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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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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羽从四面八方袭来,聚集在大殿之上,止歇被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羽罩在身后,司天祝被黑羽杀的后退,那把玄天神戟回到他的手中。
刹那间黑羽散去,一人负手而立,乌厌厌如瀑的长发落下,肩头黑羽舒展,矜贵的妖族玄衣托地,霸气侧漏,薄如蝉翼的黑羽蛰伏在她身后蓄势待发。
“大妖。”
司天祝看了看手上短小深刻的伤痕,血滴一串一串的从身体里流出来,他有点不可思议,安淮竟有如此大妖坐阵,这些年他竟然没有发现。
乌厌厌不惧仙官,她偏头问止歇:“怎么样。”
止歇支起身,缓缓吐着气:“没,事。”
乌厌厌的目光再回到对面司天祝身上,他的半个袖子已经出现的星星点点的血渍。
“你的阵法已破,在凡间,你不是我的对手。”
司天祝皱了皱眉头,确实仙官不允许插手凡间事,他们在凡间的限制只会更大,他捂着自己的手臂威胁道:“已经到了化神期的大妖,这么做只能是自断修为!”
乌厌厌不屑,轻笑一声:“我的前程,就不劳仙官操心了。”
司天祝忿忿的看了地上的止歇一眼,不甘的带着神戟离开了。
再看止歇,她愣怔的坐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你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乌厌厌垂眼睨着眼前人,半晌朝止歇伸出手:“起来,我带你走。”
止歇看着面前伸来的手,笑了一声:“我自己来。”
她撑着膝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抹了把额头的薄汗。
“你先走。”
乌厌厌皱了皱眉,止歇却抢先开口。
“我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乌厌厌看着她:“止歇,齐韫你不能杀。”
虽然不知道止歇要干嘛,但是齐韫的生死事关三界,他还不能死。
“他是天帝转世,当年天帝为熄灭凡间怒火自销神身,如今他是在凡间历劫,十世一过,他便会重返天界,地界已经失去了主神,再杀了他,三界就乱了。”
止歇从不知当年的事,突如其来的真相,让她猝不及防,一切都有了解释,她盯着乌厌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想表达的意思。
她笑自己愚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
怪不得,自己会对他的血这样的熟悉,怪不得,那人说自己与他是命中注定的敌人,怪不得,几世天族都出现在他身边,原来,当年他是为了杀我而死,如今也是为了杀我而来。
她的头突然很晕,被乌厌厌一把拉住。
“放心,我不杀他。”她对上乌厌厌的目光,露出一个苦笑,“只是有些事,该去做个了断了。”
该说的已经说了,乌厌厌相信她,也就不再劝阻,只道:“如今徐之濡的身体已经用不了了,以你现在的状态,皇宫内苑的真龙之气你抵挡不了太久,不消一刻钟,它便会燃尽你的五脏六腑。”
止歇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出去的。”
乌厌厌带着鸦群离开了,但她没有走太远,她停在宫闱之外,希望止歇能真如她自己所说的,早点出来。
真龙之气莹莹环绕,她抬起手轻轻陷进去,但直到手掌没进去一半,自己的手却还是没有任何变化,身边一直振翅的乌鸦看到也大为震惊。
乌鸦张开嘴‘啊啊’了两声,乌厌厌把手拿出来,其实这也是她今天进去救止歇的时候才发现的,她撩起宽袖露出下面那颗莹润的菩提珠。
那颗珠子接触着她的皮肤,异常的温热一直烘烤着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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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
止歇竭力站好,攥紧拳头舒出一口气,接着闭上了眼睛,溢散出去的神力似乎得到了召唤一般,在空气中流动片刻,在下一秒全部扎回止歇的体内,神力入体的感觉并不好,那劲道叫她往前踉跄了两步堪堪站稳,她睁开眼睛红眸已现,止歇咬紧牙关,嘶声力竭的痛苦乍破天际。
徐之濡倒在地上,锦衣衬得那副骸骨单薄的不成样子,止歇赤脚迈过,身后血红的纱衣铺就一地。
止歇一步一步走出大殿,血月当空却再也伤不了她半分,对岸早已乱作一团,只有齐韫在看到她的时候,定住了身形,止歇一脚踏在冰凉的水面,周围的游鱼和莲叶瞬间失去生气,莲叶低下了头,鱼儿沉入了水底。
真龙之气无时不刻的灼烧着她的身体,她需要消耗极大的神力去在伤处复原抵消真龙之气带来的痛苦。
不远处齐韫一躲不躲,在人群后直直的望着她,止歇想原来齐韫能看见她,从一开始他看到的就一直是她。
止歇一步踏上地面,齐韫终于皱了皱眉,朝身后退了一步,止歇没给他机会,凝起手中的神力朝虚空一掷,面前的一切人和物都消失了,回归于一片黑暗,而这里只有齐韫止歇二人。
齐韫看着空荡荡的四周,退无可退。
止歇血刃萦绕红眸张扬,步步走来。
“你果然是那个杀人魔头。”
止歇看着他:“魔头?杀人的……难道不是你吗?”
