扣出来!
可惜皇帝在那儿,程璟只能略带恫吓地狞笑一下扫了底下起哄的那群人,道:“也没人跟我打呀,光我自己卖弄,那多没劲。”
心里絮絮叨叨地吐槽:谁要是闲着没事上来烦自己,看老子不一刀给他戳死。
皇上没看到程璟耍刀,似乎也有些不太尽兴,见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想看看周今的羌芜剑和程璟的舜华刀哪个更胜一筹,只道,“贤侄,你去和大将军比试比试。”
程璟在心里连道三声“闲的吧!”才勉强压住要给皇帝表演个翻白眼的冲动。
宋承德还帮忙拿着羌芜剑,本想递给周今,只见周今反手抽出剑,飞身到程璟面前,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到程璟面前拱了拱手,程璟反手拿刀抱拳。
周今挽了个剑花便出手一套挑刺扫,青影翩翩,簌簌的羌芜剑声不绝于耳,十分悦耳,只见程将军虽只是左闪右躲,刀也没怎么用上仅靠一只手,却稳得厉害,几乎能做到寸步不让,甚至好几次把周今的剑打掉,周今反应极快,轻轻追上,反手一扫,然而程璟似乎每次都能准确预判到,三招两式,轻松化解。
“泽钺怎么总反手拿刀,这是什么习惯,胳膊疼?”齐老将军看程璟状态和以前上去显摆的时候不太一样,问姜仲戈道。
“他说好看,好看吗?”姜仲戈牙疼道:“花里胡哨,骚包给谁看呀,又没姑娘……前两天还说刀拎多了挥得后肩疼,膏药贴半背,这两天稍微好一点又浪荡起来了……”
程璟好几次差点就能将周今只手封喉,周今柔韧性极好,点地后倾。眼看一直僵持不下,忽然,周今踩到了台子凹陷的地方,趔趄几步。
周今被程璟探到了脖子,周今为了躲避转头,一时大意,剑离了手,向程璟劈去,程璟提脚斜向一踢,刀刃擦着周今的腰过去,刀面挂到了周今的佩玉,隔着腰封把玉震碎了,碎玉溅了一地,周今借势低手一捞,挽了个剑花把剑挑正,回首去刺程璟。
程璟让了一只手又不动刀,本身就只能跟周今持平,可也不知道程璟是犯得哪门子贱,脑子里冒出来“直取脖颈”这个词,手手都往周今脖子上摸,次次擦着人喉结过去,给人喉咙都搓红了,然后程璟又一次摸到周今喉结的时候,一激动,心里飘了,落了下乘。周今的剑架在了程将军脖子上,一阵叫好声。
程璟心里连声感叹:玩脱了,玩脱了,这下丢人丢大发了……
周今虽然有些不满他不认真对待和自己的比试,可仍然脾气极好地带着友好笑道,我输了,推手,大将军见笑了。花拳秀脚,班门弄斧。
程璟抱拳道,不敢不敢,奕戈殿下好功夫。
底下不懂行的道,这程大将军怎么才跟奕戈殿下打个平手?奕戈殿下这么厉害吗?放水了吗?
底下“懂行的”解释道,跟小世子们的比试能玩真的吗?奕戈殿下是谁?皇上的侄子!让你上去,你哗哗两刀给人砍下去?不要脑袋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没瞅着咱大将军都没使刀吗,多半是看皇上的面子逗孩子似的哄人玩玩,压根就没认真打。
“看见没,这就是我不爱跟你们这群兵痞子玩的原因,打的稀烂也有傻子把他当神吹。”姜仲戈悠悠道。
“骂谁呢?骂谁呢?我们是兵痞子你是什么?破丘八,说话。”这边几个胆子大兵起哄玩闹道。
姜仲戈啃着个不知道哪顺来的枣子狡辩道:“哇!你还敢跟我比!我读过书放过牛学过账房算过命,我好歹是半个文人墨客。哈!当年但凡我科考前不被程泽钺那王八蛋点过来,我现在至少是个宰辅!你自己去问程泽钺,你自己问他!我都不知道我多全能。”
“滚滚滚吹牛皮去你三营去,他们爱听你吹。要是曹老将军回来了还给你说他那远房大侄女的媒。”齐老将军笑道。
底下一群“兵痞子”哄笑。
宴散之后
程璟忽然说自己猫丢了去找猫,让姜仲戈在这儿等着他回来,姜仲戈一脸迷茫说:“你猫带来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你还带猫了?”
