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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靖王的注目 长公主那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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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那块冰凉的黑铁令牌,尚未在袖中焐热,另一张更为精致、带着清冽檀香味的帖子,便递到了谢萦手中。落款是——靖王府。
谢萦看着帖子上挺拔俊逸的字迹,邀请她三日后于京郊“流觞园”参加一场文人雅集,唇角不由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这京城的风,果然吹得够快。她这枚刚刚在长公主棋盘上落下的棋子,转眼便入了靖王的眼。
流觞园是靖王名下一处别业,以曲水流觞、景致清幽闻名,常举办些看似风雅、实则暗藏机锋的聚会。此番邀请,用意不言自明。
三日后,谢萦依旧是一身素净装扮,因肩伤未愈,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后的柔弱与倦怠。她乘着不起眼的马车,准时抵达流觞园。
园内果然景致极佳,曲水回廊,亭台错落,与会的多是些颇有才名的文士、清流官员以及部分家世清贵的年轻子弟。气氛看似轻松闲适,吟诗作对,品茗论画,但细心观察,便能发现众人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飘向主位那位身着月白常服、姿容清隽、气度雍容的靖王胤琛。
谢萦刻意低调,选了个靠近水边、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听着众人高谈阔论,偶尔附和一二,并不多言。她今日的目的,不是出风头,而是观察,是应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雅集进行到一半,靖王端着酒杯,缓步踱至水边,似乎是在欣赏池中游鱼,目光却状似无意地扫过谢萦所在的方向,最终停驻在她身上。
“这位便是谢司谏家的千金吧?”他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磁性,“听闻谢小姐前次诗会,一首《戍边吟》道尽将士辛酸,感人肺腑,在京中士林传为佳话。今日得见,果然兰心蕙质,气度不凡。”
他竟主动与她搭话,言语间不吝赞赏。
一时间,园内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谢萦身上。有好奇,有探究,亦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谢萦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迅速泛起受宠若惊的红晕,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卑:“王爷谬赞,臣女愧不敢当。那日不过是心有所感,信口胡诌,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王爷天潢贵胄,学识渊博,臣女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完美扮演了一个骤然得遇贵人垂青、不知所措的闺阁女子。
靖王微微一笑,抬手虚扶:“谢小姐不必过谦。诗词小道,贵在真情。如今朝中,能如谢小姐这般心系边关、体恤将士的,已是不多。”他话锋微转,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只可惜,有些人尸位素餐,只顾争权夺利,罔顾将士生死,百姓安危,实在令人心寒。”
他这话,看似泛泛而谈,实则意有所指,矛头隐隐指向了太子及其党羽。
谢萦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顺着他的话,流露出几分符合“人设”的忧色与愤懑,低声道:“王爷所言极是。臣女虽深处闺阁,亦闻北疆烽火,心中实在难安。只恨身为女子,不能上阵杀敌,唯有空自嗟叹罢了。”
她巧妙地将话题停留在“忧国忧民”的层面,并未直接附和其对太子的指责,却也未显露出对太子的维护。
靖王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探究。他阅人无数,自然看出这少女并非表面这般简单柔弱。那首《戍边吟》的时机,赵奎倒台过程中那些若有若无的“巧合”,都让他对这位谢家小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谢小姐有此报国之心,已是难得。”靖王语气温和,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其实,报效朝廷,未必非要沙场建功。肃清朝纲,举荐贤能,亦是匡扶社稷之道。若他日谢小姐发现有何不平之事,或有何德才兼备却郁郁不得志之人,皆可告知本王。本王虽不才,亦愿为朝廷、为百姓,尽一份心力。”
这是赤裸裸的拉拢了。许诺为她“伸张正义”,并暗示可以成为她乃至谢家未来的靠山。
谢萦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一丝仿佛找到依靠般的动容,声音微颤:“王爷……王爷厚爱,臣女……臣女感激涕零!若能得王爷庇护,实乃我谢家之福!”她再次深深一礼,将一个渴望摆脱困境、抓住救命稻草的少女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靖王满意地看着她的反应,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与其他文人交谈去了。
谢萦缓缓直起身,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与靖王周旋,无异于与虎谋皮。他比长公主更加深沉,野心也更大。她必须更加小心。
从流觞园归来,已是黄昏。谢萦身心俱疲,既要应付靖王的试探,又要维持伤处的疼痛,还要时刻警惕不让自己的真实心思泄露分毫。
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她刚被云鬓搀扶着走下马车,便感觉到那道熟悉的、带着冰冷压迫感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无奈地在心中叹了口气。果然。
抬眼望去,萧玦依旧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姿势都未曾变过一般,玄衣融于渐沉的暮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只是这一次,他嘴角那惯常的慵懒弧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凝的沉静。
谢萦让云鬓先进府,自己则缓步走了过去。
“公子。”她在他面前站定,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比往日更甚的低气压。
萧玦的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因行礼而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隐约可见的、包扎伤口的白色细布,眼神暗了暗。最终,他的视线落回她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危险:
“靖王的船,”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比暮色更沉,“看来,也很好乘。”
又是这句话。只是对象从“长公主”换成了“靖王”。
谢萦抬起眼,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不悦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黑潮,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这是在……闹别扭?
经历了生死与坦诚,她似乎更能读懂他这副冰冷面具下的真实情绪。
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戏谑地反问,而是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坦然道:“王爷只是赞赏了几句诗词,勉励臣女心系家国罢了。王爷身份尊贵,臣女岂敢怠慢?”
萧玦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语中的真伪,冷哼一声:“勉励?怕是另有所图吧。他那点心思,瞒得过谁?”
谢萦看着他这副明显带着酸意和戒备的模样,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许。她忽然向前微微倾身,靠近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近乎耳语的亲昵:
“王爷心思深沉,图谋甚大,臣女自然知晓。”她顿了顿,抬眼望入他深邃的眸中,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笃定,“所以,我才更要虚与委蛇,将他的注意力,引到该去的地方。”
比如,引到对付太子上。
萧玦因为她突然的靠近和耳语微微一怔,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与清冷气息,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心头那股因靖王而起的烦躁与戾气,竟奇异地被抚平了大半。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冷静算计却又无比坦诚的眸子,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再冰冷,反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和……宠溺?
他抬起手,并非像上次那样握住她的手腕,而是极其自然地,为她将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耳后细腻的肌肤,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
“做戏可以,”他俯身,靠得极近,气息几乎与她交融,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但别忘了,谁才是你真正的盟友。”
他的目光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仿佛刚才那亲昵的举动与霸道的宣言都只是幻觉。
“进去吧,起风了。”他摆了摆手,不再看她,转身融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之中。
谢萦站在原地,感受着耳后残留的、他指尖那冰凉的触感,以及他话语中那赤裸裸的占有欲与维护,心跳竟有些失控地加速。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有些发烫的耳尖,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弧度。
这头桀骜不驯的狼,似乎……越来越不好“驯”了。
但也似乎,越来越让她觉得,这场危险的同盟,并非全然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