齐韫觉得此刻的止歇与自己梦中的人重合在了一起,他听见梦中人说。
“曾经,我希望你能看见我,世界太孤寂,我想你陪我,可你真的看见我了,却一切都不一样了……”
身体里的某处在剧烈的疼痛,她觉得是真龙之气灼烧到了心肺,要不然怎么会如此痛,她几乎绝望的看着齐韫,她曾天真的妄想,与他也许真的会有别的结局,那个人说的也不全是对的,可是……
“凡人太复杂了,也许他们说的对,我们是死敌,我们永远都会站在对立面,我已经得到惩罚,既如此,那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感知危险是人的本能,齐韫步步退后。
“你要干什么!”
止歇一个收手的动作,他就不能动了,眼睁睁的看着那把拖着血影的短刃向自己袭来,此刻心脏疯狂的跳动,耳边飓风呼啸而过,这难道就是最接近死亡的声音吗。
血刃贴着自己飞过,齐韫呼吸依旧,他缓缓睁开眼睛,止歇就在他面前,鲜红的神力铺散开来,天君的血液顺着止歇的神力在齐韫面前铺散成了一个血网。
齐韫低头发现,血刃划开的是他的手腕,一道血口,血就是从那里来的:“徐之濡你要干什么!”
止歇不为所动,她慢慢将手覆在那片血网上,使劲向下压去,透过齐韫的血接触到了他身体,齐韫感受到胸口一阵巨大的战栗。
止歇手上凝神聚力,扎根到齐韫体内深处,吸附住深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但是似乎那东西扎根太深已融入血脉。
但是没关系,止歇是神,是这世间,最高的神祗,是高于天君的存在。
“停手……啊——!”
齐韫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但是又似乎它连着自己经脉,经脉寸寸断裂,那些被封存的情绪连带着痛感一齐向他袭来,他再也受不住了,他握上止歇的手腕。
“徐之濡!”
然后,他就看见那双纤细的手腕一寸一寸从他的身体里抽出来,而跟着那只手被抽出来的,是两张泛着神光的符纸,他忘了痛苦,忘了惊惧,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两张符纸,在符纸将要彻底离开他身体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激烈的挣扎起来,好似止歇带走的不是两张符纸,而是他的全部。
但是没用,止歇不会停下来,她再次蓄力,生生把它们从齐韫身体里拔了出来。
齐韫被止歇的神力牢牢箍住,筋疲力尽的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的眼前忽明忽灭,止歇鲜红的身影逐渐模糊,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次他真的要失去她了,他不喜欢这样,就好像曾经他似乎就是这样失去她的。
“……不要。”
齐韫伸手想要抓住那片红,手却从那红色的身影中穿过。
模糊中,他没抓住的那只手突然攥紧,手里的金光碎成星星点点,飞散在眼前,齐韫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接着他的世界就彻底变成了黑色。
“我们不会再见了。”
————
司天祝一路逃,身后的天雷一路追,他这次大胆出手扰乱凡间,天道不愉降下雷罚,而他本就受了重伤,终于他逃在了北域的雪山脚下。
这是距离九云洲最近的地方,他实在跑不动了,在摔到的前一秒他化出了原貌。
九逵仙君躺到在雪地里,雪沾了一头。
‘轰——!’
天雷从天际降下落到大地上,九逵生生挨了这一下。
雪地里,出现一道新鲜的雪痕,九逵被甩出去两三丈远,眼见天空乌云翻滚,下一轮的天雷将至,而他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平躺在雪上,放弃了抵抗。
‘轰隆——!’
又是一声,九逵偏开头不动,谁知阵阵雷鸣渐弱,自己仍平安无事的躺在原地,身上没有一点疼痛。
九逵回过头,半空中一白袍仙官以一己之力替他挡住了那到天雷,九逵见状立马坐起身。
“凝尘!”
凝尘仙君额间仙光溢散,双手坚定的调转仙灵抵挡,最后一道天雷降下,仙灵碎了满地。
“凝尘——!”
九逵冲向那道坠落的人影,遮天的乌云散去了山巅重归清明,凝尘飘落在地上,在脚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腿一软单膝跪在雪地里。
九逵的动作卷起浮雪三两,他来到凝尘身边:“你怎么样!”
凝尘只是略微拧着眉,半晌开口:“无碍。”
“谁要你来替我!”
凝尘拂开他伸向自己的手:“我是你的师兄,理应如此。”
凝尘总是这样,九逵无奈的垂着头,那人自己使了使劲,站了起来,九逵弯着腰远看就是个雪包包,他知道自己做错事了。
凝尘浮尘一挥将自己身上浮雪除去,九逵拍拍自己的脸,也站起来,虽说二人是师兄弟,但其实凝尘是他的上阶仙官,让自己的上阶仙官救了一命,怎么说都有点没面子。
九逵踌躇半晌:“这下怎么办……”又出意外了。
凝尘从观尘镜都看到了,要不然怎么能赶来救他,他眉眼如刻:“再议,先回去。”
说罢,又看了看对面的九逵,把九逵都看尴尬了。
“怎怎么了?”
