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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最后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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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歇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大亮。
她浑浑噩噩的爬起来,身上到处都很疼,她出神的盯着某一处,伸手揉了揉自己的手肘,然后愣了一下,衣服下没有一丝柔软的触感,而是干枯冷硬的骨头。
她撸起袖子,果然半支小臂都已经枯化了,唯有手腕以下还是肉,虽然她杀人无数,但是见到这个画面,还是不由得吓了一跳。
她放下袖子,来到镜子前,神力破开眼前的界门,镜中出现了徐之濡的脸,那张脸除了有些苍白,还是完好无损的,不知为何,她竟然松了口气。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斑斓殿內宫人们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符纸,止歇来到院中,伸手碰了碰那些泛黄的纸张。
……
齐韫来的时候,止歇就坐在窗边发呆。
直到齐韫走在她面前,她才动了动,不过也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
齐韫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吃点。”
止歇看着外面翻飞的符纸,不知在想什么。
“你想把自己饿死吗。”
“你知道的这不是明智之举。”
不管他怎么说,都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齐韫突然失了耐心,他一把捏住止歇的下巴,强硬的把她拖回了他的世界。
“徐之濡,我在跟你说话!”
止歇的眼睛无悲无喜,就这么看着他。
“你想我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止歇眨了眨眼:“齐韫,你走吧。”
止歇的语气淡淡的,没有厌恶,也没有赌气,只是安静说了她的需求,齐韫凝起眉看她,他很想像对待郑馨儿一样对待止歇,他想温声和气的乖哄她,和她共同度过最后的一段时光,但是他就是做不到。
“徐之濡,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还真是威风呢,齐韫。”止歇挡开他的手,“我以为你至少会有那么一点感恩。”
“感恩?感恩什么,感恩你为我做的那些吗!”,齐韫冷下声线,“那不是徐家欠我的吗?你既然是他们的女儿,替他们来还债不是你应该的吗。”
“原来是这样。”
止歇语气轻轻的,她终于明白了。
两人又是一阵无言,齐韫皱着眉把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来,放到桌上,发出‘当’的一声。
“吃了。”
这次止歇没再拒绝,她拿起一块咬进嘴里,甜意安抚着味蕾,是她喜欢的味道,齐韫见她吃了,应该就是有软化的意思,他默默松了口气。
其实,止歇觉得自己应该不算恨他,齐韫不是完全可恶,徐丞相他们也不是完全无辜,只是一群贪心的人再比谁更贪心而已,只是她有点累了,人间的故事听来过瘾,可真当身处其间,被那些复杂的情绪箍住手脚,就不再那么痛快了,她也不想追究那个吻究竟意欲何为,因为不论答案如何,他们之间都是没有结果的。
“齐韫。”
齐韫抬眼看她,止歇把糕点放下,她已经无法进食了,以‘徐之濡’现在枯化的成度,她必须要尽快离开了,最后一点甜,她很珍惜。
“齐韫,你现在,开心吗?”
止歇不再躲着他,而是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
齐韫不答,她也不在意,只是垂下眼睛继续道:“我觉得你现在,也没什么不如意的地方了,我本就是想着来看看你,现在看也看过了,该帮你做的,我也做完了,你如今应该不再需要我了,所以,我想,我应该……”
“你想走?”齐韫出声打断,他走上前,高大的身躯罩在止歇身前,他微低下身,那张脸赫然放大,“你想的未免也太美了吧,我会这么轻易地让你离开吗。”
“得罪你的毕竟不是徐之濡,我并没有伤害过你,不是吗?”
“没有吗?”齐韫轻抚上这个总是乱他心神的面颊,明明她也很让他心烦。
止歇偏头躲开,顺势站起身,离开了他的包围圈,再温和的人,被这样喜怒无常的对待都会生气。
“齐韫!你到底想干什么?”
止歇烦躁着耳边剧烈的心跳:“你要是还有想杀的人,告诉我,我现在就去帮你解决他们,请你不要……。”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人吗!”
“……”
“还是你也觉得我错了,他们不该杀!”
齐韫抓着止歇肩膀,歇斯底里的寻找认同:“是他们先伤害我的!是他们活该啊!”
“那你为什么骗我!”
齐韫笑了,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徐之濡,我跟你说实话,你还会帮我吗?”
他被人厌弃惯了,谁会在乎他的喜怒呢,他那不能见光的狼子野心,任谁看来都是妄想的执念,谁又会允许呢。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止歇看着他:“我说了,我是为你而来的,你信过我吗?”
“你没有,你不信我,你还利用我,就因为你那些谎言,我变成了一个杀人的疯子!你满意了?”
