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台摇》安沫瑶

35、元宵惊鸿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连日来的阴霾与紧张，似乎都被这一夜的璀璨灯火与喧嚣人声暂时驱散。皇帝为显与民同乐、安抚因北疆战事而惶惶的人心，特令取消今岁元宵宵禁。夜幕刚刚降临，整个京城便如同炸开的星河，万千灯烛齐燃，照得亮如白昼。各主要街道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欢呼笑闹之声直冲云霄。
　　谢萦肩伤未愈，本不欲出门，但拗不过王氏“散心祛晦”的坚持，加之心中亦有自己的盘算，便应允了。为免招摇，她未与父母同行，只带了云鬓和两名稳妥的家丁，乘着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汇入了欢腾的人潮。
　　长街之上，灯市如昼。鳌山灯海，锦障如云。鱼龙曼衍的舞队穿行而过，引来阵阵喝彩；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了跃跃欲试的文人学子；售卖各色小吃、玩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油脂和甜食混合的、独属于节日的气息。
　　谢萦戴着兜帽，半掩面容，漫步在熙攘的人群中。目光掠过那些造型各异、巧夺天工的花灯，心中却无多少欢愉，只有一片冰封的冷静，在这片虚假的太平盛景下，默默计算着未来的棋步。
　　就在她驻足于一盏巨大的、旋转不休的走马灯前，看着灯上绘制的忠臣良将、才子佳人的故事循环往复时，一个略带慵懒、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这灯转得眼花，不如那边的小玩意儿精巧有趣。”
　　谢萦心头微动，无需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她缓缓转身，只见萧玦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他今日未着玄衣，换了一身墨蓝色的锦缎常服，外罩同色狐裘大氅，衬得脸色愈发白皙，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戾气，倒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风流蕴藉。只是那双眸子，在璀璨灯火的映照下，依旧深不见底，此刻正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望着她。
　　“公子。”谢萦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在这人潮之中，倒不必拘泥太多虚礼。
　　“偶然路过，见这灯市热闹，便下来走走。”萧玦语气随意，仿佛真是偶遇，但他那精准出现的位置和时机，让谢萦心中了然。她并未点破，只淡淡道：“确实热闹。”
　　人群愈发拥挤，一波涌动过来，谢萦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肩伤处传来一阵隐痛，她下意识地蹙眉。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极其自然地、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虚环在她身前，为她隔开了汹涌的人潮。
　　是萧玦。
　　他靠得极近，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冷松与淡淡药味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他的手臂并未真正触碰到她的腰，却形成了一个坚实的屏障，将她与外界的所有推挤隔绝开来。
　　“小心。”他低头，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谢萦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沉稳的力量，以及他胸膛透过衣物传来的、偏低的体温。在这喧闹混乱的人潮中，这突如其来的庇护，让她冰封的心湖，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道谢，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靠近的呼吸。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萧玦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和强作镇定的侧脸，眼底的笑意加深，却也不再逾矩，只是维持着那个保护的姿态，带着她，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两人都未再说话，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氛，在周遭的喧嚣衬托下，悄然弥漫。
　　行至一个卖花灯的老妪摊前，萧玦忽然停下脚步。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其中一盏憨态可掬、眼睛用红琉璃点缀的兔子灯，做得尤其精致可爱。
　　“这个如何？”萧玦指着那盏兔子灯，看向谢萦。
　　谢萦微微一怔，未及回答，萧玦已取出碎银递给老妪，将那盏温暖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兔子灯取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提着玩吧，免得……再被人挤着。”他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但将那盏灯递过来的动作，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映照着她有些怔忡的眼眸。
　　谢萦看着眼前那盏散发着暖光的兔子灯，又抬眸看了看萧玦在灯光下显得柔和了几分的眉眼，心中那片冰原，仿佛被这小小的、温暖的灯火，撬开了一道更深的裂缝。
　　她迟疑了一下，终是伸出手，接过了那盏灯。竹篾的骨架，绵纸的灯罩，提在手中轻飘飘的，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
　　“多谢。”她轻声道，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喧嚣淹没。
　　萧玦看着她垂眸提灯的模样，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平日里那份冷静与疏离被灯火软化，显出一种难得的、符合她年龄的娇憨与安静。他心头一动，某种冲动几乎要破茧而出。
　　两人提着灯，继续随着人流漫步。穿过最喧闹的街市，走向相对安静些的河畔。河面上漂浮着无数盏祈愿的莲花灯，星星点点，顺流而下，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
　　在一处柳丝低垂、视野开阔的河岸，萧玦停下了脚步。远处是璀璨的灯市与喧嚣，此处却相对僻静，只有潺潺水声与微风拂过柳梢的轻响。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手中的兔子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将两人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温暖世界里。
　　萧玦低头，深深地望入她的眼底，那目光不再带有平日的戏谑、试探或冰冷，而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认真，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萦，”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她的心上，“若有一日，”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又仿佛在斟酌词句，
　　“我想娶你，你当如何？”
　　轰——
　　仿佛有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谢萦猛地抬眸，撞进他那双如同旋涡般、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吸进去的深邃眼眸里。提灯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心跳，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章法，狂乱得如同擂鼓。
　　娶她？
　　这个总是带着三分倦怠七分嘲弄、行事乖张狠戾、背负着国仇家恨与致命毒伤的男人，此刻，在元宵璀璨的灯火见证下，用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问她……若他想娶她，她当如何？
　　她该如何？
　　复仇之路尚未走完，谢家危机尚未解除，朝堂风云变幻，他与她之间还横亘着无数未知的危险与秘密……此刻谈及婚嫁，何其荒谬，何其……不合时宜。
　　然而，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辨的期待与紧张，感受着自己胸腔里那失控的心跳，那些理智的分析、冰冷的算计，在这一刻，竟都变得苍白无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脑中一片混乱，心乱如麻。
　　萧玦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震惊、茫然、挣扎，以及那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
　　他不再等待她的回答。
　　他俯下身，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靠近她。
　　温热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吻，如同蝴蝶栖息花瓣般，轻柔地落在了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上。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却仿佛有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
　　谢萦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唯有唇上那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入了灵魂深处。
　　萧玦直起身，看着她彻底呆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绯红的模样，眼底漾开了真实而愉悦的笑意，如同春冰初融。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带着得逞后的满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许了。”
　　而就在这旖旎悸动、无人察觉的角落阴影里，一双冰冷而充满探究的眼睛，正远远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相立于河畔灯火下的两人，将方才那短暂却惊心的一吻，尽收眼底。
　　眸底深处，闪过一丝诡谲莫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