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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数尽厌厌雨,判得最长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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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
鸦族的圣地
乌厌厌只身前来,这是妖山的山顶,那里终年生长着一颗古树,没有人知道它的年龄,但是它陪伴着一代又一代的妖族成长。
广阔无边的山巅,乌厌厌走在树下,她寻了一处地方盘腿坐下。
眼前是浩瀚无垠的星海,身下是抚育她长大土地。
她并不害怕。
头顶的树叶沙沙的响着,是为战士出征奏响的镇魂曲。
浓云已经呼啸而来,雷声隆隆的响在耳边。
乌厌厌舒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她抬手调转体内的灵力,等待天雷的降临。
‘轰隆——!’
一道足以劈开天地的巨雷垂直而下,乌厌厌额间灵光爆开,数不尽的黑羽蜂拥而上替她挡住了第一重,乌厌厌从黑羽中破出,飞身向上直接迎上下一道天雷,天雷劈在她身上,她练就出的黑羽瞬间布满她的身躯,削弱了第二道天雷的攻击。
可是天雷又怎能小觑,这一下打的乌厌厌一时半会儿再难使用这个法术。
天雷触碰过的地方,肉皮翻开,丝丝缕缕的同感传来。
乌厌厌额间附上汗珠,她单膝跪地调整气吸,第三道天雷顺着大地‘刺啦刺啦’的向中心的她袭来,乌厌厌翻手一跃,手中的灵力与天雷相撞,四周爆开,视线被满目白光取代。
下一道天雷没有再给乌厌厌喘息的机会,乌厌厌展开翅膀堪堪躲过。
又足足硬扛下了三道道天雷,此刻身上的玄羽破了,嘴角溢出鲜血,五脏六腑也都在巨大的冲击下移了位置,乌厌厌吐着半口气。
‘轰隆——!’
第七道天雷极速劈下,直直劈在她身上,她如一块破布飘摇坠地,落在地面的那一瞬,身后的羽翅消失,她一口血咳出来。
乌厌厌躺在地上痉挛不止,比起疼痛带来的痛感,她现在更加惊惧的是,她知道自己已经没力气了,她连第八道雷都走不下去,她不甘心,不甘心!
她的手紧紧攥着地上的尘土,一时间天雷的压迫,身体的疼痛,复兴鸦族的重担,这些年的辛苦与汗水,委屈与坚持,这些一直被她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喷涌而出,泪水沿着眼角没入发间,乌厌厌第一次为自己的难过落泪,手下零星的血渍染土成泥。
“隆隆——!”
“啊——!!”
又一道天雷砸在她身上,喉咙反上的血水溅在脸上,生死存亡的关头她突然很想韩仲。
她自己都觉得神奇,她眨了眨眼睛,想起了韩仲离开妖界的那天。
那是他来到妖界的第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们甚少相聚,乌厌厌与韩仲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不说出口的默契。
韩仲这十多年里安安静静的看了很多书,临摹了上万份字帖,他门前的那片菜地种出了很多好吃的瓜果,也养出了美丽的花。
直到那天,乌厌厌身边的使者敲开了韩仲的门,使者问他想不想回到凡间生活。
那天韩仲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进屋安静的收拾行李。
使者说他的行礼只有几本书和几支笔,他走的安安静静,其实乌厌厌一直跟在他身后,默默的看着他,只是没有让他看见,乌厌厌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要对他使这样的法术。
不过韩仲一次都没有回头,她看着他从妖界回到凡间,他穿着那身粗布麻衣,头也不回的走进了那座她为他寻找的房子,乌厌厌站在他的门外待了很久,内心从烦躁到酸涩,再到平静。
看着韩仲关上的那扇门,她想,他们之间可能也就这样结束了。
那天,关上的不仅仅是一扇门,还关上了韩仲与乌厌厌之间一切的联系,之后的许多年,乌厌厌偶尔会回来看他,只是韩仲从不知道,他们切断的交流,使得两人之间那道无法愈合的鸿沟越演越烈,时间也把他们拉的越来越远。
终于,乌厌厌不再来,而韩仲也不再像从前那般等待。
眼泪滚烫,乌厌厌呜咽了一声,她终于明白了,这些年她不想想这件事,只是觉得遗憾,在韩府那段时光是她最轻松的日子,她不用担心修炼,不用担心族人,更不用时刻记着自己是乌厌厌,她只是韩雁,她偷来的人间岁月,最后都凝结在叫韩仲的人身上,可他们却没有好好告别,怎么不遗憾呢……
她最终闭上眼睛,任由最后一滴眼泪落下。
“轰隆——!”