还没听他说完,程璟听都不听直接走去“找猫”了。
回来之后。
周今面色不虞,程璟见他黑着脸走过去,挑了一下眉。
姜仲戈古怪地看了看他们俩:“你是不是惹人家了。”
程璟拿着手里不知道哪来的胭脂抛了抛,否认道,“没有……”程璟不否认姜仲戈倒还没有这么确定,现在姜仲戈更肯定了程璟绝对是招惹人家了。
姜仲戈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他:“你啊!我说你什么好?”忽然看到他手里的一直把玩着一盒东西,虽然姜仲戈一糙汉子,没见过姑娘家的小玩意儿,就算不知道这玩意儿是胭脂,但也知道这肯定是姑娘家的东西。问道,“你手里又是什么?拈花惹草去了?”
哦,胭脂,程璟又挑了挑眉,压着激动的笑,神秘道。
我问你哪来的?这不是姑娘家的东西吗?
周今给的,程璟肯定没说实话。
他一个大男人怎么有这个……
程璟笑着不答,随便想了点东西把话头茬开了。
说他不想说,他又嘚瑟的在那抛着玩,表情像是恨不得贴所有人耳朵上说一句,“都看到我的胭脂了吗,诶诶,瞧!我的胭脂。”
说他想说,他又神秘兮兮的,藏头盖尾,遮遮掩掩。
聊了半天,姜仲戈无意间夸了周今一句功夫不错,把程璟惹毛了。——哦!因为他打架输给人家了。
程璟和姜仲戈说道,“他这样的功夫,好看是好看,也就适合在京城比比武,真到了战场,只能躲,没损他,战场上拼的不是武艺,而是武力。”句句没提不服气,句句都是不服气。
程璟突然脑子抽了,想逞强不压刀单手打赢周今,让人看看自己跟这些没见过血的人武力差距,没想到被周今打败了,才闹了今天这一出。
虽然程璟这话说的酸溜溜的,不过他说的确实对,武力和武艺某些方面,确实不一样,就像山歌和西洋歌虽然都是歌,也都对嗓子有要求,但毕竟不是同一个唱法。
武艺里面出两分留八分,点到为止,不伤儒雅,而武力是有十分出十分,压刀杀人,刀至头落。
嗯,姜仲戈一看这祖宗是打算赵公元帅翻脸——死不认账了,阴阳怪气嘲讽程璟道,啊是是是,大将军最能打了,三下五除二就把胜利让给了奕戈殿下。
程璟白了他一眼,啧……真打的过,我出手,他血溅当场。
姜仲戈自然知道他打得过,他都用不着压刀都能和周今打平手,自然打得过周今,可就是想贱两句:“说两句实话怎么还急眼了。”
“姜仲戈!有种别跑!”程璟追着姜仲戈给了好几拳。
姜仲戈被揍完舒服了,嘴终于老实了。
程璟满意地抱着刀,哼着小曲,丢着手上的胭脂得意洋洋。
程璟这个人很矛盾,可能是正处在弱冠之年,成熟与幼稚并行,时而调皮幼稚得让姜仲戈忍不住笑,时而想法成熟,谨慎又有担当。
“今儿皇上怎么给你搞这么一出?是你让皇上叫他上来跟你打的吗?”
“你看我闲吗?”
“不是你吗?那你一直看周今做什么?”
“我看他了吗?我怎么不记得?你老看我干嘛?”
“放屁!谁看你了!你以为我想看着你吗?我是真怕你得罪人,回京活不过三天让人乱刀砍死了!”
“我砍死也是我的过活,用得着你咸吃萝卜淡操心?”说着程璟趁姜仲戈不注意,猛的一脚踹上姜仲戈的屁股,把姜仲戈踹得一踉跄,如果不是定力好,绝对就如了程璟这老泼皮的意,滚进池子里了。
“程泽钺!拿命来!看我不砍死你!”姜仲戈恼羞成怒,拔剑追程泽钺。
“说两句就生气?嗯?嗯?诶!错了,别打了,你肩上还有伤我不跟你打……仲!仲戈兄……姜仲戈,你爹来了!”
“骗子,站到!留下舌头来!”
宋承德:师父,我看你与程大将军比试时程大将军的招招式式,我确定!那日夺走荆三的,就是程大将军。承德皱眉问周今:程大将军……他,他想做什么啊,师父?
见周今没说话。
承德又嘟嘟囔囔的道,我思来想去,觉得我们与程璟无冤无仇,我们虽然调了他的军粮,但也让高厉专程致歉了——
诶?高厉呢,程璟都回来了,高厉怎么还没回来……不对啊,高厉为什么没回来,师父,你怎么不知道急啊……
周今道,程璟扣了他,就算不是程璟动手的,好歹也是程璟默许的。
宋承德道,可程璟为什么要抓高厉?我们与程璟无冤无仇,程璟何必要与我们结这个梁子,难不成他看我们不顺眼,要收拾我们?师父,师父你在听吗?