“你后悔了?”齐韫皱着眉,痛苦的问她,“你后悔了是不是!回答我!”
止歇攥紧拳头,眼泪顺着眼角留下来:“你答应过我,放过他们,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齐韫却像疯了一样,要一个答案。
“我在问你,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后悔来找我?是不是后悔对我说那些话?帮我做那些事?”
“是!”止歇一把推开他,“我后悔了!”
我后悔送你一夜星辰,后悔给你拥抱,后悔像个傻子一样喜欢上一个骗子。
当齐韫的唇吻上来的时候,止歇终于知道了,自己竟也成了书中人。
尝到血味的那一刻,止歇推开了他,血刃横在他面前。
“滚!”
————
止歇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夜,‘徐之濡’已经枯化的更严重了,五脏六腑已经消失了,掩盖在华服下装模作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离开,也许是还没有想好要去哪。
突然有人走进来,是消失已久的侍女,侍女颤颤巍巍的走上前,好似止歇真的会随意杀生。
“娘娘,陛下请您去赏灯。”
“赏灯……”
止歇抬头望着远处的圆月出神。
侍女低眉顺眼:“马上要十五了,十五月圆,是赏月的好时候,陛下在宫殿內已设好了酒席,只待娘娘您赴宴了。”
止歇垂下眼睫:“我知道了。”
也是,去告个别吧。
止歇站在衣柜中第一次认真的选了一下自己喜欢的衣服,发现一件从未穿过的,那是一件水绿色的缀珠云锦服。
穿戴好后,她看着镜子里的徐之濡。
“徐之濡,谢谢你,过了今天我就把你还给你的家人。”
……
止歇在宫女的引导下来到那座宫殿。
这座宫殿,突兀的立在湖中,一条蜿蜒小径通向它,扬起的檐下飘着一排经幡,帆动不止,檐角上悬挂的铜铃,铜铃声散落一地。
止歇只看了一眼,便进入殿中,宫女们躬身退下,殿宇中变得空空荡荡。
“之濡”
止歇低下头,看到齐韫走出来,那人眼角温柔,一如从前。
两人各执一方,遥遥相对,最后,止歇一步步走近。
初见时,马车里那人端坐一旁,潇洒高贵。
再见时,那人的惊惧害怕,不似作伪。
但就是那时,那人害怕的神情,却打动了她的心。
耳边齐韫的谎言响起:
“我的母亲是一个卑贱的宫女。”
“他的母亲咸妃是异族人,”
“郑御史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要慢慢变好了,”
“他将异族部落亲手献上,只为得到韩太尉他们的支持,”
“尚元,你去拿把伞,送她回去,你告诉她,我不会杀韩家父子,让她安心。”
“我可以放他们一马,如果他们愿意的话。”
……
止歇停下来,才恍然惊觉,这句话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齐韫就在面前,他温柔如初,自己怎么就没发现,他的温柔下,全是森森白骨,哪里有一刻柔情。
“你怎么……”许是无奈齐韫笑了笑,随后他伸出手,“之濡,来。”
止歇的目光从那张熟悉的脸,往下到那双等待自己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那日在长阶上桎梏住自己的时候,真冷。
止歇把手放在那只大手上,然后被齐韫牢牢握住,两人各怀心思又相敬如宾,齐韫带着她来到镂空的檐下,漫无边际的夜空,繁星闪烁,圆月高悬。
“美吗?”
铃声响,帆旗动,月满圆。
“齐韫”
止歇靠在他怀里:“你打算如何处置我?”
“嘘。”
齐韫从她身后拥着她。
“徐之濡,你真厉害。”
“我差一点,就要爱上你了。”
两人在月光下,宛如一对璧人。
止歇觉得有趣:“齐韫会爱上什么人吗。”
沉默后,齐韫轻轻的喃喃:“……是啊。”
如他这般的人,竟也是会为什么人心动的。
止歇身上从来没有奇怪的味道,她不喜欢熏香,齐韫没办法留下任何属于她的东西,所以最后紧紧抱了一下她,松开了手,齐韫一步一步退开,直到最后一丝温暖也消失殆尽。
在转身离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的人问。
“没有心的人,会有爱吗。”
止歇倔强的望着月亮,她今天不该来的赴这个为她设的死局。
齐韫眼眶微红,抬眼时却笑了,他回头看着月下的人。
“那谁是有心人,李牧云吗。”
“他叛国而死,难道不是跟我一样可恨?”
