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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梦醒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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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韫坐在龙椅上,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清了清嗓子道。
“进来。”
空荡的殿中空无一人,不一会儿殿门被人推开,一个身穿白色术士袍子的人走进来。
“陛下。”
齐韫看了一眼,那人二十岁的样貌年轻俊美,却已然是司天监的天祝,最高的掌权人。
“司天祝,大婚的日子定了吗?”
“回禀陛下,日子已经选好了,下月初五。”
齐韫点点头说好。
司天祝垂着头:“陛下,臣这次来,是为您上次说的那个‘梦’。”
“上次的那个‘梦’您还记得吗?”
齐韫手顿了顿,那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突然反应过来,自从上次被郑御史说过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司天祝。
齐韫放下准备打开着奏折的手:“自然记得。”
司天祝朝座上的人躬了躬身:“陛下,这梦中之人,微臣已经查明。”
齐韫默默攥紧了手指,沉下声音:“她是何人?”
司天祝抬起头看着齐韫面色严肃:“陛下,此人非常危险,她乃是天生地长的邪神,如果任由其行走于世间,必将引起祸患,此人三界共愤,必当杀之!”
司天祝的话掷地有声的响在齐韫耳边,邪神、祸患、必杀之……齐韫收回放在桌上的手,收回袖子的时候才发现,手已经凉了,比起考虑要不要杀徐之濡,齐韫下意识的想到的是,徐之濡当真有他说的这般危险吗。
此时,齐韫不由自主的想起止歇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画面,无数星河相伴,她孤高一人处其间,说要给自己实现一个愿望,然后画面又回到到那日湖面上的船尾,锦鳞追逐,接天连叶,她就那样安然的睡在自己身边,寂静深夜她的拥抱,她看向自己时清澈的眸子,方才那个意外的吻,她微红的面颊……
扳指被齐韫狠狠的攥在手心,最后他想起了那个梦,梦里那张原本素净好看的脸布满鲜血,那双原本单纯澄澈的眼睛失去了原有的光芒,耳边那些无辜的生灵凄厉悲鸣,齐韫再一次与之对立相望,比恐惧先来的是下意识的心疼,而现在,天下苍生与一人摆在他面前,他该如何选。
齐韫呼出一口气:“诛杀神明,凭何做到?”
司天祝拱手向前:“微臣夜观天相,今年会有罕见的血月出现,而血月之夜是邪魔力量最微弱的时候,此时只需再将您的真龙之血涂于兵器之上,诛杀邪魔不无可能。”
齐韫嗤笑一声,语气中也带了点轻蔑:“朕的血?朕的血管用吗,不都说朕玷污了皇家血脉吗。”
齐韫的身份在齐国确实是一件不可言说的事情,但司天祝闻言俯跪在地,大声道:“陛下真龙血脉,毫无疑问!”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司天祝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微微抬头,对上了齐韫认真的目光。
司天祝垂下头,眉头紧促:“陛下,您……您不能是对这个妖物有了恻隐之心吧?”
殿上安静了良久,司天祝听到上位者说。
“如今时局动荡,朕只是希望,不要闹太大。”
“不会,”司天祝非常确定,“只需要借您一点龙血,不会影响到朝堂的形势。”
齐韫看着自己的手,没想到杀她的,竟是用我的血。
“血月何时出现?”
“下月十五便是血月。”
齐韫讶异:“这么快……”
司天祝跪直身体:“血月难得一见,只此一次的机会,机不可失。”
“好一个机不可失,一个梦里到的人物,如何能轻易找到。”齐韫试探道。
果然,司天祝闻言拱了拱手:“陛下,此人就在陛下身边。”
齐韫看着司天祝坚定的双眼,他知道这件事是板上钉钉,没有改变的余地了,他垂下眼睛:“看来司天祝早就知道了。”
“陛下,此人危险重重,又惯会迷惑人心,陛下切莫被她蒙骗,迷失了本心。”
“荒谬!”齐韫一掌拍在桌子上,站起身,“朕是天下之主,怎会被妖邪蒙骗!”