周今,嗯。
看周今好像没在听一样,低着头兀自捣鼓画,宋承德心里急躁的厉害,闷闷道,万一得罪了大将军,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其实一般周今这样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周今有了对策,要么,周今根本没放眼里。
半晌,周今驴头不对马嘴道,承德,我想了想,荆三不是白家的。
宋承德叫道,荆三不过个家奴,可有可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好像得罪了大将军了!再者我是追着他到白家府邸的,他怎么可能不是白家的,师父若不信,大可自己派人跟着看。
“我曾经告诉你,荆大人死不了,现在我收回这话,现下他的确要死了。”
“为什么?”
“大将军一定会出手保白家。你我一插手,白家就不止是白家了,他还代表着平北军的排面。”
白府
爹,你总是畏畏缩缩瞻前顾后,所以才被他孔家打压欺负,你这样就算没有他孔家根本也成不了大事!这事你就别操心了,我保证万无一失。
“玉佩给我。”儿子一把抢过老头手里一块洁白的玉佩,跟旁边的两朋友道,“潘潘,你去带高厉,小杨,咱们先走!”
白老头又摇头又摆手,明显非常不赞同,让年轻人再等等。
然而年轻人却气急败坏地走了。
白老头也气得不轻——“夏虫不可语冰,竖子安能论计长?!”说着气得直跺脚,转头跟旁边的仆人说,“带我去找大将军,快去找大将军!快!”
京兆府衙
周今来商量京城脚下闹事的人怎么处理
白将军听说了连忙赶到,程璟那边也听说了白将军匆匆忙忙往京兆府衙赶的消息。
周今与京兆尹正谈着,忽然听到外面登闻鼓咚咚咚咚的响。
周今笑道,这京兆府衙倒是生意兴隆。
“小将白禹,乃程璟程大将军麾下,今日登此府衙,为的是要状告台州太守荆大人,漕运使孔大人与南书房行走周今勾结连理,结党营私,盗取军粮一事。”白家小将竟然真的把状告到京兆尹这儿了。
周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不过片刻,立即又抬头好像在听别人的事一样,不留意根本察觉不到他神色有变。
京兆尹微微扭头,偷眼看周今表情,心中连喊两声晦气,表示非常不想审案子——老话果然没错,京兆府尹是最难干的官,哪个案子都要牵扯几个自己惹不起的官。他娘的他京兆尹一个从三品,要审一个皇亲国戚——皇上亲侄子。
京兆尹看了眼手中的惊堂木摸了摸,皱了皱眉: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高厉担心的事,果然成真了,如今人家不仅咬着周今不放,还说他把军粮直接贪占了,这白家小儿又怎会不知道周今未曾贪占,但私调这事儿可大可小,可以被周今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皇上又极其信任他,所以白家小儿只能泼他脏水,无中生有,半真半假的证明。
这世间撒谎最容易让人相信的就是半真半假的撒谎,一部分是事实,让听的人先入为主的以为你在说实话。
白禹跟手下使了个眼色,让他把运粮的小吏跟高厉带过来。
周今颦了颦眉表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两个运粮的走了上来,一人激动的喊自己认罪,另一个低头不语,就是没有见到他们所说的高厉。
“啪”,京兆尹拿着惊堂木拍击桌案道,“何罪之有,快快招来。”
其中一个开口道,小的奉皇命运军粮,然而军粮被周今伙同荆大人那伙国贼盗走一半,我屈于其淫威不敢阻挠……
另一个人似乎淡定靠谱许多,“大人,孔大人为漕运使,监守自盗,此次军粮,自京郊调走的有三十万石,加上各州军田供粮,统共六七十万石,除去一路上的损耗,到台州边境还有四十万石,然而到我南齐军嘴里的,只有二十万石。
因为有一半军粮并未送至北疆战场,而是让数十人押送到了台州,送至台州太守荆大人手上,我兄弟二人,本是属于负责沧州到台州这一段路军粮漕运的小吏,不知是万幸还是不幸,被选入这数十人内,伙同他们把军粮盗往台州。
我等虽秋毫之辈,力若蜉蝣,固不能救国于危难,但行此秕谬之事,陷前线兄弟生命于不顾,亦不能心安。因此随白将军来状告此等国贼,向我南齐平北军数万亡灵赎罪。”
京兆令问周今道,周大人啊,你怎么看?
周今不言。
京兆令也知道,仅这二人定不了周今的罪,本来想看看能不能不伤和气,让周今自己说点啥,开口问了一句,可周今没什么表示,如今只能尴尬的合了合嘴。
其实如果白将军告周今与荆大人勾结,私调军粮,京兆尹是能理解的——周今他向来只顾大局,就是把军粮截了也有可能,更别说只调了一半。可坏就坏在白将军他泼了周今污水,说周今贪占了这些军粮。
不过这么说也是有高明之处的,现在周今贪没贪不重要,只要周今动了军粮,就能定个罪。
白将军看只来了两个,最重要的高厉竟没有到,低声问旁边的人道,高厉呢?
