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应该爱你》萝北二饼

52、爱你 Every

　　两年后，约市。

　　落地窗前，坐在唯一正对屏幕位置的女人，正平和认真地听着方案汇报。她穿着廓形浅灰色西装外套，胸口和袖口的异形装饰打破沉闷，设计层次有趣却不夸张。长卷发别在耳后，她侧耳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这次我们的多城联动营销，会同时邀请多个策展人一起做线下潮玩展快闪。我们初步构思将每个城市快闪的主题都做得不一样，这些是一些简单的设想，具体还要和确认的策展人再多讨论。”坐在江柚身侧的短发女生道，说话间，不时看向她，揣测她的反应，“蒙市我们准备做街头艺术的方向，这些是我们备选的街头艺术家……”
　　她翻动着PPT：“……然后是约市，约市我们还是想回归城市本色。所以请来在现代艺术和超现实主义有丰富经验的策展人……”

　　江柚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几张照片，在金发碧眼中，其中一张黑发黑瞳很是显眼。
　　她扫了一眼照片下方的名字：Zhi Feng。

　　这位冯小姐的长相，她莫名地熟悉。但是提起名字，又好像没有太多记忆。
　　“Una？”见她若有所思，短发女生轻喊她一声。
　　江柚回神，淡淡抿开一个笑：“你继续。这些合作策展人的信息，会后也发我一份。”

　　冯芝。
　　河海市人，读书时就已经是约市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独立策展人，发掘了xxfingers、noshoutin等年轻的先锋艺术家，并协助他们建立独特的品牌与IP。毕业后她致力于在亚洲多个国家将先锋艺术带进普通民众的生活，两年前从河海市回到约市，目前常驻北美。

　　比起和她同一页上的其他人，冯芝在无人知晓的阶段，靠千奇百怪的策展创意，把展览、体验与品牌文化结合得恰到好处和有趣。比起其他人或多或少的背景靠山，她是唯一一个自己将名字真正筑构成为标签的人。
　　她的展，一定会有大量仅是凭她的名字，就慕名而来的人。
　　她再合适不过了。

　　一个月后。

　　工作日的小型艺术馆内，人不多。
　　冬日的暖阳从玻璃窗外照进来，洒落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在通体白色的空间中，挂着多幅色彩鲜艳，由大量圆点和少量歪歪扭扭的线组成的画。
　　那些圆点有的松散，有的又突然密集，在鲜红色或是橙色的背景前，喘不过气。

　　江柚不太懂艺术，但是她仍然透过这些扭曲，感受到强烈的冲击。

　　走到最后，巨大二层连层墙前，错落挂着五幅作品。
　　她一幅一幅看过去，被最下方的三幅吸引了视线。
　　江柚慢慢降低重心，浅蹲下。

　　“江小姐，对吗？”她的身后，突然出现一道明媚的女声。
　　江柚转身想要站起，却被冯芝轻轻按了一下肩膀。

　　冯芝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利落地直接盘腿坐在她身边的地面上，朝她眨了一只眼，伸出手：“好久不见，我是冯芝。”
　　在这一刻，江柚终于想起来她是谁。
　　上一次见面，她们也是在这样白色的墙，但是木质地板的艺术展览馆里。她原本只是想去顶楼的展览区俯瞰一层中区的AWE品牌活动，帮经销商抄抄官方作业。但没想到，她在那里又遇见了周淮书。

　　冯芝和周淮书认识。

　　“你好，江柚。”江柚索性也直接坐下，握上她温暖干燥的手。
　　冯芝和上次一样，还是喜欢鲜艳、宽松的衣服，羊毛卷的头发随意地扎着，只是晒黑了一些，是那种健康的户外肤色。

　　“你居然是Aaidoll的海外负责人，”她的性格大大咧咧的，是个很有活力的小太阳，“什么时候来的约市？”
　　“两年前。”江柚虽然与她根本算不上熟悉，明明是个边界感极强的人，却还是不自主被她感染，回答她的问题。

　　“两年？”冯芝惊讶。
　　她原本想的是——为什么两年了都没约过饭。
　　但是话到嘴边才记忆回归，她和江柚原本也没有很熟。
　　她轻而易举地转换话题：“难道是你一手把Aaidoll带出来的？”

　　江柚看着冯芝眼中的友好和讶异，笑着摇头：“算是我们从零开始学习和尝试，好不容易在异国他乡拉扯大的。”

　　江柚到达约市的第一年，在当地招了两个正职和一个实习生，靠几个人的市场小团队运营海外官方账号和官网。她们没有办公室，主要在线上沟通，偶尔会一起喝咖啡脑爆。
　　几个月后，Aaidoll海外官方账号新发布的视频在IG大爆，Tik Tok热度紧随其后。团队借机铺大量KOL/KOC内容，一度成为潮流趋势热点。

　　但是Aaidoll一直以国内本土设计为主，江柚针对海外市场，提出新的 What's up Anim 企划，反推公司设计更符合欧美的盲盒潮玩。第二年，Aaidoll从小型工作室，正式成立海外公司。

　　这次她和冯芝要合作的，就是What's up Anim这个系列的首发推广。

　　“你果然是个很有趣的人。”冯芝被江柚的话逗笑。
　　江柚没有去细追究她话里的“果然”。
　　或者说，她有点逃避在面对这句话时突如其来的敏感。

　　好在冯芝已经正过头，看向她们面前的那几幅画：“我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你蹲下。你在这里看到了什么？”
　　江柚顺着她的视线也望过去。

　　亮橙色或是亮黄色的背景前，黑色的笔触勾勒着大量眼睛、奇形怪状的脸，以及各种颜色的圆点。黑线有时粗壮，有时则是细细的、绵延的。
　　在点与点、点与线之间逼仄的空间中，草间弥生用歪歪曲曲的笔迹写着：Every day I pray for love.

　　江柚刚刚因为那句“果然”引起的烦躁，在注意力又回到画上时，骤然平静。
　　这三幅画像是巨大的情绪漩涡，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却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

　　“我自己。”她轻声回，视线仍旧在画上。
　　这个答案让冯芝又转过头看向她。

　　江柚没有说谎。
　　她其实不太了解草间弥生，在来这个展见冯芝之前，只是有所耳闻她是个很擅长用波点的前卫艺术家，有个很有名的波点南瓜作品。
　　所以她不知道草间弥生这三幅画背后的含义，也不知道她的创作思想——以前上学的时候，每个名家的作品都有个主题思想，以及反映了什么。

　　但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画，和画成为一体。
　　她是扭曲的，睁大眼睛的那些人。
　　扭曲的字母从她的嘴巴里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
　　她大声呐喊，叫嚣着：爱！

　　也许是又见到了和周淮书有关的人，扰乱了她的思绪。
　　江柚骤然发现，即便在她的事业节节高，已经略懂事业和生意时，她却还是不懂爱。
　　在约市的这两年，她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任何形式的一段关系。

　　画里的每一个眼睛，在圆点映衬的张力下，仿佛窥见了她贫瘠的，躲起来的内心。
　　她想哭着大喊：爱，请给我爱，请教会我爱。

　　在心中的波涛几乎到达她能承受的极点时，江柚强行把自己从情绪中分离。她吸了一下鼻子，撇开视线，低头去看手腕上的表：“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谢谢你邀请我来看展。”
　　她站起身，拍拍腿上莫须有的土，拿起包：“得到消息能和你达成合作，我很放心，也很开心。”
　　她能感觉到，冯芝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身上。

　　“江柚，”冯芝叫住要走的她，笑容依旧明媚，“你想不想，一起做这个展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