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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周今无伤被放 下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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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姜仲戈不在身边,程璟身边连个说话的都没有,一个人孤孤单单站在营帐门口,抱着手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小言发现,只要姜副将不在,程璟的话都变少了,也不像平日里那样嘻嘻哈哈的,有事没事就一个人站在那里发呆,看起来有点孤单,可小言又不敢随便上去搭话。
搭好了,像是马屁精,自己都瞧不起,搭不好,大将军以后可算记住自己了。
只在旁边一个劲的擦程璟的盔甲,都快擦反光了。
身边没有姜仲戈的时候,程璟寡言少语独来独往也是有点好处的——显得整个人都靠谱了不少。
小言忽然想到了一个朝中人都在想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人把北狄和起义军联系起来的——周今吗,不可能吧……周今不太像是这样的两面三刀的人……虽这样想着,可脑子不受控一样冒出来一堆蛇蝎美人的典故。
所以,周今在哪儿?
为什么会失踪?
雨下得不小,天也黑得厉害,程璟心里有事,睡不着觉,站在帐子里看雨。
程璟忽然看到帐外有两个人,没打伞,一个人用衣服撑两人头上勉强遮点雨,另一个人披散头发,离得不近,虽看不到脸,但莫名知道那个披头发的肯定是个美人,两人在雨里往这边走。
等两人走进了点……
“大将军……是……是南书房行走,奕戈殿下。”小言低声跟程璟道。
是周今,乌发未束,被雨打湿,披在肩上,穿得极少,想必这么淋一场雨,不大病也得小病。
程璟差点没认出来,平日里周今最在乎体面礼节,就是走路都带着世家公子的矜持斯文,从未像今日这样落魄困顿,发未束冠,腰无鞶带。
“小郡王身边只有高厉一个人,淋着雨夜里来
的——应当不是奉旨来的”。
程璟脸上一点疑惑吃惊的意思都没有,点点头。
“大将军,要拦下吗?小郡王这时候在城外,还淋成这样,不太寻常。”小言虽不知道程璟打的什么主意,但觉得能让小郡王都沦落到这样,此事必定非同小可,不想让主子涉嫌。
程璟没答话,摩挲手指犹豫。
“城内沦陷,一片惊慌,皇帝都三天两头的遇刺客,小郡王这时候全须全影的在城外,要么,周今临危鼠窜,看京城被困,卷铺盖跑路了,要么,周今就是那个背后的叛国贼。那人来了,主子早做定夺。”
可按周今前些日子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忠良死节的德行,程璟知道还有第三种可能,摇摇头,道:“我还算信得过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小言没想过世界上最信你是被冤枉的人就是那个冤枉你的人。他只听程璟说的话,心里觉得主子信得过他,说明此人人品应当还行,或许真的有误会,心里的担心减淡了两分。
果然,人若是有了心里倾向,就会一直帮忙找借口。
无论周今为什么在城外,这时候来,定是有求于他,而且好像都不会很体面。程璟总觉得周今大概不会开口。
周今浑身湿淋淋的,并没有说什么,只看着程璟,眼神温润中带些坚毅,仿佛程璟一句拒绝的话,甚至一个拒绝的眼神,周今都能立刻离开,绝不纠缠逗留。
程璟知道现在周今的处境不太好,甚至有些山穷水尽,从他身上淋的雨来看,应当碰了两三次壁了,借不来伞,那些官员闭门不出,只说睡下了,不愿插手帮忙惹嫌疑。
程璟跟帐外的人道,小言,拿两身换洗的衣物过来,今夜之事,外传者,军法处置。然后还是让周今进自己的帐内了,拿毛巾帮忙收拾了好一会儿,周今身上勉强不滴水了。
“有些落魄,大将军见笑了。”周今说的不卑不亢同平日里一样,好像除了淋雨无冠,他还是那个英姿勃发风光霁月的周今。