那人着急忙慌的,不,不见了。
什么?高厉不见了?……这次换白家小儿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了,不过他立刻收了收脸色,压着气势,拿出了另一罪证,指着道,周今,你认不认得这个佩玉?
这是周今调档案借人最常用的东西,相当于半个官印了,别说周今,就是京兆尹也认得,
京兆尹连忙举手表示自己认识,绕了话题,他不说自己认识,难道任高厉逼周今开口吗?京兆尹苦恼的擦擦额头上的汗。
忽然,一个啰喽着急忙慌的跑过来,和京兆尹附耳道,大人,程大将军来了。
程璟来了?
程璟来做什么?
京兆尹刚上任没几年,哪见过这种场面,心悸得又一哆嗦——得了,又来了一个自己惹不起的,猜想必定是这两个祖宗在斗法,最后还祸及了自己。
这周今若是真被抓了什么把柄,程璟在这儿,说实在的还真得审审定罪,不然大将军闹到朝堂上,不好看的可就不止有周今,自己也得挨两板子。
啰喽说着,程璟就大步迈了进来。
与此同时,不知情的白家小儿还在咄咄逼人道:“铁证如山,你如何辩解?”
众人皆向他行礼,程璟还了周今一礼后,免了其他人的礼,唯独像忘了一样,没免白家小儿的。白家小儿就那样半跪着。
程璟一听白家小儿的话来劲了,笑着问道,“哟,不巧了,正则兄也在啊。白家小儿,为官之道,不外乎和,你怎对正则兄这个态度。”
正则兄这是有什么困难之处吗,若是有,我不怕为人所耻攀,好歹我们父辈也算故交,程某定倾全力相助。”
他脸上表情可不像想帮点什么,倒是像想白听点谁的笑话,我还只笑不管。
白家小将一看程璟来了,刹时脸色一白。
周今跟他不算很熟,并且印象实在一般,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然没有接话。
白家小儿看程璟和周今这样嬉笑,也不知道程璟到底是哪边的。
周今那性子最在乎体面周全,不管他怎么想,这时候他是决绝不会说话的,而白家小儿毕竟是自作主张,泼了周今污水,自然也不敢吭声。
京兆尹见半天没人答程璟,怕他尴尬,左右看看扫了一圈,见没人吭声,便只好自己搭程璟的茬,道,是……是白家小将军,状告周大人联合孔荆两家,贪占军粮……京兆尹嗫嚅道,越说越小声,最后看到周今脸色似乎更黑了之后哆嗦了一下,瘫扶住了桌子。
“呦,周大人俸禄不够吃吗”程璟笑着问:“要不要来我军营蹭两顿?正巧军粮到得晚,平北军都撤军到沧州了军粮才到,现在倒还有些余粮。”
京兆尹看他一直调戏周今也不表态,便问道,程大将军,您看这……”他是想问军粮少没少,只要程璟一句话立马就能结案。
程璟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道:
“我与正则兄虽半面之交,仍觉得正则兄乃襟怀坦白之人。可朝堂之上,理当不徇私情,况我一介武夫,不通政务,就不打搅京兆大人明察秋毫了。”程璟故意跟他打马虎,说着,还搬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了,一副看热闹的贱嗖嗖闲散模样。
京兆尹也听出来程璟故意在跟他问官答花,也不敢戳破,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审。
京兆尹装模作样的喝问了运粮小吏几句,抬眼看看两位大人物的脸色,周今自始至终皆是一脸无奈,反而程璟事事都抱着感兴趣的态度听,还时不时接话,“展开讲讲”“正则兄,你作何感想”
半晌,程璟他临阵反水,悠悠开口道,“白家小,是我记错了还是你算错了?军粮应到四十万石,在台州时下放十万石供平北军班师回京途中消耗,现下营中粮有十万石,二十万上缴户部,由户部尚书亲下核验过的,军粮少在哪儿了。
“可……可奕戈殿下印为什么在我们平北军?为什么调我们的粮?!”白家小悲愤道:“大将军!就这样算了,我们挨得饿算什么?!因这个死伤的兄弟们又算什么?!”
“住口!陛下亲敕,奕戈殿下查案,三品以下官员无权过问,怎么,白家小,你是对陛下敕令有异议?”
“奕戈殿下协同我平北军八大营查军粮掺杂掺坏谷贪赃枉法的案子,我问你在嚷嚷什么?打草惊蛇了,我唯你是问。”
“叫殿下见笑了,京兆大人辛苦了,误会解开了,程某不敢打扰各位大人办案。白家小——!”
