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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德年间 京城一个官 ...

  •   京城一个官宦家里……
      男人阴沉着脸站着,手中拿着信,表情严肃。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男人道:不能找漕运总督,万一事情闹大,不见得他会为了群难民涉险。
      找周今吧。
      越权调粮,他会同意吗?
      会,他不会眼睁睁看那么多人饿死的。

      说话的这俩人是孔姓父子,父亲是京台水陆发运使,这两天要到北疆战场送粮,俩人愁的事,是老头的女婿的事儿,本身女儿高嫁,是个让所有老父亲都欢喜的事儿,可欢喜也有欢喜愁,女婿这回出了事儿。

      女婿是台州的太守,姓荆,虽说台州都远到北疆战线了,可好歹人是个一州太守,若朝里得贵人扶持,调回京城就荣华富贵万事胜意了,结果没想到出来了这事儿,这回别说往京城回调了,能保住乌纱帽就不错了。

      本来这两年荆大人在忙这回调的事儿,不知怎么的,传回京消息说,台州连着西南边的三个州都有暴发旱灾,台州更难,旱灾后又有疫情,急需银粮救灾,等上面批下来,等了又等,始终等不到,这边马上造反起义的一片,要是传出去,乌纱帽不保,只好求岳父孔大人帮忙。

      孔大人就想着,这台州离北疆战线也近,自己送的粮,现官不如现管,官不大,权不多恰好能帮忙,军粮战士一天两天也吃不完,不如先调走一部分给荆大人救急,等批下来的银粮到了再补上,可这私调粮的罪过,孔大人担不起,想着找个官大的替自己抗。

      荆大人和京城大理寺少卿宋睿的关系还不错,是一起科考中榜的,还在琼林宴上比过诗赋,荆大人调回京这事儿也是宋睿在帮忙,虽然大理寺少卿的职位也不算很高,但奈何宋睿有个侄子是皇上现在的眼前红人——红人叫周今。

      周今就算不看宋睿的面子帮人,也会看灾民的面上出手。周今不会忍心弃台州那么多百姓于饥饿与病痛中不顾。

      周今,字正则,是当朝皇帝的亲侄子,皇帝那唯一的并且体弱多病的倒霉哥哥的独苗,在平常百姓家,皇上就是周今的叔父。而大理寺少卿宋睿是周今舅父。

      可能当年皇帝的早年的一句“红颜薄命”,这话咒了周今母亲,导致她死的很早,麻绳尽挑细处断,周今父亲又多病,一年360天能有300天躺床上病着,一直把周今丢在别人家寄养,这家住两天,那家蹭两天,三天饱两天饥的硬活下来了,府里银钱宝贝没少送去谢恩,就是不见着周今身上的胃病好过。

      周今曾道“我也算是个吃过“百家饭”的”来调侃自己。
      周今自己爹没觉得怎么样,结果皇帝听说后,觉得不妥,把侄子接到皇宫专门划出来了个奕戈殿替哥哥养着孩子。
      孩子越长越大,相貌姣好,文武双全,又才华横溢,很讨皇帝喜欢,皇帝就给他挂了个给事中的官衔给他,官职在文官里不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荣宠彰显在特批密折专奏,专办特查,密旨查办,便宜行事之权。

      孔氏那个儿子,为姐夫荆大人的事儿,一大早来敲门,周今没听见,宋承德起来开的门。
      宋承德:师父,师父,孔允求见——
      宋承德是大理寺少卿宋睿(周今舅舅)之子。
      周今小时候养在宋家一段时间过,后来皇上知道了,周今被皇上接到皇宫养。之后宋睿被调任京城,把长子宋承德带来了,给周今当了徒弟,虽然也只差周今四岁。

      周今告了病,没上早朝,刚睡醒,从床上坐起,微微颦眉问道,“孔允?”让人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几句话——“风姿温煦,琼佩珊珊。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当真是天生了双含情眼,虽怒时而若笑,即瞋视而有情。因病双颊微微泛红,唇色浅淡,眼眶湿红,微微蹙着眉,让人一眼看过心跳少了两拍。

      “孔闵之的儿子,孔闵之就是这次军粮的运粮使,也是荆大人的老丈人。”书童高厉劝阻道:“估计是为了荆大人的事来的,这可是个大事儿茬,公子还病着,还见吗?”
      “荆大人出事了?”周今颦了颦眉敲了敲脑袋:“我风寒侵体,不晓外事,你说与我听听。”