程璟等他开口解释他为何身处城外。
看什么!我家公子清白着呢!!我……
高厉好像误会程璟看着周今的意思了,他就是单纯觉得好看才多看了几眼。不过高厉这一声出来,旁人就确定了周今身在京城外,必定是有其他原因。
周今低声呵斥道,高厉,别说了。
高厉有些委屈,叫道,公子——
周今无奈道,“别说了。”周今脸上一瞬间收不住的苦涩,被程璟捕捉到,程璟看了竟有些心疼。
周今就是这样的人,宁愿咬着牙自己忍,也绝不落人笑话。
转头对程璟道,御下无方,失礼了。
周今似乎没打算解释他为什么会在城外,道,能给碗热茶吗,我喝完就走。
程璟忽然发现周今的身体在微微的颤抖,是冻的,整个人像只淋湿透了,不给蹭的傲娇小猫一样,心下一软,吩咐让人煮碗姜汤,留了人家:对周今道,那日城外茶馆,我答应要护你周全,还作数。
周今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错愕地张了张嘴,可没说出来什么。
程璟莫名觉得他可怜兮兮的,想抱抱他。平日里那么不讨人喜欢,那么让人想欺负他,如今失足落马,自尊又绝不卑躬屈膝的样子,啧,顺眼多了,都有些惹人怜爱了。
程璟把被子抱过来,裹抱着周今给周今取暖。
周今微微反抗了一下,还是被裹得严严实实只剩个脑袋。
“冒犯了,我们军营的臭男人都这么取暖。”
周今道,“我身上湿……”后半句还没说出来,就被程璟打断了:
“嗯,又湿又凉”然后冲着高厉道,“傻杵着干嘛,也等着我?”
高厉不经想就摇摇头,立马自己去擦身上的水。
不知是冷雨里面冻那么久忽然一暖和还是怎么,周今耳朵微微泛红。
现在可以说发生什么了吗?
周今沉默了一下,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有点难以置信……
程璟道,行了,说吧,我信。
那时候我不是让你帮忙吗,我出门总有人偷偷跟着。
一个讨饭的乞儿——你后来不是说没了吗?
我后来没留神,被他们绑走了。
在哪儿绑走的,我看你一直没出府吧。
惭愧,自己家府里,被人下药了。那小孩儿有问题。
被带到哪儿了?
不知道。
看清楚带你走的人了吗
没有。
那……
基本上什么都不知道。
程璟啧了一声,他们对你干什么了吗
周今摇摇头。
把你绑走,什么都不干,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你放了……你要不问问,是不是五公主想跟你私奔……偷偷从北狄跑回来逮你来了?程璟憋笑道。
高厉喝道,大将军,你说的像话吗?!
“高厉”周今淡淡出声制止,“大将军跟我玩笑呢。”
周今知道程璟他在开玩笑,也随和的笑了一下,道,周某对五公主,绝无非分之想,五公主天潢贵胄,不是周某高攀得起的,大将军莫要打趣我。
那你还收人家的胭脂,还放心口。程璟就是故意逗他,用手隔着被子戳了戳他心口的地方。
说的是两人刚见面比完武,宴散之后程璟不小心看见周今和五公主在旁边,好奇过去凑个热闹,撞见的事儿。
周今道,她给的急,给完就走,我本是固辞不受的……
哦~那我拿走你还不给。程璟明显不信。
估计周今是怕他张扬了出去,对五公主名声不好。
五公主是我带大的,我对她同我跟妹妹的感情别无二致。她碧玉年华,情窦初开,一时分辨不明白什么叫爱。再说,五公主已去北狄和亲,她的情爱是要记入史册的。
行吧,看来是五公主的单相思,你个薄情寡义的小白脸。
那日之事,你看过,也知了原委,就莫要传出去了,对她名声不好。
知道啦,知道啦。程璟瞄了一眼周今,心想,整日里这么个美人在身边晃悠,五公主芳心暗许倒也能理解……想着还点点头。
不会是五公主的,我还是觉得……是王三虎。半晌,周今又道。
谁?
三州结党营私案背后的人,王三虎。
程璟笑了笑,调戏道,“王三虎也喜欢你?
一个逆贼他闲着没事,想尽各种办法把你逮住,然后哪儿安全把你扔哪儿……为什么?莫名其妙,不合情理。
除非你是他儿子,他这么护着你。”程璟知道他肯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毕竟他也说是“觉得”了,问他也是白问,本就是打着逗他的目的去的。
周今也看出来程璟根本就是想拿自己找乐子,笑着别过头,不同他玩了。
半晌,程璟道,周今啊
嗯?