程璟从白家小将手里拿回周今的佩玉时,用眼扫了一眼白家小儿,只一眼,白家小儿就被威慑得立刻低头低声认错,一脸惶恐。
程璟拿着玉在手里抛了抛,低声道了句,“白玉微瑕……”,说罢瞄了一眼白家小儿,顿了顿,像在等什么。
见白家小儿的头更低了点。
“瑕不掩瑜”程璟伸出两根手指微抬了一下白家小儿的额头,示意他免礼。转头接着道:“奕戈殿下既得玉如此,必当能容人。泽钺束下无方,给殿下赔个不是,择日定负荆请罪,登堂致歉。”
得了,程璟程大将军都说军粮没少了,那就是没少,皇上来了那也是没少。京兆尹呼出一口气,原道是大将军借自己的场子训手下呢。感慨自己这摇摇欲坠的乌纱帽终究没从头上掉下去,转身重拾自己京兆尹的颜面,顺着程璟的话喝斥白予道:“白家小儿!你胆敢构陷朝廷重臣!”
程璟这边又似乎忽的掉转了枪头,道:“大人,这白家小儿信口雌黄,胆敢攀咬构陷朝廷命官,我定带回去好好责罚,给各位大人一个交代。”这话的意思谁都听出来了,这人程璟要开始护了。
“是是是,白小将军隶属平北军,我等是文官,文臣不判武将,还得大将军做主判罚。”京兆尹附和道。
程璟皱了皱眉,道:“大人说的不妥啊,他犯了错,冲了条例,自有军法处置,同我有何干系,怎么算我罚的呢?”这话是对着周今说的,想把自己从白家小构陷周今的事儿里洗摘出来。
“是是是。”京兆尹也不知道自己再说其他的会不会再踩个雷,只简单说个是,总不会错。
“还站着看?戏好听吗?”程璟对着那些个出来帮忙做伪证的人问道。
“我们这就去领罚。”说着拉着白家小儿跟旁边几个人赶紧溜了。
出了府衙
程璟将佩玉给了周今,周今楞楞看着他,不明白他跟手下的将领这是演哪出,道了句,“多谢。”
“客气。”说着程璟和善的伸手拍拍他肩膀。“又见面了,钟小公子啊。”这是程璟在打趣周今不告诉自己他的名字骗自己说姓钟呢。
“我姓周。”
“别呀,几天不见,哥哥怎么改姓了。”
“骗了大将军,见谅,当时要是说姓周,哗哗跪一片,大将军只身单骑避人耳目,我那个阵仗,反倒让大将军不方便。”周今跟他客套。
“原道是为了我,那这会儿我专程为殿下来,看来是来对了,小殿下,程某来的还算及时吧?”
“我自己可以解决的,大将军来了,反倒误了事。”
“怎么解决?白家小是个倔驴脾气,讨厌得很,我不来,正则兄打算怎么收场?”
“我做错了事,理当受罚。纵然你今日保全了我,明日我也会去陛下那里领罚。”
“诶呦呦,天杀喽,你这么一副好皮囊,叫我怎么舍得,那正则兄啊,你明知道错,为什么还要做?台州荆大人记住你没有我不知道,我数万平北军可是惦记上你了。”程璟笑嘻嘻的,给人感觉很爱调笑,说话的时候还不好好走路,松松散散,吊儿郎当的。
可程璟说数万平北军的时候,突然转了身,直勾勾看向周今,突如其来的对视,程璟的眸子又黑又亮,显得深邃又工于算计,一股深浅莫测,喜怒无常的味道。
“台州太守我没见过,不太认识;台州很远,我也没去过,可我看过不少折子,说台州大灾,寸草不生,饿殍枕藉,观音土,两脚羊,易子而食,我幼时也挨过饿,能想到的唯一的法子就是这个,我人不在那边,没办法跨州调粮,现成的能调的粮只有平北军那里有。
我是知道前线要停战的消息,才点的头调的军粮,大将军放心,我既出面调了粮,该我的我不避,我明天会报给陛下,报到宗人府,停职罚俸。我不在乎有没有人记得我,也无所谓被谁记恨,我只图个心怀坦荡,问心无愧。”
程璟转而又笑嘻嘻一脸雨过天晴,轻松活泼甚至还开起了玩笑道,“正则兄同我说这个做什么,怪显生分的……”
“也是。我同你说这个做什么。”
“正则兄的头发真好,又黑又亮,京城这种锦衣玉食的地方,果然养人。”程璟有意无意点了一句道。
“你的……”周今端详了一下程璟的头发,只见发根乌黑程亮,可发尾却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一个疑惑漫上心头——难不成程璟不是在说笑,借口也不是胡诌的,他打仗的时候吃的粮食真的不对劲?
