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堕金环·一 一 ...
-
一
爱上一个人,就好像创造了一种信仰,侍奉着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梦中邂逅》博尔赫斯
夜已经很深了。霜浓月薄的街道上,只有风吹着两片破败的叶子,“哒哒哒“仿佛拖着没人穿的破鞋,匆匆赶着路。
灯一旦黯淡了,壳子就不再是黄的而是灰的了。哥也许现在已经到机场了。我胡思乱想着。空荡荡的房子给这期盼填满了,拥挤的竟让我的身体生出些许暖意。
刚刚对着月亮,我想起了太多痛苦与阴霾,即便如今逃了出来,可仍心有余悸。哥快回来了,自从上了大学分居两地,我已经许久未同他见面了。他是那么心疼我,我不忍心再把伤口继续撕下去了,所以我决心想些蜂蜜味的故事。
如果说药救下了即将溺死的我,我一定会说那是肉 体,是确保生命体征存在的打捞。而将我的灵魂从虚无的孤独中抱回来的则是哥。
我庆幸有哥,庆幸他将我从白森森的沼泽地里捞出来是那么及时,在我还没有被啮食成一捧白骨的时候。可我身上依旧脏污,发出软木塞的霉烂味,每日要靠着一盒盒的药才能勉强压下去些。因此当我能彻底返校的时候已经是高二了。
我和哥并不在一个班,我喜欢文学,而哥是正经以后要当医生的。所以即使我们在一个学校,平日里也很少有见面的机会。我缺了将近一年的课,所以被降了一级,这就导致我在学历上总比我哥小了一岁。但是学历不会影响心智,我们只要在一起依旧是无话不谈。插班生让本就还在与病魔斗争的我更加难以应付,因此我总是形单影只。但我并不觉得孤独,相反我觉得很是轻松。我无需打理复杂肤浅的人际关机,无需在哑口无言之际阿谀奉承。如果因为害怕失语而一定要找谁说点什么的话,我有哥。
每周五对我来说是极为快乐的。因为这一天哥不会很忙。吃完饭他不需要匆匆回房间写那些我看不懂的试卷,我们大可以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给自己沏满牛奶,比我还年长的电视机也会在这个傍晚复工。它虽然老但并不旧。那方三寸长的屏幕上放映着《廊桥遗梦》,一部文艺片,我爱看的。电视机里每一寸栅格都被野火花点着了,红红绿绿的烧了一片,像是和风中晾晒的一块成色极好的布。母亲因为工作被派去美国研学去了。整间屋子像是退潮似的,就剩下了两个人。
“听说文科班到了高二要出去研学一周。”哥的声音像是一只摇晃的鹿铃,将空荡荡的屋子填满了。
“元旦前,去敦煌。杨文今天一上课就说起这事了。”杨文是我们的班主任,一字胡停在嘴唇上,像只被冻僵的乌鸦。烟草味黄油油的在他身上四处跑着,跑出一阵火,于是他的脸就红扑扑的了。
“所以元旦你会不在家。”
“元旦前,大概一周的时间。是直接接着新年安排的。”
“一星期,那是要住在外面了?”
“难不成北京甘肃两头跑。”我扭身看他,歪头问道。
“我们也有研学,但在下学期,听说是住两人间。”
“我们也是两人一间,旅店四人间不方便安排。”我探身在桌子上的果盘里取了颗橘子慢慢的剥起来,视线又移回那块晾晒在屏幕里的花布子上了。
“每天晚上打个电话吧,我挺好奇你们每日的活动的。”哥顺手递给我张纸“这部看完睡觉吧,太晚了。”
“你不好奇我也会找你的,”电影哒哒哒的胶片声让我的话变得陈旧且迷糊了。“插班生和谁也聊不进去。”说到这里,我知道自己又划到伤口了,于是我痛的流泪,只好手忙脚乱的重新包扎,“我和杨文说了,他会单独给我申请一间房的,不过是要多付一倍的房价。”
哥的手伸了过来,久久的握着我的。言语将我们两个落在后面独自赶潮去了,于是房间里肃静无声。
在繁忙沉重里,人是很难感受到时间的,因为他们早已身心俱疲无暇兼顾。所以眼望着还有两个月的研学就这般直冲到我脸上来了。
我们是周六上午8点的高铁直达甘肃的。我的衣物其实并不多,只是天生厌倦打理,因此整个周五晚上我都在忙碌的收拾东西。药是必须带的,尽管医生说我的病情好转了许多但是还是需要依靠药物才能维持正常,我离不开他们。哥进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房间里把一件咖色风衣往行李箱里塞。
“要帮忙吗”他递给我一把凳子让我坐下,自己则坐在了我的床沿上。
“这倒不必,我自己可以。只是明天我起得早会不会吵醒你?”
“今晚还要赖在我的床上?”
“有病。”我几乎下意识地骂道:“我是说在外面洗漱会不会吵醒你,没人稀罕继续和你睡在一起。”
沉默。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给筛网沥尽了,干涸了,于是药渣便剩下来,将腥苦味压平在各处,苦的没有波澜,让人麻木。
“怎么了?”其实局促比药更可怖,它是吐不出而必要咽下去的恶果。我胡乱地抬起头,慌了神。
“黄远”唇像一道鲜红的伤口横亘在哥的头颅上,每每翕张一下就好似有人用钳子硬生生撕开似的。 “爱你是正常的吗?”他的眼睛重了,暗了。像是一块掷入水中的铁,缓缓地沉下去,缓缓地生了锈。沉默且窒息。房间里好似扬起了灰,一把把吸进肺里,又扑簌簌的扬到心房里去了。哥见我不说话,眼上蒙的锈就更深了,渐渐显出铁红色。他一霎不霎的盯着我,好似眨一下眼睛就会被那层金属的壳划出血来。我只觉浑身的血液重的像是一碗凉掉的稠粥,脑袋则成了架在肩上的一口鼓,鼓身里煮着汤,氤氲的热气将鼓皮熏红了。
“被妈知道会死的。”满房间的灰尘揉进我眼睛里去,昏昏的。
“对不起。”滚烫的一滴滴砸下来,在哥脸上淌开了。
我忽然笑了。“我不怕死,你忘记了。” 一种可耻的捉弄。
房子里呛人的灰忽地被一阵暖融融的正午的风吹散了,风鼓蓬蓬的罩在我的脸上,替我戴上了一方苏杭产的上好的纱。可是那不是风,是哥的吻。一只鹿在溪边漫不经心的啜了口水。额前散落的发像墨水似的,管也管不住,整个的全泼出来了,于是我堕入了湿淋淋的昏暗。那感觉又来了,无数细小的冷冷的快乐,像金铃一样在我身体的每一部分摇颤。
我抬起眼来,望进哥的眼睛里去。阳光照清了迷糊的真相,我荒谬的开始把两个字,两个人混为一谈:我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