“以后别束发了,这样披着多好看,也不要端什么架子,你看你现在这样,多讨喜啊。”程璟说的是实话,之前自己那么讨厌周今的性子,现在看着周今这个样子都忍不住想多跟他说两句。
周今不理他。
要不这样吧,我要是打不赢那王三虎李四郎(李义堂)的,什么五六七公主怕是不能了,你来我这丘八手底下做事儿吧。
周今笑了
你笑什么,到时候我把南齐的忠臣良将一圈,就是到北疆卖羊,钱也得不少赚。
你还是打赢吧
打赢了,我就说,你是我在王三虎手底下抢过来的。皇上那么宠你,应该不会怎么样你。
“你呢,良将?你刚出关,回京可用不着这么长时间,你还是先把自己洗摘出来吧。”周今两指捻杯揶揄道,向来周今说话最讲分寸体面,往往点到为止只说半句,他全须全影讲的话,大概是在打趣人。
“啧,这磕唠的……”程璟拍拍他的肩膀道,“忠臣啊,我没事儿,我有亲戚在京已经帮我打好下手了。”
“谁?”
“程伦易。想不到吧,其实我也没想到,我竟然被这小怂包给救了。”
周今不吭声了——他在京城没什么有用的亲戚,哦不,还有个背后害他的表弟宋承德。
程璟想点一下宋承德坑他的事儿,看看周今知道不知道,道:“我亲戚可不比你亲戚啊正则兄,你亲戚厉害死了,这一路上你……诶听说了吗?”说着微微抬眼看了看周今什么表情。
“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周今淡淡道,低头喝姜汤,脸大的碗把他的表情盖得严严实实。
程璟没在往下说——你徒弟在背后给你一刀,在文武百官面前,说你看京城形势不妙,带金银细软跑路了。
程璟见他不接话,便知道他心里多多少少确实在意,这宋承德,的的确确伤到了周今——不提这两年的师徒情,就算只念及十来年表兄弟之间的情分,被人背后使了一刀,心里也会不好受。代入一下,自己若是被程伦易个王八蛋卖了——嗯……不能这么代——这么代,回京程伦易那小子得平白无故挨顿削。
程璟半晌道,“忠臣啊,趁还没上刑受罚,来跟国蠹串个口供。”
周今道,“口供先放放,大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攻城?”看得出来,周今确实是忠臣,蒙冤冒雨来这儿,心心念念还是来劝程璟赶紧回去救驾的,只可惜,他是真忠臣,自己可不是真良将。
程璟啧了一声,假惺惺地叫冤道,忠臣啊,你怎么这样冤枉我,这满地的流民跟我缠斗着,哪里轮得到我决定什么时候攻城。
高厉嘟囔道,等起义军攻下皇宫,还串个屁的口供,先在城墙挑地儿挂脑袋得了。
程璟笑道,言之有理,我这个身份,一不是皇室,二不是名臣,我挂不到正中间,那我挂哪儿都行,你呢忠臣,你挑一个吧。咱俩既是肱骨大臣,要不就我左你右一边一个吧。
周今只淡笑着听他信口胡诌。
程璟看他满脸无奈看自己闹,笑着道,要不还是先串口供吧。
周今看他这样子应该是在等什么,可程璟的嘴严实的厉害,大有“你要是非问,我能给你掰扯到天亮”的意思。
周今聪明得很,知道程璟等的东西也简单,无非是一个挡罪令牌罢了。
关中驻军督卫康宗龄是皇上派来恶心程璟的,康宗龄虽见了赵家家将送京城危急的口信,但不愿意拿出来调令,让程璟名正言顺的带兵回来,而是让赵家家将直接去找程璟调兵,就是在给程璟埋坑,程璟回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若程璟随随便便回去了,康宗龄少说也可以参程璟僭越,无令调百万大军,这百万雄兵究竟是成你程璟的私兵了?