“边关清苦,虽说最后一回军粮没足数,好歹是人吃的,没有沉谷烂谷,竟是我们唯一一次吃饱了去打仗的。若能顿顿锦衣玉食,谁的头发不是柔顺乌黑的,你瞧,我新长的发根也长的可好了。”
“不对,军粮自京郊出去的时候,自各关口出去的时候,都有人督察,怎么可能有……”
“大人不信,我可以不说的——你们文人墨客,贯会用陈词滥调的规矩,捂我们这群粗俗丘八的嘴。”
“京郊距北疆路途遥远,若是逢上雨季……”
“所以稻谷里面长了石头?”程璟不恋战,转了话题道:“大人今天还有胭脂吗,上次的颜色不好看。她又送你没?”
前一句周今留心上了,军粮的问题绝对是大事,打算上报给陛下肃清纠察,后一句周今权当他家里闷久了出来找乐子,淡淡看了他一眼,不想跟他闹着玩,直截了当地道,我不跟大将军闹,荆三是你的人。
果然,此言一出,程璟猛然间眼睛暗了暗,如坠深渊,虽反着明亮的阳光却让人觉得不寒而栗,幽暗又危险,一眼看不到底。
竟像换了个人一样,一改往日玩玩闹闹嘻嘻笑笑的脸色,变得十分正经,冷脸沉声道了一句,“周大人”。
显然是不想让周今多问。
周今态度也强硬得要命,“你想收拾手下,大可任他闹,你只需现在出手一把即可,没理由插手京城脚下的事,那故意安排荆三混绕我的视线,大将军用心何在?”
程璟突然笑了,挂着笑道:“猛的回京,事务没的得让我心慌,没事儿让手下出去打探打探各方的趣事,闲来听听。”可惜他的笑里故意带了点威慑,还不如不笑显得和善。
周今笑了一下,心道:不可能,刚回京,陛下和兵部派人派了好几波,跟你交接,勾心斗角分你兵权,你怎么可能会闲成这样?“大将军不想说,那只好我来查了。”说完调头又回了京兆府衙。
程璟表情复杂,看着他背影道,脸是真好看,可惜这性子,也是真讨人厌,以后这交道还是少打,至于茬……我也没兴趣找你了。说着把手里一直抛着把玩的胭脂拿手里定眼看了看,觉得无趣,便随手丢了,边走道:“……那殿下就自便吧,程某自认清清白白,身正不怕影子斜。”能查到一星半点,这些年明里暗里跟皇上的权谋仗算我白打的。想着,歪头一笑,转身买了蜜饯回了帅帐等人。
傍晚,程璟要等的人来了,挨了军棍扶着屁股回来的。
“大将军。”白家小儿背着荆条冲程璟跪下道。
“穿成这样可怜模样,这是怎么了?中午不还耀武扬威,打着杀着要诛皇上的心头好吗?”程璟抬眼扫了他一眼,又接着用布擦他那锋利的青刀。
“小将知错。”
“你知错?你现在正在心里骂我胳膊肘往外拐,帮周今不帮咱们自己人呢,你哪里有时间知错?”
白家小儿不说话,看样子是说中他心里了。
“来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帮你。我问你,你去告孔允,攀咬了谁?”
“你咬了周今。”
程璟头一歪,追问道:“你咬到了吗?”
“或者说,周今把你放眼里了吗?周今看见来的是你,他连慌都懒得慌,脸不红,心不跳,他甚至想搬个凳子看你玩。”……搬凳子看热闹的好像只有程璟。
“你猜他为什么不慌?”
“我问你,他姓什么?”
“他姓周!!天潢贵胄的周姓王,你个蠢货!”
“你是活得不如意非要鸡蛋碰石头撞那个死吗?他是周姓王!他是当今皇帝的亲侄子!是你拧得过他?还是我拧得过他?”
按旧制,亲王的儿子大多袭降级爵,袭郡王爵,也有出色的可以袭平级亲王爵,周今的父亲是亲王,周今按旧制袭爵就是郡王,可皇帝很宠周今,周今刚加冠时,皇帝就给先封了个郡王爵,等他爹一蹬腿,周今就是以郡王的身份袭爵,按常理官越加越大,皇上早早先给他封了个郡王,以后周今就能袭平级爵,即加爵亲王,所以,皇上的意思就是告诉旁人,周今他早晚要获袭亲王爵的。
周今早晚是亲王。这也是程璟虽然喜欢没事犯贱,但却不敢真惹毛了周今的原因。
“我,我知错了……”
“你不知道。”程璟拎着刀,走下去道:“你主意大着呢,你知道哪门子错?你今儿敢冒用我的名号大杀四方,明儿敢不听调度贪功冒进,你威武着呢,你错什么?”
“大将军——我被仇蒙了眼……”
“别,好小儿,你哭什么?”程璟也不抬眼看他们,一个劲的擦他那锃光瓦亮的刀。
“大将军,我同那狗孔家有世仇!他欺压我白家几代人了!我战死的哥哥弟弟,我爹,我叔父,我祖父,郁郁一生不得志,我更是走投无路,只能掷笔从戎,皆是那鸟人暗里使坏,我同那群鸟人,不共戴天!就算大将军要打我板子,要杀要剐,我也必须得报了这个仇!”