再见了,韩仲。
雷声在耳边响起,却不曾落到她身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一只素白的手,冥冥之中她认出了那只手,胸口起伏,心脏迸发出剧烈的疼痛,她忽然觉得呼吸比方才还困难。
她用尽全力爬起来,韩仲弯腰站在她面前,他还是在韩府那般模样,锦衣玉袍金尊玉贵。
身体似乎比她更先反应过来,这一刻心脏仿佛被撕裂了,无法抑制的痛苦蔓延全身,眼泪断了线一般掉下来。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乌厌厌颤抖着低吼着。
她看见韩仲温柔的笑了。
“你不来见我,我只能来见你了。”
眼泪打湿了脸颊,喘气变得困难,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不,不,你不该在这……”
韩仲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蹲下身,他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啊……”
眼泪模糊了面前人的样子,她心痛到无法开口,他也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而后他打破了他们一直默契保持的距离,轻轻偏头在她的唇边落下一吻。
头顶之上,乌云散去雷声消下,长月溟溟星河万里,眼前人慢慢变淡直到消失在风里。
“韩仲——!”
腕间的红绳,落了。
古老的神钟撞开,天际露出熹微,金光攀上,透过残云洒向大地,天亮了。
一旁古树突然抽枝散叶,灵力顺着地下的藤蔓蜿蜒而来,他们无私的为乌厌厌输送着神力,额头的族徽暗下,换上了神钿。
……
族人一夜之间,羽化成神,大家奔走相告。
“我们回归神族了!”
“我们回归神族了!”
“我们和太阳神族是一样的了!”
一时间族人们都跑来山巅寻她,却不见她的人影,他们大多都被古树流光溢彩的样子吸引。
乌启启拨开人群,乌厌厌并不在这,众人欢呼不止,鸦族重归神位,这是天大的好事,多少年来,无数族长前仆后继只为重振鸦族兴旺。
止歇站在人群外,遥遥相望,那位老人的话依然响在耳边。
“希望有人,愿意掏出一颗真心去教会她。”
————
人间
乌厌厌几乎是跑进来的,她一把推开门,呼吸都没有喘匀,鬓边的发丝乱了。
窗外的风,将桌案上的纸吹的到处都是,零散着落了一地,她看着房间里满地的纸张,上面墨迹未干,写着乌厌厌的名字,她朝着纸张的来处走去。
韩仲靠在桌案前的椅子里,韩仲容颜已经老去,他安安静静的垂着头,像是睡着了,乌厌厌一步步走近他。
“韩仲……”
韩仲合着眼,他不会再回应自己了。
乌厌厌蹲下来,韩仲搭在腿上的手中还攥着一只毛笔,乌厌厌的视线落在他的桌上,镇纸下压着的几张纸,风卷起页角,‘斯拉斯拉’的响。
她将它们抽出来,那纸上墨色如新写着:
‘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
手颤抖着垂下去,眼泪大滴大滴的砸在那张纸上,她靠坐在他的腿边,额头抵着他枯瘦的指尖,任由心痛蔓延……
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遗憾,也有着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真话。
韩仲用他短暂的生命守着一个等不到的人,他们之间何止是人妖殊途。
而她呢,乌厌厌从接过鸦族这个重担的时候,就抛去了自己,她用还稚嫩的羽翼庇佑了所有人,她为鸦族而生,为鸦族而死,她对得起任何人,却唯独伤害了他。
————
我发现,我的姐姐,不是我的姐姐。
我发现了一个秘密,我的姐姐不会练剑。
她怎么能不会练剑呢,明明她是父亲最好的徒弟。
我每天会悄悄的早起一会儿,躲在一旁的角落里观察她,我的姐姐依然每天都会来这练剑,可是就像她现在一样,可我知道她没有练,因为她正坐在石墩上发呆,本来我不知道她坐在石墩上在干嘛,但是有一次,我看见她从石墩上摔下来,她睡着了。
我想要告发她,我很害怕,她不是姐姐会是谁呢?但是有一次,我被夫子骂了,让父亲知道了,父亲拿起那个鞭子就要揍我,是她站在一旁说出了真相,因为书院的小孩说父亲的坏话,我才去跟他打架的,辛亏她来得及时,要不然我肯定要被父亲揍死了。
后来有一天那些小孩又把我拦住,他们转着圈嘴上说这那些难听的话,我听不懂,我想走,但是他们不让,我害怕的坐在地上哭,突然她出现了,她把我护在身后,对那些小孩一顿拳打脚踢,最后她指着哭的最凶的那个人说。
“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他,就不是一顿打这么简单了。”
她没比我大几岁,却坚定的站在我面前保护我,我就这么在她的背影下长大了。
她对我很好,虽然总是冷着脸,但我知道她的心比谁都善良,她知道父亲在为家里的事情烦恼,就开始学习那些枯燥乏味的东西,我看着她越来越辛苦,每日还要早起去装样子给父亲看……我不想她每天都起这么早,所以……
我决定,不练剑了。
父亲打了我一顿,真的很疼,但是我看见姐姐站在一旁的表情,我就不疼了,我挤眉弄眼的告诉她,不用为我说话,我不疼。
再长大一些,姐姐总是逼着我学习,其实我都会了,但是,我就是喜欢逗她,谁让她总是一个表情,也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有其他的表情。
我喜欢看她更有活力的样子,所以我总是给她找事,看着她被我气的跳脚,我就好开心……因为我知道她是关心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一直盯着她看,她认真做事的样子很好看,她算账很快手里的算盘也打的很好,家里的一粒米一勺油她都知道,她不知道,她认真的时候,嘴角是弯弯的。
她也有累的时候,我发现她总是看着天上的鸟儿,偶尔还会一个人跟鸟儿说话,她真有趣,不过,也许是我家的事太复杂,她想要变成鸟儿飞走吧。
但是,我舍不她。
她为什么不再叫我起床了。
李大人的公子议亲了,那是我的好朋友,我和姐姐去送了他礼物,但是从那以后姐姐也搬离了我的院子,这样早上我就见不到她了,为什么要搬走,是因为我长大了吗?