止歇看向齐韫的目光已经冷了下来。
“史书在册,这我没骗你。”齐韫无辜道。
止歇出口打断:“你跟他不一样。”
机关算尽的齐韫,怎么能与光明磊落的李牧云,相提并论呢。
短短的六个字,深深扎入齐韫的骨头缝里,他收起了一贯挂在脸上的笑:“看看,你不也一样,觉的我不配……”
“徐之濡,我恨我母亲柔弱,恨我父王冷血,恨我的兄弟残忍,也恨那些大臣们愚弄我,也曾恨我自己是如此卑劣。”
他的故事也许有虚构的成分,但是那些年,在这个冰冷的皇宫里,奄奄一息苟延残喘,却是真的,在一个把血脉看的比生命还重要的国度,他的存在就是不被允许的,他拼尽全力得到的,不过是旁人拥有的十分之一。
“可比起这些,我更恨你!”
一脚踏出殿外,齐韫站定,一墙之隔,齐韫与止歇对立相望。
齐韫最后还是笑了笑,这个笑中多了一点真诚,但是已经不重要了。
“徐之濡,来世,别再来找我了。”
血月当空,旌旗煽动,铜铃开阵。
一缕神力从止歇的心口钻出,锥心之痛,逼得止歇瞬间红了眼眶,她抚上心口,一滴泪落下。
她想召出血刃,可是血刃刚一出现,下一秒就消失在虚空,神力从她的身体个处冒出来,第二缕,第三缕……无数神力从她身体中脱离,她的神力已经无法支撑血刃,从心底处蔓延上的冷意,止歇红着一双眼看着殿门处,他竟然真的要杀我……
“哈哈……”
“哈哈哈哈……”
此时徐之濡的身体她也支撑不住了,止歇随之倒在地上,鲜红的神力无止尽的离体,暗夜之下,神力向上游走,宛如忘川河边盛放的彼岸花。
檐铃的响声冲击这止歇的耳膜,她心头涌起无边的恨意。
“齐!韫!”
神力的溢散于止歇而言无异于凡人割肉。
“啊——!啊————!”
止歇痛苦的喊叫声迫使齐韫停下脚步,他深深吸了几口气转过身,他已经抵达了岸边,身边侍从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中间。
“司天祝呢?”
尚元四下寻找了一番,喃喃道:“诶,司天祝大人,方才还在的……”
此时他们口中的司天祝正在殿内。
司天祝一身白衣降下,手心向上拖着一把泛着神光的玄铁神戟。
止歇满头大汗痛苦不堪:“天族的人……”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朝自己走近的仙官,原来他早就勾结了天族的人,他终究是要杀了我的,大殿上止歇的笑声突兀且刺耳,止歇笑自己,活了几百年差点连他是谁都忘了。
眼泪顺着眼角落下,声音颤抖着:“对啊,我们终究是死敌,他本就是要我死的呀,又怎么会……”
又怎么会爱上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止歇早已疼的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们仙官……不是不问尘事吗,怎么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来多管闲事!”
司天祝云袖翻飞,淡蓝色的灵力冰冷而坚毅:“混沌邪神,你可知罪。”
“罪?我何罪之有?我若有罪……便是一次又一次的对他心软!”
“你擅入人间,杀伐无数,血债累累,扰动因果,阻拦天罚,每一条都够你剥去神骨,消散神魂。”
地板被汗水和泪水打湿。
“我这么做是为谁?”
“我因何而生?”
止歇盯住他:“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做神仙的高高在上,不理凡间困苦,凡间才会怨气横生,我才会出现吗!这么说来,你为因,我为果,该死的是你才对!”
余波般的神力挥出,又被司天祝轻轻扫散。
“不知悔改。”
“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玄天神戟在仙官的催动下,朝着止歇这边袭来。
此时殿外,齐韫站在临水旁,目不斜视的注视着那边,铃声和经幡剧烈摇晃的声音乱他心神,再看高悬的血月,冷漠的审视着大地。
突然,皇宫的上空飞来许多的黑鸟,黑压压一片遮住了血月,齐韫睁大了眼睛,耳边宫人们惊惧不断,他看着那些飞鸟向下俯冲,落到旌旗之处,飞鸟们一起用尖喙咬断了连接旌旗的绳条,旌旗被它们用力扯下,齐韫看着旌旗飘摇落地,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霎时间,凌厉的黑羽袭来,那些摇曳在风中的铜铃被黑羽切断,‘叮’的一声摔在地上,在发不出声音。
殿内,司天祝的玄天神戟以恢宏之势抵到止歇的面前,他抬手催动灵力,杀招已现。
在生死的尽头,止歇突然想到了乌厌厌的那句警告。
“帝王心术,切莫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