“好啊,你不怕死,要报仇,好啊。”程璟说着“当啷”一声把刀丢给白家小儿,“来,我告诉你,你这计划本来天衣无缝,定可以治荆大人于死地,是这个荆三,他出来搅坏了你的好事,惹的孔允他们藏了尾巴,让你只能咬住个你惹不起的周今不放,来,拿好我的刀,送他死!”
刀掉地上,“当啷”一声胆子稍微小一点就得一哆嗦。
白家小儿看看这个昏死在地的家仆,又打量了一下程璟的脸色,看他是喜是怒。
“杀了他啊,出了这个帐,可就没这个机会了,这是你报仇路上的绊脚石啊!杀了他啊!看我做什么?还是……你不敢?!”
“怕什么?动手啊?!”
白家小儿被程璟吼得不知所以,颤颤巍巍握住了刀。
“来,杀了他!”程璟走下去拎起白家小的手拉着白家小走到昏死的荆三面前。
“你战场杀过那么多人,不用让我教你怎么动手吧!?”
“这刀利得很,你轻轻放他脖子上,往下一摁,他就死了!动手啊?!”
咣啷一声,白家小儿把刀丢了:“大将军!我错了,我错了……”
“你杀了他,出了帐,人人都知道带血的刀是我的,人就可以赖到我头上,他就是来索命,也跟着凶器来找我,你杀啊,你杀啊!顾别人死活做什么?”
“我错了,大将军……我错了,我主意大了……”
“你贪功冒进带人撵着追北狄人,让人钻空子烧了我北平军一个营,死了谁?!——你吗?不,——死了手把手教你拿刀的前辈。
……他是被活活烧死的,他本来已经被救出来了,但是为了补你捅出来的大窟窿,又拖着伤进火里救人才被烧死的。跟你一起往回追的都卷铺盖滚蛋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撵走了那么多人,却单单没罚你吗?因为他死了,所以你免罪了!!懂了吗?”
“杀呀,接着拿刀杀啊,去挥霍别人用那条老命替你保的前途啊!今儿你杀了他,出了这个帐,没人会知道,人是你杀的人。就像没人知道他替你抗了责罚一样。过个三四年,你还可以腆着脸,说你不怕死!!——杀啊!!”
白家小儿哭得更狠了……
“竖子行事莽撞,几欲坏我大事,荆大人这遭要是还能捡条狗命,你信不信我送你去给地底下吃了一肚子石头的兄弟们平怨。”军粮掺杂掺沉的事,荆大人不仅掺了一腿,甚至还是主谋,程璟确实跟白禹一样想看他死,荆三虽不是程璟派去的,但程璟也大致知道绝对是自己手底下的人送的菜。
“是你爹来找的我,你真得谢谢他。”
“他那么大年纪了,拄着拐,心急如焚,风里跑半个时辰过来求我救你。你不知道吧,他背上有旧伤,见风会复发。论军功按辈分,我得叫他叔,他这句求,按平北军的规矩,我还真受不起。你他娘的都这个岁数了,你让你老子放了身段求一个后辈保你!废物!”
“我本想弃了你送周今一个人情的,想想又算了。”
“今儿我把你提回来保你,是因为你背后贴着我平北军的名字,贴着你白家三代,我程家三代,还有千千万万个死在疆场的同袍们的名字,
“谁没个年少轻狂?可代价之大你担不起自有旁人替你偿命,往后余生,每每提起,悔不当初,这滋味好受吗?”
“日后打仗谋划,心浮气躁,狂妄自大的时候,不妨也想想你背后贴着的平北军,想想你伤病的老父亲,你战死的兄弟,烈火烧死的师父。隐忍的滋味确实痛苦,可鲁莽的代价,远比这些更折磨人。”
“我错了大将军,我不该鲁莽,我不该自作主张……”
“起来吧,滚回你自己的营里哭嚎,去看那几个因你挨了军棍的人,滚去跟他们说,我敬他们是汉子,但即当了汉子,这顿板子,就挨得活该,少给老子喊疼,在那里汉子当了又娇嗔,老子一个药都不会送,滚!”
姜仲戈提着刚打的两壶酒,去了京城脚下来告状的那群人那里。
京城脚下那堆来闹事儿的人中有许多都是青壮年,只有一个妇人,一个小孩儿,死的是这妇人的丈夫,小孩儿是他们的孩子。
其他的人基本上都是本村或者隔壁两三个村地里活忙完了,听说这边跟着走给钱才来的闲人,其实真不一定认识死者。
一个孩子坐得高高的,骑在一根木头上,姜仲戈招呼道:“啊五,怎么坐这么高?”