可我还是想要一醒来就见到她。
府里的事她越管越多,她的时间几乎不再分给我,我偶尔能在父亲那能看着她,她渐渐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好害怕。
有一次我被人拖累,回家晚了,但是我在半路上就遇见了来找我的姐姐,我好高兴,我开始学着那些纨绔出入花街柳巷,果然,她不舍得我学坏,她给我定了回家的时间,我每日只要等到那个时间就会见到她。
那是一天里我最开心的时辰。
我等着她,带我回家。
我知道,我对她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一个弟弟对姐姐的感情,我知道我疯魔了,我也很痛苦,如果喜欢上她是一种病的话,我已然病入膏肓,我清醒着沉沦,痛苦的继续,只要她的目光留给我一点,我就能重新获得自由。
直到……
她要进宫了。
她要成为别人的妻子。
我好难过,那些危言耸听的话都说倦了,可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天下的酒没有一壶可以救我,我没有资格留住她,甚至没有资格爱她。
我无法阻拦,可我还是爱她。
她不是姐姐,她也不是普通人,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如果无法留住她,那就成全她。
漫漫长夜,我长跪不起向漫天神佛祈求,祈求他们眷顾我的爱人,祈求他们让我爱的人,此去,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驾马回城时,我归心似箭,我悲哀的发现,只要是去见她,我就是开心的。
给她带上菩提珠时,我好想把她藏起来,藏到只有我的地方,可我还是松了手,我看着她的马车远去,我的心脏钝痛无解。
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有韩雁的日子,我看着院里的老树,终于掉光了它今年新长出来的叶子,父亲也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是秋天太长了。
那天,安淮下了好大的雨,我的心里也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但是我在那场雨中,见到了她。
父亲生死不明,我知道我太不孝了,我该死,可是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我的眼里就只剩下她了。
那天我们敞开心扉,聊了一夜,她告诉了我‘姐姐’死亡的真相,告诉我来韩家的原因,原来我早就见过她了。
那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与家人走散,来到一片密林,我四处找不到出口,我害怕的一直哭,然后一个高高大大的姐姐就出现在我面前……
我多么希望这雨夜能再长一点,长到可以让我陪她走到生命尽头,我多么希望这雨夜的雨能再大一点,大到洗刷掉我们之间所有的差距……
自那天后,安淮就是我们回不去的家乡,我们一直路上,看尽了飞鸟与朝暮,只是再未见过她。
我们找到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一路上一直有一只乌鸦跟随着我们,那只小家伙很灵性,我也常常给它喂食。
后来,过了一段安稳的日子。
只是,齐国的兵来的太突然了,我与父亲无力抵挡,在我以为我要死在片无名地的时候,她再一次像天神一样的出现了。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她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站在我面前。
我爱她的强大,也憎恨我的渺小。
她受伤了,我什么都做不了。
这样的我……怎么配的上她呢。
父亲走了,他没有遗憾。
乌厌厌带我回了妖族,我终于也来到了属于她的世界。
看着她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我为她高兴,我也终于知道,她原来也有自己的弟弟,看着他们在一起,我百感交集,既为他们重逢高兴,又害怕难过、我承认我嫉妒的发疯……
我无数次想告诉她,我爱她,可是当我从旁人口中得知,她身上背负着那么重的担子,我就再无法开口了。
她的世界有很多人,在这些重重压力下,但不应该再有我了。
我不敢再见她,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人的夜里,我一遍一遍念着她的名字。
还记得那天,她来找我,她问我为什么人变了。
我无法回答,我是韩仲,我是韩仲!我是……韩仲。
我爱你,我要成全你,我就要变啊……
我的姐姐,我的爱人,你听到了吗。
在那之后,我其实已经不太分辨的出时间,妖界四季如春,我守着我的竹楼,不问世事,成了一个外人。
当那个人代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知道,终于在她的世界,我也变成了外人……
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远离她就远离了幸福。
他们为我挑了一个好地方,但是……我来不及看,我怕再晚关门的话,我的泪水就再也忍不住了……
人间的生活很平淡,渐渐的我不再期待,渐渐的我也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但是偶尔会有乌鸦飞过,我就会再一次燃起心中那不为人知的妄念。
这里常常下雨,尤其到了雨季。
但是,我喜欢下雨。
‘判得最长宵,数尽厌厌雨。’
下雨了,便见到她了……
我短暂的生命中,曾深深的爱过一个人,她陪伴我长大,我也有幸陪她一程。
日升月落,山河变幻。
我看着她闯进我的生命,看着她在我的骨头上生根,也亲手将她剥离,我看着她离开。
我不希望,这份爱成为她的负担,所以她不用知道,也不要知道。
我爱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