      本来今年北边台州及附近地区就旱灾多发,粮食匮乏,
      一些地方以工代赈,这本是好的,只是台州点子背——
      大灾后,又有了大疫,做工的全染了病,朝廷拨了钱也整不到那么多粮了——跨州调粮,要是走官审批慢得很,还要人担保,比拨钱慢得多。那也不能饿死啊,走不了官法子,只能走私法子。
      台州太守荆大人与一商贾头子商量好了义赈,商贾们在邻省四处奔波,也赈了不久了,带领的那群商贾一直很配合。
      但那商贾头子姓武,有个儿子杀了人,要砍脑袋,这商贾头子怎么愿意,我给你筹钱筹粮,嚯,你倒好,转头要杀我儿子,着实忘恩负义,拿碗吃饭,放碗骂娘。
      台州太守怕他撂挑子走人,就擅作主张把他儿子放了。
      前脚放人,后脚这御状就递来了,不仅递了御状,这老老少少一帮子的人还全都在往京城脚跟儿下赶的路上了。
      台州已经骂开了,说台州太守荆大人官商勾结,徇私枉法。
      听罢周今笑道:“我倒想知道跑来告状的马,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官道报疫的马都跑不过它。”直言不讳。
      人人都说相由心生,周今可不止相貌,连声音都和他的性格一样,极致的温煦平和,同人讲话,好像大你几岁的大哥哥一样讨人喜欢。
      承德:?!所以,是有人暗中撺掇吗?……那荆大人岂不是很冤?师父!荆大人还保得住吗?有办法救他吗?
      周今:若只看这一堆,于情于理,陛下要给百姓一个交代,台州太守荆大人,轻则贬官罚奉,重则罢官停职。
      宋承德知道父亲跟荆大人有来往,心里潜移默化的向着荆大人说话,想让周今帮荆大人个忙,哪怕在皇上面前讲个情也好,道:“罢免?!如果他被罢免了,台州疫情怎么治?百姓谁来安顿?方才还说台州前些天刚闹过灾。师父,我说实话,能镇得了台州的,满朝除了荆大人,能有几个!?”
      周今抬抬下巴示意他看外面的孔允心道:傻徒弟,你慌什么,人家都不慌,人家早想好了,差个担责的。“扶我起来。”
      “……人既找来了,就是知道我于情于理会搭个手,他不敢担责,那就我来担责吧。”说着承德扶周今从床上起来:
      “半个月左右,军粮大概要到台州那边了吧,运粮的车走的慢——
      高厉,快马加鞭,把这个给那个运粮使,叫孔闵之,对吧?把粮食急调一下,只要一半。
      一个月后镇灾的粮就到了,到时候再借个说辞,把军粮补上。
      对了,最后无论如何,找到程大将军,当面致歉。”
      说着把腰上佩玉解了。
      高厉护主心切,不太想让周今插手,又没什么利益关系,弄个不好还给自己惹上一脑门官司,又担心又替周今为难:公子,这……这要不先禀报陛下吧,这……这越权了,严重了还会判个徇私枉法私调军粮的罪。
      周今摇摇头道:“不必报,出了事我兜着。”最近外面老是传停战的消息,周今算近臣,朝堂许多人都想撬他的嘴听些风声,可周今嘴严,什么都不说。
      高厉一听周今笃定的语气,总算半蒙半猜猜出来一件事——估计西北战场要停战了。不然周今怎么会帮人调军粮。

      这只能算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
      禀报陛下又要殿堂上争执不休,一堆折子长篇大论,论,到底是前线重要,还是疫区重要,是浴血奋战的将士重要,还是无辜受难的百姓重要……等他们论完,估计到时候镇灾粮也到地方了。
      如今也不知是朝官都巧舌善辩,官家兼听广纳了,还是文人们都想突出自己见解独到,官家决断能力低了,事事只要一报朝廷,便什么都干不成。总有人会鸡蛋里面挑骨头,觉得自己不可变通的规矩道理优胜过千千万万百姓的福祉,想让别人活的再苦再累也称赞他的迂腐思想。
      高厉还欲再劝,不过想了想,自己能想到的,公子肯定也能想到,指不定公子已经想好对策了。
      周今指指外面的孔允,对高厉道:“让他走吧,就说我应下了。”
      “我觉得师父你还是得去殿上讲个情。只救事,不救人,这事儿可不算管完了。……荆大人,他,他是好官啊——”宋承德还是心心念念着救荆大人。
      周今隐晦的笑了一下,“是吗?”
      哪有什么完全的好。荆大人确实有点能力,执政虽说不算徇私枉法,可也当真算不上铁面无私,一心为公。
      承德追着问:所以,师父,您真的不打算帮帮荆大人吗?哪怕讲个请也好?
      心里:师父还是这样,只顾大局,从来不会在意这些小人物。
      周今平淡道:“陛下自有决断,这不是我该干涉的。”
      周今心里跟清水一样——只要别再出什么岔子,他荆太守这一阵子夹紧尾巴做人,到时候,荆大人治好了台州疫情,功过相抵,陛下不会动他。
      承德:我知道师父清明,可现在台州那些人闹的厉害,只怕等不到台州太守治好疫情,皇上就把荆大人处分了。
      荆大人看起来好像冤得要死,实际上,这商贾他勾结了吧,这百姓也是他欺压的吧,这不过是一件,这不过是爆了出来的,没爆出来的呢?
      可水至清则无鱼,台州本就地处偏僻,巨贾恶吏横行,若把荆大人换了,别人也未必能比得上他。周今默认,他在台州作妖归台州,只要他保证自己不落马,周今倒也没空路见不平就横插一脚。