这小孩儿约莫七八岁,喜欢乱跑,跟姜仲戈是在一个酒肆认识的,那时候姜仲戈刚刚回京,回来又看见他跟他娘被人夺口粮,出手帮了一把。
“看看被爹驮有什么高明之处”小孩儿懒懒道。
姜仲戈也自小不受待见,也没被爹驮过,竟一时语塞,沉默一会儿问,怎么样?
“不就看的远了些,没什么可稀罕的。”男孩儿高傲的说道。
死的人也不是什么正混的,也不怎么疼孩子,阿五在家排行老五,前面有四个姐姐,老大老二嫁人了,老三夭折了,老四被他爹晚上偷偷卖人伢子换钱赌了,他娘听说后大哭一场,还被他爹给揍了。
姜仲戈又道,“你娘呢,我让荆三给你们带的吃的没被那些同村的抢走吧……”
“你就放心吧,有我在这,绝对不会再让人抢走了”吹牛是七八岁小孩儿的最爱。
小孩儿问,“诶……你怎么不常来找我玩了?”
“因为我常来会让人误会是我撺掇你们来闹事的,我就没官做啦。”姜仲戈哄小孩非常在行。
“你也是狗官啊?”男孩鄙夷的说道。
“我是武将,不是狗官”姜仲戈狡辩道。
“我想也是”小孩儿虽然一脸戾气,但非常天真,想了想说道。
“行了,我先走了,下回再来。”姜仲戈道。
回府后已经大晚上了,大部分人都睡下了,姜仲戈是故意熬到这个点才回来的,实在不想面对冷言冷语,还有一堆鸡毛蒜皮但是搞得鸡飞狗跳的事。
因为自己爹不疼后娘不爱的没必要去听那个热闹,万一再逮着自己什么事,又免不了一顿训。
忽然,窗外呲溜滑进来一个黑影,行云流水,如果不是姜仲戈警觉异于常人,绝对发现不了有个人进了自己房间。
姜仲戈缓缓推开自己的门,一下子被那人拽了进去,还捂住了嘴,控制住了手,姜仲戈挣扎两三下没挣脱。
“嘘,仲戈兄,是我”程璟小声道。
姜仲戈一阵无语,揪着程璟道,“说,你是不是闲的晃尾巴……我们老姜家虽然没几个好人,但姜府的大门还是能走的,不会薅掉你一层皮。”这老姜家没好人说的是他父亲和继母。
“荆三的事。”程璟简单直接道。
姜仲戈一脸惊诧:“你怎么知道?……他怎么了。”
“他怎么了!?”程璟看来是气的不轻,道,“你还问我?!要不是我帮你截回来,你现在正被周今拘着审。
……
你做事一向小心。”
姜仲戈自知理亏,嘟嘟囔囔的小声辩解道:“荆三不是从我手下调的,而且,我也告诉荆三了,被人发现就往白家府上跑,怎么也挨不着咱们,你放心。”
“荆三武功不行,周今那个小徒弟厉害着呢。”
“……我说我忘了点啥……”半晌,姜仲戈反应一拍手过来了。
“你当战场上啊,是个人都有点看家本领。”程璟叹了口气,道,“眼下皇上正想找我的不是,你他娘的上去就屁颠屁颠往枪口上撞,京城脚下这是个浑水,你就非得光着脚下去趟趟吗?你再闲的撅腚没事找事,你看我不扒了裤子抽你荆条!”
姜仲戈自小跟猫嫌狗不待见没什么朋友的程璟玩到大,哪里受过程璟这个气,被凶之前好歹还心虚多一点,被凶的一瞬间火气就上来了。
姜仲戈:“呸!我看你敢?!”转念贱嗖嗖道,“你不是看不上周今那花拳秀脚吗,怎么还夸人徒弟?”
程璟理亏还振振有词的狡辩道,去你的,别打岔,一码归一码……好不容易逮着你的错,正说你呢,少转移话题。
本来按皇帝的意思,按周今的建议,按京兆尹的想法,京城脚下这事儿,就是要冷处理,等风头过去,跟着裹乱撺掇起义的别有用心的人自然就走了,安抚了真正受害的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惜天不遂人愿,又或许是有人故意把这浑水搅得更浑——
本来在京兆尹的力压和时间的冲刷下,京城脚下的事慢慢被人淡忘,然而,另一件让人头疼的事发生了——来的人里面有一个带病的,起初以为是水土不服没放心上,没想到越来越重,最后咯血了才慌忙找大夫看病,大夫一看——瘟疫。
没几天,京城脚下也开始有了瘟疫。连就去了几次的姜仲戈也没能躲掉。
这下就是皇帝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荆大人遮掩,也掩盖不住了,台州太守荆大人贬黜在所难免,否则,天灾人祸多了,没人负责,百姓埋怨的是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