“你没事吧。”
九逵叹了口气,没心没肺的张开手展示:“呐!没事儿!好的很!”
见凝尘点点头,他又凑上去:“我是真不知道还有那个大妖,否则混沌跑不了的!”
说起那位大妖,凝尘皱了皱眉,乌厌厌他倒是听说过,乌鸦本是神鸟,只是当是犯了错,所以被剥夺了神位,实力不容小觑。
“我知道,这件事暂且放一放,你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更重要的事情?九逵一下精神了!
“什么重要的事!”
凝尘停下脚步,九逵的笑脸映入眼帘,和当时在齐国皇宫的阴险司天祝,两模两样,装的到挺像,凝尘撇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
“诶?”
“干嘛不说话!”
“到底是什么重要的事啊!”
他们来到一处断崖边,山高入云,望不到底,神光普照,祥云缭绕。
“天君的神魂要醒了。”
————
皇宫
齐韫睁开眼,金黄吊顶撞入眼帘,反应了一下这是他的寝宫,一听到他的动静,尚元便带着御医和宫女进入殿中。
尚元在他耳边叫了好几声,齐韫呆滞的坐在床上,就像没听到一般,他突然低下头看了看他的手腕,手腕完好如初,没有任何伤痕,在看眼前,都是熟悉的面孔,一切仿佛都没有变。
他不顾周围人的阻拦,光着脚跑出了门,今日的日头大好,但他心底里就是升起了无名的焦躁,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
御医的阻拦,尚元的呼唤,似乎都与他分隔,平日里高高在上严肃帝王,此刻凌乱着衣衫,披散着长发,把一众宫人甩在后面在皇宫里奔跑着。
恐惧和害怕将他填满,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害怕什么,他来到昨日的殿前,殿中空无一人,安静的令人不安,唯有镂空的那处,日光撒下,一人倒在那处。
齐韫快步上前,却又在快到那人身边时停下脚步,那已经不能算人了,而是一具白骨,那身水绿色的衣袍陌生又醒目……不是她。
齐韫此刻竟然想笑,他转身离开,被赶来的尚元等人拦住。
“陛下!”
而齐韫只是自顾自的喃喃着:“她不是徐之濡……她不是……”
可是一旁眼尖的宫人们看了一眼那身衣袍,就知道那就是徐之濡。
“这不就是……元嫔”
话未说完,就收到了尚元的眼神示意,收了话口。
可齐韫却捕捉到了那句。
“你说什么?”
宫女左右看了看,无助的张了张口:“奴婢,奴婢什么也……”
齐韫冲到她面前:“你说她是谁!”
宫女哪经得住齐韫这样,吓得跪倒在地:“回回陛下,奴婢说,这是元嫔……”
齐韫不相信,他再次走到那具白骨身旁,他左看右看,这都不会是徐之濡。
他一把拉过尚元:“尚元,我就信你,你说,她是谁?”
尚元扶着齐韫,无奈只能再垂眼仔细打量一番,可是不困怎么看躺在那里的人,就是元嫔,半晌,他还是说了实话:“回陛下,这就是元嫔娘娘。”
齐韫静了下来。
“奴才记得,昨日元嫔娘娘就是穿着这一身衣裙,而且元嫔娘娘是宫里唯一一个不戴耳饰的宫妃,所以这一点很好认。”
齐韫的目光死死的落在那具骸骨上,怎么会呢,徐之濡明明昨日穿的是白色衣裙。
“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她……”
“她穿的……她穿的明明是白色的,”齐韫指着那个陌生人,“她穿的不是这个……她不是……”
齐韫突然抛开众人转身离开,他在宫里四处喊着‘徐之濡’的名字,眼泪悄无声息的在他脸上肆虐,尚元停在原地,伸手拦住了身后的宫人和侍卫,默默的看着陛下一个人跌跌撞撞离开。
止歇捏碎那两道符纸时,他的心好像也被人捏碎了,胸口的剧痛让他生不如死,他来到他赐予她的斑斓居,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他翻找着止歇留下的痕迹,可是没有,止歇没有留下任何关于她的痕迹。
齐韫找到了一个小本,打开是百花宴的请柬,他坐到地上,莫名的悲伤淹没了他,他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他的身体里伤心。
他从凌晨坐到深夜,又从深夜等到天明。
天边的曦光再次洒进来时,光打在他的眉骨处,齐韫才煽动了一下眼睫,初生的太阳耀眼非常,他抬起手挡了一下。
新的一天还是来了。
……
之后的某一天,他让人去取了徐之濡的画像。
画师将画像展开,齐韫走上前,他看着画像中的人慢慢蹙起了眉。
他指着画中人偏头问尚元:“她是谁?”
陛下这些天虽然很奇怪,但是尚元依然压下心中的疑虑,他眼中清明,躬着身子平静的答道:“这是,元嫔娘娘。”
齐韫认真的看着这幅画像,情绪却不再像之前那么激动,他带着这幅画也像问过很多人,得到的依然是相同的答案。
终于他相信了,这里没有人见过她,这里只有自己见过她,她也不叫徐之濡。
他晦暗的生命里,她是唯一照进来的光。
只是,他不敢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