      周今不知道该怎么跟宋承德解释,他这个年纪正是较真的时候,跟他说,他也只知道一昧的看表面的问题,并且周今觉得宋承德不是个做谏官的料,太帮偏,而且不分场合,打算找个老师把他往工部上带……
      承德本来就不是很服周今,只不过自己父亲非让自己拜这个大不了多少的哥哥做师父,心里觉得忿忿不平,承德盯着周今看:“师父并不是个仁善正直之人。”
      周今脾气好,听这样悖逆的话,脸色也没一丝愠色,边鼓捣自己那个画边道:承德,不是你想的这样。这件事,你不要乱插手。
      宋承德是他周今的徒弟,宋承德出了这个殿,他做什么背后都得贴一个周今的名字,宋承德若插手,周今必定不能独善其身。或者说,宋承德的态度,在旁人眼里,也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周今的态度。
      宋承德嗤笑道:“好一个银枪鬘华,好一个奕戈殿下”。
      相当不客气了。
      周今对这种冒犯丝毫不放在心上,慢条斯理道:“帮或不帮,我有自己的缘由。城外西郊乞儿,承德你去看过吗?台州来的,瘦小可怜,有心人动动手就能碾死,可但凡问他话,他就会骄傲地说他是来杀狗官的。”
      “那又怎么样,拿出一包银子去随便一个街头,找做这样的一出戏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宋承德被周今这不温不火的态度惹得火大,连日的相处让宋承德将周今的好脾气潜移默化的转换成了好欺负。
      “可案子还没有查。”
      周今想着前几日,宋承德的父亲专门找自己,问承德的课考什么的,便想了想,挑了几句话,陈述道:
      “你因你爹的关系想让我帮荆大人,可以是义气直率也可以是徇私包庇,我在朝堂为他开脱,可以是仗义执言,也可以是党同勾结,官官相护。荆大人的事情还没查,一切还没有定论,模棱两可、扑朔迷离却带有一定偏向性的话我当然可以说,甚至我不说,朝堂上多的是人会为他开脱。
      “对啊,那么多人会说,说明这个情就应该求,荆大人就不该被停职查办。一个被冤枉的人牵扯到了冤案里,凭什么停职查办?一个为人处事无可厚非的人,凭什么要遭受非议平白蹚浑水?师父,你到底知不知道停职查办对一个官员的仕途和名誉损毁有多大?!”
      “承德,你我都是官眷出身,或许阶层给我们思想捆缚的枷锁永远也打不破,但你要知道百姓始终要比官宦脆弱许多。案子不查,一味说情,你把我当什么?你把陛下当什么?你把百姓又当什么?”周今还是慢条斯理,温吞道。

      “果真是,善不为官,仁不从政。”你皇亲国戚仕途坦荡,用不着科考入仕就封了郡王,领了肥差,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宋承德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压不住的愠怒:“师父你说了那么多,哪一句是向着读书人的?那些寒窗苦读考上来的寒门书生在师父眼里,又算什么?”宋承德从来不觉得周今和他是一个阶级,他考过科举吗?除却郡王这个名号,有几个愿意买他的账。

      听到“善不为官,仁不从政”,周今的眼睛暗了暗,斜眼撇了承德一眼,声音低沉道:放肆。
      平日周今说话都和风细雨的,可这话尖锐得让人恐惧,一瞬间,奕戈殿上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显得格外刺耳,宋承德听了这一声,忽然所有的声音都被压在嗓子里了一样,干咽了一下。

      “读书人?我也是读书人,我怎么不知道善不为官,仁不从政是哪本书上的?
      我只知道严以律官,宽以待民,这叫仁政。
      严司法以律民,纵其官行滥权,这叫苛暴。
      上善才为官道,仁义方行政事。阴谋诡计终将反噬。官官相护,结党营私,官之大忌。”

      宋承德对周今身上这种近乎残忍的天真感到阵阵恶寒,脱下皇亲国戚的身份,他真的会做官吗?“师父出身好,自然可以毫无顾忌的做君子,自然可以知行合一,自然可以讲大道理。”
      “如果读书人做了官就知行不一,背弃自己答在考卷上的精忠报国,勤政爱民,社稷如何安稳,百姓怎么活,科考有何意义。”

      宋承德哼笑:“何不食肉糜?”周今只活在理想里,若不是皇帝的偏爱,这人去官场早死一百回了。
      “听之取之,就是考上了,也不该做官。”周今说完低头继续摆弄那个画。
      宋承德被羞辱到了,周今这话什么意思?嘲笑自己乡试屡试不第吗?
      宋承德锤了下桌子,忿忿走了。

      周今操心的,从不是那些高高在上口口声声喊冤叫屈的“受冤之人”,而是连让人有机会看到冤情都没有的人,比如被杀害的台州人。
      周今低头沉默,用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周今知道,这样的人太多了,上到皇帝,下到黎民,无一不是官宦相互算计夺权的筹码。

      说白了,就连自己也是他们的棋子。
      虽说是权臣相互制衡是好事,可这样草菅人命,着实矫枉过正。
      权臣斗权的事,周今向来不站边,任他们斗,因为这种事情,帮哪边的都不对,管不管都有错,搭手,就是助纣为虐,可若不搭手,台州那么多灾民怎么办?两相权衡,竟也只能自愿地给别人当刀使。
      不一会儿,一副画便画了出来,一个银光闪闪的长枪,压着一朵茉莉花,枪头有棱有角,尽显锋芒,而茉莉花温柔又淡雅。明明长枪和花那么格格不入的两样东西竟然在一个画面那么协调,甚至让人觉得莫名的雅致。

      “拿去给京兆大人,大人前几天求的画,太子不肯舍爱,让我临摹给他。京郊的事,让大人别递折子申请了,布粥的银子我来出,陛下的意思,让他查清楚京郊流民的出处,把各州的数量报上来。”