程璟现在把握分寸去拖,有皇上在皇城给康宗龄施压,让康宗龄心急,万一鱼死网破,皇城沦陷的太厉害,大家都别玩儿了,我程璟死罪,你康宗龄一样没得跑。
周今一语道破道:“你在等康宗龄吗?他可不一定会来了。”
被人看穿真的会下意识讨厌那个看穿自己的人,程璟勉强笑笑,道:“这样吧,赵家家将被流民弄死在路上了,是你告诉我京城出事儿了的。”程璟说着给手下一个手势,让手下做干净点。
“嗯,我是你在流民手里救下的。”周今淡淡开口跟他像模像样的串口供。
“还有姜仲戈……姜仲戈是你劝我派回去护驾的。”程璟抓住老实人疯狂甩锅。
“这个你自己扛”周今笑着表示我不干。
“好吧,姜仲戈是我派回去护驾的。”程璟随意妥协了,因为姜仲戈比较好解释,京城闹出动静,就算是场误会,他派个人回去问问,也再正常不过。
“康宗龄要是一直不给令牌你怎么办?”
“他不敢”
周今歪了歪脑袋看着他,周今觉得,康宗龄这个令牌是绝对不会给程璟送来的,一来他一开始没给,现在突然给才落个故意不给的说口,二来就算他始终没给,追起责来,程璟罪在主,康宗龄罪在次,“咬着康宗龄,你程璟的死罪就能开脱了吗?”
“好吧,再等一天,如果他不给,我……我,程伦易给我送的家信到了,信中情况危急,我顾及陛下龙体金安,带兵攻城。”程璟妥协道。
“信呢”
“回京让那小子现写。”
“要是有人问,怎么偏偏你被流民捉到了,你怎么说。”程璟问道。
“年关了,我去给我娘上坟,遇了流民,寡不敌众。”周今信口拈来。
这一堆唠完,两人皆在憋笑。
“忠臣啊,这套说辞,想了不少时间吧。”
“被逮住的时候就开始想了……奉劝你别等康宗龄的调令了,现在就回关吧。”周今看准了时机,连忙把一直顾左右而言他的程璟继续往康宗龄的事上送,劝程璟赶紧回去救驾。
“等不来吗。”
“肯定等不来,但是你要是救驾有功,让皇上看到你的诚意的话,不仅用不着找一堆的借口理由,还能反过来参康宗龄一本,平北军军粮掺杂,我手里有点他的证据。况且你妹妹也还在宫里……”周今点人点到了痛处。
周今看一提程玧,程璟脸色不太对,就点到为止,转了话头道:“康宗龄的调令今天等不来,就是再拖几天,又有什么区别,顶多落人口舌的点更多了罢了,你倒不如把这个难题踢回给康宗龄。”
程璟看周今说话时露出的嫣红的舌头小白牙,还有一张一合的被茶水打润的嘴唇,心里痒痒的厉害,于是伸手轻轻抹了下周今的嘴,道:
“文臣的嘴就是厉害,行吧,我被你劝动了。没办法,谁都知道我这人最听劝了。”
周今被程璟摸了下嘴唇,也愣了一下,压了口茶水,用手背抵着嘴,心中不可思议的想:这浑小子刚刚是在撩拨我吗?
程璟意识到自己在干嘛的时候,手已经占完便宜了,只能干咳一声,尴尬转头,转移注意力道,“平北军主帅的副将姜仲戈久去不归,主帅怀疑京城出事儿了,不为过吧。
来人,传我命令回关,驻兵关口,挑十来人跟我亲自去问问康宗龄京城现状,都机灵点,脸上抹点灰,画点血,仗不能白打,伤不能白挨,得让人看看咱们的辛苦。”
周今瞬间产生了种“我是在这儿的吧?”的错觉。
程璟笑解释道:“奕戈殿下别见怪,兵部磕碜我们,不坑蒙拐骗点儿,打仗断了胳膊伤了腿,都没金疮药使。”
这下好了
康宗龄让兵入关,那程璟就是名正言顺来救驾的,康宗龄不让,程璟不进就是,最后皇上若是怪罪,理还算是在程璟这儿。
果然,这一通下来,康宗龄虽然不乐意,还是老老实实让兵入关,在皇城外京郊驻扎,准备攻城救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