司天祝乖顺的伏在地上:“陛下恕罪。”
这个家伙如今这般,就是拿住了自己没有说不的权利,齐韫不再看他。
“你且先去准备,剩下的事,朕会自己看着办。”
司天祝抬眼看了一眼座上的齐韫,张了张口:“下月十五,是唯一的一次血月,陛下还请您做好准备。”
司天祝走后,齐韫站了很久,烛火摇曳的他有些心烦,他俯身想要吹灭红烛,但是晚风先他一步,红烛颤抖着熄灭,视野暗下来的瞬间,他似乎又看见止歇站在案牍对面,她看着自己,嘴边是熟悉的笑意。
他听到她说,睡吧。
齐韫眨了眨眼,眼前空无一人,偌大的宫里只有他一人。
他回到寝宫,他拒绝了掌灯,独自一人走进黑暗,一层层撩起殿中的帷幔向里间走去,他突然觉得好笑,为人称道的良臣把他推入地狱,万人诛杀的邪魔却在他跌的粉身碎骨之时拉了他一把,而如今他是她的死门,真是造化弄人。
齐韫抬手即将碰到最后一层轻纱时顿住,她当时便是站在这里看着自己,她是怀着什么心情来找自己的呢,她如果知道自己竟然在计划着杀她是不是会伤心,是不是会后悔当时没有先杀了自己,是不是后悔来替自己实现什么破愿望。
齐韫抚摸着轻纱低语:“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星辰已然散去,齐韫手上用力,那层薄雾般的轻纱便飘落了下来,那灵动的丝线在雨后的月色下,宛如那日的星辰一般,闪烁着微光,但终究抵不过那人带来的震撼,轻纱层层堆叠在齐韫脚下,微光片刻之后也就消失了,再美的梦,也有要醒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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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娘娘薨了。
韩雁走了,但是宫里不让发丧,所以止歇来到她的宫门前送上了一朵小花。
韩雁的宫里,一如她刚搬进来的样子,这个人似乎早就知道预谋好了自己的离开,止歇突然想起来,还没有问她的名字,算了,下次再见,再问她吧。
齐韫让韩雁依旧以妃子的规格下葬,也算是得一个善终。
止歇抬首看了看这四方的天,这几天雨多,连飞鸟都不见了踪影,凡间的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一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帝后的大婚婚期已定,如今百废待兴,举国正是需要盛大喜事来振奋人心的时候。
大婚准备就绪,初五就在三日后,皇宫里张灯结彩,添了不少喜气,止歇从韩雁的宫里走出来,在进入到这里,仿佛换了一个世界,悲喜确实不相通,不过,她抓住飞来的彩屑,恍惚间,回到了缙云的将军府,那时也是这般,到处都是红绸囍字。
只是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感觉的,哦,是开心的,可是现在的止歇却笑不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何。
自从上一次在御书房见了齐韫一面,之后就再没见过他,他也不曾让自己再做过什么事,自己去找他,也被尚元给婉拒了,止歇虽然没有凡人们那么多弯弯肠子,但是她也知道,他是在躲着自己,可是为什么呢,止歇想不明白。
明明,是他先……
“止歇。”
止歇心头一跳,她缓缓回头看到来人时睁大了眼睛,少年一身甲胄佩剑来而,高扬的马尾披散在身后,好看的剑眉星目在落日余晖下英气俊逸。
李牧云……
她迎着风跑向他。
“李牧云!”
伸手一抓,李牧云笑着消散在风里,风后齐韫沉着眉眼,他身后一排排宫人举着仪仗,华盖的绦带长长的落在风中。
止歇眨了眨眼,终于确定这人是齐韫,她蓦然松开手,她垂眼看着被她攥着的那处,有些许褶皱。
她缓了缓神,清了清嗓子,抬起头对上那人的目光。
“齐韫。”
齐韫的目光很复杂,她确定他听到了那个名字,但是他不问,她也没有解释。
“你怎么……”,她本想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他不是很忙吗,但是止歇突然有点烦闷,她不想问了,“最近天凉,记得添衣。”
齐韫闻言点点头:“你也是。”
止歇看着他:“我不会冷。”
沉默拉长了无声的对峙,齐韫对上她的目光,终于他伸手替她紧了紧衣衫。
“我会冷。”
说书人醒木拍桌,世人总是话止意未尽,言犹情更浓。
止歇看着他胸前的云纹,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倏地散了,她舒出一口气,扬起一个笑脸,对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再一次由衷的说了一遍。
“恭喜你大婚。”
齐韫替她摘下肩上的彩屑,声音轻的都快听不到了:“谢谢。”
止歇歪着头想了想:“还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齐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回到原本的位置:“已经很好了。”
止歇闻言无奈的笑了:“那就好,别再有遗憾了,我不想再看到你……那么无助的样子。”
齐韫看向远处的天边,勾起唇角:“好。”
当那些浩浩荡荡的仪仗从身边经过时,止歇觉得身体里有个地方好像碎了,阵痛传遍了全身,只是这次她没有再化风为林,而是感受到面上的一阵冰凉。
原来,不仅仅是离别父母时会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