      第2章
      大战在即,程璟骑马上跟姜仲戈闲扯淡道:
      “呦,仲戈兄,大早上,思春呢在这儿?”还有两句更杀人诛心的,刚上喉咙眼被打断了——“别想了,有我在这儿,哪有姑娘看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副将姜仲戈也开玩笑道:咋?不成吗?你还包分配?
      程璟:啧,真思春啊,哪家姑娘被你惦记上了,真倒霉。
      姜仲戈笑笑,不说话,揣了揣手,扯了扯马头,不想理他。
      程璟看他不说话非常了然他那破脾性道:哦?——我认识,接着追问道,姓什么?你放心,我嘴严。
      我呸!你嘴严?!上回我一个没留意被北狄野丫头扒了裤子的事儿是谁给我宣扬出去的?!!姜仲戈提起来就红着脸气得直叫,夹着马往前走一段,不愿意跟他走一排。
      程璟又想了起来那岔子事儿,哈哈哈咯咯咯笑个不停。
      半晌,程璟看他不打算说了,降了台阶又打听,你就说姓什么吧。
      姜仲戈其实刚刚就是单纯走神发愣,可骨子里的顽劣就是勾着他逗程璟,知道程璟最疼爱自己妹妹,故意道:姓程。说完撒腿就跑。
      程璟撵上去就打:好啊你,好你个姜仲戈,你竟敢惦记我妹妹!
      姜仲戈笑着挨打:嗷嗷嗷停停停停停疼。
      程璟追问道:我妹妹要是嫁给你——说着程璟上下打量姜仲戈一通,道,“不是我瞧不上你,你倒插门来我家,我考虑考虑。”半晌点点头道,“我倒也放心。行吧,便宜你了……欸——你也没见过我妹妹几次吧,怎么叫你给惦记上了?唉,说话嘛!”
      “你先少做主,你倒是喜欢我,你妹妹也得愿意?回去她拿着大鞭满院子撵你。”姜仲戈想:完犊子,这谎扯大了,姜仲戈压根没见过程玧几面,更谈不上喜欢爱了的,说这话不过是逗程璟玩,没想到程璟这么看重自己,真愿意把自己宝贝妹妹许给自己,不喜欢程玧的话是断然不能让程璟听见的,程璟能把人吃了,忙找补道。
      “神他娘的我喜欢你……你长得那一股倒霉样,我就是喜欢男的也得喜欢个如花似玉的。过来让我听听你怎么惦记上我妹妹的。”程璟威逼之下,硬生生从一个武将嘴里逼出来了好几句风姿绰约的赞词。
      “诶呦,仲戈大侄贼,你这是青刀之下出才子啊”旁边齐老将军见状玩闹道。

      程璟生的金尊玉贵,是程老将军老来得子,下面只有一个妹妹。因为老来得子、子嗣单薄,夫妻俩人对兄妹二人的期望皆是不求他显贵,只求他潇潇洒洒做一辈子纨绔。

      然而,事不遂愿,程璟最终还是当了武将。
      昭德十六年,程老将军出征北狄。
      次年,程老将军落马而亡,身首异处,首级至今被挂在北狄城墙,一来为了抚慰程家,二来也就只有大将军是程家人,才能堵住那一堆这时候还在搞内讧分兵权的老兵痞子的嘴,
      于是,皇上顶着压力把这大将军的位置给了程璟。
      程璟十六为将,十七带兵,在程老将军麾下各雄将辅佐下硬撑了下来。

      后来,在时间的洗礼和实战的打磨下,程璟迅速长大,谙熟兵法,程璟传奇般的十战连胜,堪比程老将军当年。
      其实在连胜十战之前,程璟还有个名号,就是大仗不涉,小战不胜的“挂名”将军——小战程璟指挥,大仗还是那群老将帮忙拿主意,不让这乳臭未干的小儿乱来。
      从当年的“挂名”将军,到如今让人由衷敬佩的常胜大将军,程璟慢慢磨砺,默默承担起大任,在骂声和赞誉中成长。

      “泽钺,还攻吗,”来的人斯斯文文,不像副将,倒像茶馆里吃酒听书的小白脸,正是姜仲戈。
      程璟没说话。看脸色应该是在权衡什么。
      泽钺是程璟的字,程璟这个人其实直到现在还没有到弱冠之年,但由于有个算命的一掐手指,说程璟压不住福分,活不到加冠礼成。还说算错了只收一半钱。

      程老将军十分疼爱自己来之不易的儿子,一听这话十分生气,第二天怄气般的,专门让人把那个算命的请来,参加他儿子的加冠礼。
      最后算命的妥协了,退了一半的钱。程老将军很高兴,收了老头当门客,每次打仗前都让他算一卦,由于给的实在是太多了,自那以后,老道士再没算出过灾卦。

      总之,程璟十五岁的时候,就把程璟加冠礼行了,顺带着还取好了字——泽是福泽,钺是程璟周岁礼抓周的时候抓的东西,由于当时程璟对自己的字没什么想法,所以程璟父亲母亲用泽钺替程璟取了字。

