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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玉帘钩·四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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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哥是十一月份走的,病也是十一月份来的。
我初中时成绩是极好的,这也让我在那时享受了人人趋之若鹜的优秀生待遇,但现在看来,我只会避之不及。优秀生因着原先的优秀都极为要强,仿佛那排名是印度的种姓,第一的位置便是众星捧月的婆罗门一般。可我却偏又不是一个天赋极强的人,初中时用时间换来的耀眼成绩在高中轻而易举地被那些天赋异禀的孩子打败了。于是我落魄的像只水狗,在淌泪烛油般的冷白雨里变得皱缩。在以前,我的精神因着哥在的缘故还没有霉变到如今这种境遇,可现如今,我不得不独自支撑起这副薄的像是坟头纸灰般易碎的灵体和堪堪挂住的血肉。
天性让我想起了母亲,可我的精神却果断且强有力的拒绝了她。我知道母亲能带来的只有烧焦柴木味的关切,他们会将我这具纸灰堆成的魂焚尽的。可我还能寻求于谁呢?到头来唯有亲情这一脉还紧紧系着。可如今哥不在了,便就只有母亲了。于是我终于还是颤抖的下了床,敲响了她的门。
我在求救。那些煤灰堵塞了我的鼻子,咽喉,双眼,想要将我溺死在这冷白的角逐中。但在这绝望中竟生出一点理智,疯狂寻觅着生的希望。身体被刺激出的濒死时挣扎的本能让我试图寻求一个留在世间的理由,一个生存下去的意义。抑或是我曾对哥许下的那句承诺 “不会轻易死掉”将我的灵魂过了铁,让它不至于摇摇欲坠。
我打开母亲房门的时候依旧是浑浑噩噩的,那种虚浮霜一样的凝在脸上,显而易见。母亲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忙不迭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告诉她我感觉好累,好像对一切失去了热情。然后我顿住了,犹豫着要不要把计划死亡的事和盘托出。
可是母亲显然被我的前两句吓疯了,她朽木般的脸上燃起了一把火,木头发出劈里啪啦痛苦的哀嚎,终于炽烈的蜷缩在一起,将那纵横的沟壑都拢到一起去了。
“远远,你就算是为了妈妈好不好。你死了我可怎么办。”
“下顿馆子,出去散散心。别老想那些不高兴的事让自己郁闷。”
“所有人这段时间都是这么过来的。妈妈高中的时候比你们现在的条件还艰苦。妈妈不也坚持下来了吗?坚强一点小远好不好?没什么事,所有人都会有不高兴的时候,今天早些睡就好了。”
我像是被劈头泼了一碗隔夜的冷粥,手抖成筛糠。既是现在也是那时。这一幕就像刑场上那把悬在头顶锐利的刀,定格在还未落下的时候,却会使等待行刑的人痛不欲生。
我一步懒似一步的走回房间,倒在床上。脸朝下躺着,躺了一夜,姿势从没有改过。脸底下的床单渐渐的湿了,冰凉的水晕一直侵到肩膀底下。这种悲痛中诞生了毫无征兆的愤怒,精神的腐烂一波一波驱使着肉 体的我撕破自己的脸,割断自己的喉。这竟成了唤醒自我感知的唯一手段:通过一种超乎寻常的疼痛来获取自身存在的证据。
我知道有人会说这是无病呻吟,是文学抑郁意境的夸大其词和惺惺作态。这全然要怪在我身上,我的语言太平庸,我的文字太苍白。以至于我既便正在承受锥心之痛却无力呼喊,狼狈的像是被截断四肢供观赏的兽。那段时间我日日与赖以生存的空气血肉相搏。可每当来了看客,体面与自卫便会将我傀儡般的身体吊起,继续维持一切正常的霉绿色的假象。
于是,我又想起了哥,想到他还有几十天才能回来眼睛就好像给烟熏了一把,止不住地哭。雷声一样的惨白在脑袋里轰轰的传开,耳朵便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是在哥房间的阳台醒来的,屋子里没有人,母亲大抵是出去了。身上还穿着睡着时的那件衣服,皱纹扭曲的穿插在它的脸上,让它一夜间老了许多岁。我不知道该去哪里,不觉得饿,不觉得困,于是我就这样呆立在窗边往外望。太阳化了,化成一碗发馊的浓汤,泼脏了半边天。地面沉了,传来深海裂隙里的悠悠鲸鸣。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的在没有哥的时间里发生着。母亲最终还是带我看了医生,尽管她告诉我医生说没什么事,可她仍让医生给我开了药,我便知道,她又在耍小时候对付我的手段了。
我不知道医生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但那吊着体面的悬丝在看到父亲的一瞬间断开了。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关上了门。
“远远,你爸来看你了。你出来见他一下好不好,他很想你。”
我的心像是一团云,因蓄满了水而变成了煤黑色,在跳动一下雨便会倾盆而下。心悸带来的抽痛麻痹了我试图思考的大脑,身子不受控制的扭到在地上,生平第一次热烈的渴望死亡。
我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怕那层水壳破开。我不想让自己听见从我鼻腔里传出的可悲的啜泣声。其实也不是哭,只是一口气一时透不上来。流不出的泪把身体泡的愈发浮肿,精神和肉 体就这样渐渐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