      “古人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最后一批粮草还在路上,送到的时间,可只能看天意啊,谁也说不准它什么时候到,万一……你可要想好,这一攻,来来回回,总要打到他们接受城不是自家的为止。”副将往前走了两步继续说道。
      说话的人正是姜仲戈,是程璟一手提拔上来的副将,两人自小相识,后来皇上让程璟来“镇军营”,程璟觉得这活不清闲,好兄弟应该有难同当,也把他掂过来跟着吃沙子受罪。
      这个姜仲戈虽然比起小白脸们活的比较糙,但是性子还算温和,程璟好像特别喜欢性子温和的人,基本上和他交好的同辈人,大多性格都不错,不是温温柔柔的,也至少爽朗大方。
      说来,这些年,那些三四年前辅佐程璟的老将士们告老还乡的告老还乡,战死沙场的战死沙场,如今真正拿主意的,竟是当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臭小子们。
      说实在的,不仅别人没想到,就连把程璟扔北疆的皇帝都没想到,本来只是想扔个沙包过去恶心一下各怀鬼胎的老将们,没想到给自己扔出来个一统北疆兵权的恣睢重将,还不如让那群老将军勾心斗角的争兵权。
      沉默良久,程璟抬眼道,“攻。”声音低沉,铿锵有力。“我亲自带兵攻。”
      姜仲戈想道,“亲自攻?”看来程璟他是非要这座城了。
      程璟没答话只催问了军粮到了没。
      本来程璟大将军是胜券在握,然而,忽然听手下道,军粮到了,可只到了曾经一半的量,说是送来的路上被人调走了多半。
      程璟压着气问了半晌,那运粮官一直支支吾吾嗫嚅着哼哼唧唧,程璟也只听出了几句,什么台州太守的,什么周今拿的主意。
      总共就听清了几句,一半是讨饶撇责任的,程璟让人打听一下,才知道个原委——周今把自己的军粮调给台州镇灾去了。
      旁边白家小将还一直撺掇道,大将军还没回去呢,某些人就想着给大将军立下马威。
      程璟也看出来那运粮官跟白家有仇,俩人说话针尖对麦芒,你冷嘲热讽,我阴阳怪气,气氛剑拔弩张,就差当场打起来,烦得程璟一个脑袋两个大,一人踹一脚,让他俩滚帐子外面吵。
      程璟瞥了一眼白家小将骂骂咧咧滚出去的背影没做声,若有所思。
      半晌道:不行,还是要攻。
      不过半个时辰,将士们严阵以待,为首的程璟手执长刀,周身围绕着凌冽之气,凛凛的盔甲,反射着长河落日的金光,一身干练的甲胄,眉宇间略有恣睢之意,而但拎出来眼睛看,却又觉得平缓温和,放纵不羁之气减了大半,让人一眼看上去还是正派多一点,唇色似含朱砂,额前两缕碎发,将少年的春风得意与亢心憍气体现的淋漓尽致。
      程璟一挥长刀“杀!”
      长刀一挥,万马齐喑,气冲霄汉。
      刹时,炸药在城墙上炸开,微暗的天空像是被染了色一样,顿时变得红中带紫,城墙被炸得土石翻飞。一声又一声的兵刃交接的脆响声此起彼伏的响起,炮火声轰隆轰隆像一条恶龙在低吟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是谁来攻的城?北狄大将册勿诘刚上城楼,就被飞起来的土迷得睁不开眼,胡乱把脸问道。
      黑驹青刀,牙旗开阵。是程璟亲自来攻的城!手下的人喘着粗气回道。
      黑驹青刀是程璟的标志。牙旗代表主帅,只有大将军亲自领战才会祭出此旗,平常的将领攻城只能打将旗。
      册勿诘低骂了一声他奶奶的,心道这会儿北狄跟你们朝廷都他娘的签完约了,还想着打我,你就算攻下来到最后又不会签给你,有毛病吧!
      忽然,册勿诘顿住了,阴险地笑了……程璟他这个时候攻城,吃力不讨好,八成还不知道签约这件事儿……
      两个国家之间的事宜,都会先暗底下派个人探探对方口风,他们北狄人早混到姑墨送岁贡的人里面,跳过了主战派程璟,偷偷跟南齐皇帝商讨签约的事儿去了,皇帝估计是把平北大军从上到下卖了个干净,竟然一个人都没告诉,连程璟都瞒着。

      如果程璟真的不知道,那么这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就算不能让程璟死在城下,也能让程璟重伤上不了战场。

      册勿诘摸了摸手里的长枪,颦着眉看着城下那个刺眼的青刀闪着的寒光,犹豫不决。猜错了,就是自己这条命,猜对了,就是程璟那条命,风险很大,可下面是程璟……回报太诱人。册勿诘想试,可又犹豫。

      城墙上聚集了弓箭手,短箭像雨滴一样从天上落下,脸上不时有微热的液体溅上。
      一声又一声的“杀呀”,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倒下了,被乱箭射死或是万人踩死。
      土石炸飞的声音,悲愤又撕心裂肺的“啊”,战车的轰鸣,震得耳朵尖鸣不止,大炮点起的火焚烧着不知是哪个营的旗子,有些人纵然七窍流血,仍拿刀挥舞着砍人,像极了地下爬上来索命的恶灵。这么一看,旁人忌讳这些杀业太重的将军丘八,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
      姜仲戈正横冲直撞的打杀,长剑带着刺耳的声音同姜仲戈一起叱咤沙场,也不知道谁忽然道了一句:“姜副将,大将军呢?”
      “大将军?”
      姜仲戈心下一紧,北狄人最爱玩什么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技俩,难保不是程璟打上头了,单骑追了出去。

      “泽钺——”
      “泽钺!”
      “程泽钺!程璟——”
      无人应答。姜仲戈找不到人,霎时间,冷汗出了一身。

      直到北狄兵败撤了军,姜仲戈仍然不见程璟人在何处,着急得在营帐里转一圈又一圈。旁边几个大将及各个老将军也眉头紧锁。
      一群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在军营里急的好像椅子烫屁股一样,一会子站,一会子坐,愣是没一个人拿的定主意,毕竟这位大将军可是个不能出事的——他程璟出身将门,鹓动鸾飞,三代镇国大将之家,今领军镇北,他出事了,就是做给天下人看,皇上也得查处几个人给程璟陪葬。

      姜仲戈道,我去找曹老将军。
      出门就看到曹猛急匆匆的过来,想必是得到了消息急忙往这边赶过来的——胡子上还粘了半粒白饭。
      老曹问道,“程家小儿还没回来?”程家小儿说的就是程璟。
      军队里重前后辈的礼,曹老将军在军队混的时间比程璟的年龄都大,有许多战功,算程璟的前辈,他这么叫,程璟也是同意的,底下的更没人敢说一个不。

      “有人说看见他去追……册勿诘去了。”姜仲戈知道直接说程璟去追册勿诘肯定会让曹猛吼一嗓子,因此为了保护自己的耳朵,特意将册勿诘说的小声一点。
      本来底气就不足,这一下底气就更不足了。

      在场的所有人听到这个答案,心里都咯噔一下,一时间营帐里静得只剩虫鸣——他真的追出去了,单枪匹马,到现在也没回来,或许……

      胡闹——!曹猛听闻变了脸色。
      他猛地一开口,姜仲戈要被他震撅过去。
      “他册勿诘是谁,啊?!册勿诘是北狄三大统帅之一,他有赢的可能吗?谁是副将,为什么不看着他!都想给他陪葬吗?!”

      副将姜仲戈不敢吱声。

      “程璟这小子要是不想活,我亲——自——送他上去见他爹,跑什么册勿诘面前送死!!”曹猛语气抑扬顿挫,像唱戏一样,大概是因为他曾经是北方边远地区长大的,有些地方腔。

      屋子里又是死一样的寂静,压抑的情绪弥漫着,没有人希望他死,也没有人相信他能活着回来。
      就当姜仲戈已经开始绝望地想自己陪葬埋哪的时候——

      忽然,空荡的黄沙枯草中,传来一阵马蹄奔腾的声音,犹如惊雷破空,摧枯拉朽。
      “驾——!驾——!!”一声接一声沉稳有力,又带些少年的铿锵尾调的策马疾驰的声音响了起来,姜仲戈打远一听就知道是程璟,骑马的声音都让人联想到“意气风发”一词的,只有程璟。
      程璟活着从册勿诘手里回来了,一群人都大喜过望,松了口气。

      “这声响,是程家小,快去看看!快快!”曹猛本来一脸苦瓜相,愁得比他爹死了还脸色还难看,听完这音激动得猛得站起来,踉跄着往外跑,边跑边张罗着吼。
      姜仲戈心情也从谷底猛窜到山顶,压着死而复生的激动,刚想出帐子臭骂程璟一顿。

      不料,程璟拉缰停马,一把将长剑插在地上,拎着什么东西就大步流星进了帐子,发尾随着他的动作在夜风里扬起,姜仲戈还没看清他手里是什么。
      程璟将手中东西往地上一掷,脸上挂着还没干透的血,嚣张又恣意的指着地上的东西,然后得意地笑道,“都瞧瞧,这人谁,都认识吗?”
      笑得十分轻狂又妖冶。
      “册勿诘?”
      “这是册勿诘?”
      “这是册勿诘的脑袋!”

      老将军们本身都还在为程璟的鲁莽而愤懑,一提册勿诘的首级立即齐刷刷站了一圈,震惊的生气也忘了,担忧也忘了。

      姜仲戈定睛一看——册勿诘。不可置信地皱眉细看一遍又一遍——是册勿诘的首级。——TM的居然真是册勿诘!内心的狂澜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以这么说。
      自今天的这一刻起,哪怕整个南齐的堙灭在历史长河,程璟仍然可靠这颗头颅在史书上落下重重一笔。

      册勿诘是北狄战神,甚至有民间的香火供奉。

      旁边几个将军本不在意,直到听到册勿诘的名字,猛得从座上弹起来,围了一圈又一圈,往里挤脑袋:“谁,叫我看看,谁?册勿诘?假的吧?”

      姜仲戈站的最近,最先被震撼。只呆呆道:“册勿诘…没错。”
      “你说谁?”曹猛看到围那么多人才知道事有多大,猛得扒开人凑过去。
      “北狄三统帅,册勿诘。”程璟轻轻掸了掸衣袖,挑眉道。
      意气风发,恰如其是。

      几个老将军愣了半晌,都不太敢相信,曹猛第一个反应过来了,飞扑到程璟身上,抱着程璟道,“你小子,你小子!牛大发了!你还,你还真把他搞死了!”

      曹猛这个人脾气来的快,走的也快,笑得好像刚刚要送程璟上去见他爹的不是他。
      程璟被他这么一大斤肉捆着有点累,顺势坐下了。
      见一群人围观他的战利品,程璟笑了,是年少的无畏嚣张。
      “你小子,几个老将军联手都没能斗过的人,让你给削了。我说今儿你小子怎么跟两三年前一样鲁莽得不像话,没想到啊没想到。”

      “老规矩,功让三分,过承一半。”程璟说完,几个老将军搓着手喜上眉梢。
      功让三分,过承一半。程璟这个规矩是将门程氏的传统,老将军教程璟的——自己立了功,见者有份,让出三分,别人有了过,自己主动承担一半责任。
      几个老将军看人回来了,都大半夜了,也都打算回去睡觉,齐老将军临走拍着程璟的肩膀安排了一句:“身上伤口挺多的,记得上药。明儿给你庆功,以后不许这么莽撞了,大家都担心得不敢合眼。”

      虽说军里的老将军基本都轮着带过好些天程璟,可齐老将军是程璟正儿八经认的老师,父母看着行了拜师礼的,这句是他作为老师多安排一句,按捺着心里对爱徒的骄傲和喜悦端着架子略表赞扬。

      ——他一出门就对着人开吹,看见没,我就说这孩子行,叫你们别担心……哈哈哈。隔着帐帘子都听到他那爽朗的笑声。

      程璟看了一眼胳膊肘上的伤,撇了撇嘴,对着地上册勿诘的首级嘲讽道,怎么了,大辫子兄弟,暗器怎么不用了?
      姜仲戈刚送完几个老将军,回来就看见程璟嘲讽滚在地上的脑袋,道,你省省吧……
      他不敢正面跟我刚,净使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阴我,不然三下五除二就给他整死了。
      我一刀砍他马背上,他摔了下来他就再不明着跟我打了,估计他也是知道打不过我。
      程璟说的又轻松又随意,姜仲戈不得不承认,这个架子程璟的确端住了。
      至少把那群老将军惊得不轻,估计在心里暗暗连道好几声后生可畏。

      第二日一早,程璟刚上了伤药,打算出门遛马,一群老将又来了,说是来给程璟办庆功宴,脸上却个个跟吃了苍蝇屎一样。
      程璟看着几位老将,问,怎么了。其实程璟看他们这样子,已经猜出来个七七八八了。
      昨晚来了一封朝廷的信,你追册勿诘去了,找不到你,给送我那儿了,你自己看吧,程家小,你看看这像话吗。老将曹猛低声怒道。

      南齐朝廷打算停战,让三座城,送五公主和亲,要北狄的钱还有岁贡——其实钱也没有多少,相当于只要了个他北狄还是我南齐从属国的虚名,明显就是皇上不想打了。
      “我爹至今还身首异处,这就不打了吗?”说着,程璟展开信,看了几眼,没吱声——基本上跟猜的差不多。
      虽说早就猜到了,可终究没有亲眼瞧见给的失望更大,程璟看了信后,只觉得心寒——一句话没提程老将军首级的事,在他们周王室眼里,八成早就忘了自己父亲还尸首异处吧。
      姜仲戈拿过去看了几眼,瞪大了眼睛道,“荒唐……这像话吗?”
      “将士们拿命换的城,皇上倒大方,说让就让了。”曹猛摸了摸刀道:“程家小,你怎么看?”
      程璟也压着一口气呢,还要安抚下面的人。拍拍曹猛的背安慰他,道,好歹册勿诘死了,以后这边儿要是我们想打,比以前容易点。
      曹猛脸上稍微好看点,但是也没好多少,压着火,跟一起过来的老将道,回去吧,都回去吧。
      等这一行人人都走了,程璟脸色刷一下垮了下去。
      “大爷的!老子就知道,北狄那边两个月没派人过来闹,闷声憋大屁呢!”说着,姜仲戈看了看程璟的表情,疑惑问道:“程泽钺,你给点反应啊!你不会早就知道北狄要跟我们签约吧?”
      程璟点点头,哼道:这可是北疆,什么消息能瞒得住我?
      姜仲戈面带七分嘲讽,毫无诚意可言的“夸赞”道:“是是是,北疆天上的飞鸟,拉的屎什么味的你都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我至于后脖颈添道彩吗?”

      姑墨往朝廷送岁贡——里面有北狄大辫子。
      你知道为什么还不拦?
      岁贡啊,我往哪儿拦,用什么名义拦?一个不小心要掉脑袋。
      “那……不对啊,你早就知道?!你知道……?”姜仲戈反应慢半拍,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道,“所以,你攻这个城,其实根本不是想攻城,而是……”姜仲戈忽的反应过来,转了程璟一拳。
      “而是引册勿诘出来受死。”程璟替他说道
      姜仲戈看着程璟疑惑道,“你怎么知道他会出来跟你刚?万一没打过怎么办,老子差点给你陪葬。”
      “废话,我拿自己的脑袋跟他赌。他怎么会不想赌。”沉吟半晌,程璟勾了勾嘴角,臭屁道:“做局嘛,自然要下让人眼馋的注。”言罢,斜眼睥睨着册勿诘的首级,显得整个人狡黠又自傲。

      因为他是册勿诘,换个人,我还真不这么确定。他可是册勿诘,他可能会犹豫,但一定会上钩。
      因为程璟知道,册勿诘一看程璟还在为朝廷卖命攻城,多半还是会觉得程璟不知道南齐朝廷已经和他们北狄签约把程璟卖了,想过来边打边说风凉话刺激程璟,让程璟死在那儿。

      “死了个册勿诘,折了三座城,我得算算亏不亏……”姜仲戈手里敲敲打打地修着个卷刃的短刀道。
      程璟大逆不道地一脸嘲讽,道,亏不亏这事儿咱们也做不了主,再说,停战是好事儿,是恩典,高兴点。
      姜仲戈勉强的笑了一下,在心里骂,去他娘的恩典,要是恩典怎么还瞒着你偷偷干,不敢跟你说。

      明眼人都知道,程璟是主战派,有那种“背一世骂,立不世功”的想法,想连着打几年,直接端平了北狄,杀尽北狄三统帅,就像他自己之前说的——
      “什么从属国!?无州无郡,草莽祸民,荒僻之地,岂成附国之称?!”
      这话有些轻狂夸张了,北狄没有州郡之分,但地盘不小,这几年又兵力强盛,就是大国柔然也被瓜分了近半疆土。

      总之,无论北狄强弱,程璟当年请战的这话在京城传遍了大街小巷,但凡听到的皆道年少轻狂、锐意进取、意气风发。
      果然,程璟攻下彭城后,北狄就十分乖顺的打白旗求降了——都签了约了,没必要再废那个兵力,若让程璟再打下去,还得再割几座城给南齐。
      其实程璟有点搞不懂为什么北狄会在这个时候跟南齐和谈,北狄人野心大,胃口大,明明打了那么多年了,怎么忽然为了南齐打赏的三座城就停战了,而且还是他们主动要求的停战,若按他们对柔然的态度,不叼南齐一块肉,他们怎么甘心放手认怂的?
      而且基本上是对南齐百依百顺的和谈,乖顺得让程璟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人人都说是大将军程璟,用兵如神,把北狄人吓怕了,所以才结束了南齐近七年的北征,凯旋而归。
      班师回朝前,补来的军粮运到了,白家小儿偷偷抓住了周今派来补粮的高厉。
      消息不一会儿就被程璟听说了
      程璟在军营里手叉腰绕着柱子转了好几圈,转头对姜仲戈说道:
      他把周今手下的高厉抓了?他想干什么?他不会觉得凭他一己之力真的能扳倒台州太守吧?
      去,让他把高厉放了。他若不听,到京城我也有招治他。
      我倒要看看,我不想给人当枪使,谁赶着给我递投名状。
      姜仲戈:算我求你了,进了京,可千万收敛点吧。就你这破脾气进京,你活不过三天。
      程璟:他不会真觉得我不知道军粮是被私调的吧,天真也得有个度吧?!
      “让他把人放了就行了,泽钺,别再生事端了,京城里想让你倒台的人不少,当今圣上也不是念旧情的主。”姜仲戈至诚至恳道。
      “咱们遭那群破漕运的阴了不止一把,军粮短了延期了的不说,掺沙掺坏谷,半个营的人吃了胃脘痛,想让我咽这口气,不如问问那些亡命于此的将士们,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就这么死了算了。我的兵死了,我不惹事,谁来惹?”程璟:“找个人,盯着点白家小儿,他八成贼心不死,拿着他那被狗啃过的脑子给我捣乱,这个高厉,我有大用。”程璟玩味中带点狠毒地抛了抛手里的茶壶,腻歪了就一把摔下,碎片噼里啪啦溅一地,他人就踩在这碎片上,还要捻两下。
      姜仲戈气笑了——程泽钺倒是出帐子逃个清闲,扫地还得自己扫。想到这儿,姜仲戈气呼呼地将刚修好的刀往桌上一掷:“程泽钺,你给我回来扫干净!”低头看见刀刃又多个缺口,气得心口更疼了。
      程璟被调了军粮,本来是想给周今找点不痛快,默许了白家小儿的一些做法,但没想到白家小儿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程璟想借白家看小儿试试周今的水,可没打算因他真跟个无关的周今闹起来。
      白家小将装模作样的放回了高厉,背地里却暗暗把人又控制了起来。
      本来周今派了人去阻止那群状告荆大人的人到京城的,然而,那群人好像有人引着路一样,钻小道,还抄近路,官道到处没他们的消息,等知道消息,人已经到了京城脚下。就在程璟班师回京前几日到了。
      其实程璟快马加鞭提前回来,并且在城南客栈住两三天了,打听京城内形势情况。
      程璟自认这几天行事十分低调,然而……马不争气。
      自己那个黑马护食,平日里旁人又惯着他,它一马独大独惯了,一蹄子踹伤了一匹白马,那马倒在地上哼哼一天,给人感觉似乎气若游丝,要死不死。
      程璟心想,得,要赔钱了,单从马鞍看,估计主人非富即贵。
      傍晚,马主人回来了,程璟看到马主人第一眼就愣在那里了。
      马主人很好看,是那种见了让人呼吸一滞,让人张嘴就结巴的好看,唇红齿白,玉面书生。好看得让程璟觉得……如果这人要是个女的,估计多少英雄这辈子要不停地栽这人手里。
      “公子贵姓?”
      “周”字都到嘴边了,吐出来时,周今突然换了调:“钟。”
      程璟看了眼他的腰牌,噗嗤笑了,没拆穿他,“好姓。周游兴未尽,钟磬度前溪。钟小公子,马驹莽撞,冒犯了。”程璟像模像样的拱了拱手行了一礼。
      那人也没问程璟姓名,只推手行了一礼。
      两人面面相觑,看了一眼马,那人表情复杂,尴尬道,它就这样平日里娇纵惯了,养成了矫揉造作性子,不用惯它。那人熟练的踢了马屁股一脚,马似乎还有点不服气,嘶哑地叫一声,竟奇迹般的站了起来,甩甩尾巴,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程璟看得瞠目结舌,哭笑不得。暗暗道,这马生的厉害,招摇撞骗无师自通。
      两人微微寒暄两句,那人就牵马走了,看得出来他似乎也不想让人认出来身份。
      “正则——!问奕戈殿下的安。”一个人走过去行了一礼道。
      程璟听罢想道,原来他就是周今。想着转身回房。
      “舅父。”那人行了一礼。
      “来看你母亲了”
      周今点点头。
      “她祭日,我也专程赶回来,给她上上坟。”舅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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