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妈妈 无法靠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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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临近到了出院的前一晚，裴泠才将程晚莹的事情告知了晁然，以及她姑姑。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落在晁然半靠在床头的身上。
裴泠也不低头看书，看手机了，坐在床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全被晁然看在眼底。
沉默了很久，久到晁然察觉出不对劲，偏过头看她。
“怎么了？”
裴泠抬眸，看着她。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裴泠一向有话直说，能让她感到为难的只在少数，住院这些天，裴泠一直不让她看手机，连病房的遥控器都收走了。
晁然已经有预感，这多半是件不好的事情。
“你的妈妈……”裴泠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完，“还活着。”
活着……
晁然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想起麦田里爱德华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张开双臂朝她走来的样子，想起那句“跟我回去，你就知道了”。
她不信。
爱德华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相信，每一句话她都觉得是陷阱，是圈套，是想把她骗回去的手段，那是假的，是他在最后的挣扎里编出来的谎言。
可现在，裴泠亲口告诉她了。
程晚莹，还活着。
“活着？”她难以置信地又问一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她需要一个确认，再确认一次，再确认无数次。
“嗯。”裴泠点点头。
得到肯定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还认得我吗？她长什么样了？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她恨我吗？她想我吗？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去找她……
一连串的问题，没问出口，但变成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等那阵情绪过去一些，裴泠才又开口。
“只是……她现在情况不是很好。我把她安排在了疗养院里……看护的医生说，她这两天心情不错，情绪很稳定。
顿了顿。
“或许明天你可以去看看她。”
晁然愣住了。
明天。明天去看谁？程晚莹。她是谁？妈妈。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连妈妈的样貌她都记不起来了，只隐隐约约有一直窒息感萦绕在她的脑海。
“晁然？”
裴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担心。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记不起来了。”
“记不起什么？”
“我妈。”晁然抬起头，看着她。“我好像把她忘了……我想不起来了。”
裴泠愣了一下。
二十年太长了，长到能改变一个人，长到能抹去一张脸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不是晁然的错。
可她知道，晁然正在把这当成自己的错。
“没事。”她伸出手去握住晁然又冷又抖的手，“你每次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
晁然看着她，眼眶还红着，眼泪还挂在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裴泠凑近，额头碰了碰她的，另一只手，食指在她的脸颊轻轻滑了滑。
“你的眉眼。”指尖轻轻划过，“同样存在于她的脸上。”
“你的鼻梁，你说话时微微抿嘴的样子。你低头想事情时的那道阴影。”她鼻尖也跟着碰了碰晁然的，“都是她的。”
孩子，本就是母亲的另一种传承。
这句话是外婆告诉她的。有时候甚至不需要血脉的传承。
记忆会模糊，可传承不会。
就像老树，你看不见地下的根，可你知道它在，因为枝叶长成了那个样子，风一吹，那些叶子就会发出特定的声响。
它长在肉里，刻在骨上，流在血中，它不需要你记得，它只需要你活着。
“你活着，她就在。”
“……”
次日，是个大晴天。
裴泠陪着晁然一块前往了疗养院。
关于爱德华的最终判决还没有下来，查尔斯说，这起案件涉及政府官员，不会有那么快出结果。
但还有一件事，爱德华在狱中，一直说要见晁然。
那都是之后晁然应该面对的事情了。
裴泠和父亲定了后天返程华盛顿的机票，她没告诉晁然，也没打算要说。
疗养院在城市的另一头，开车要四十多分钟，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晁然一直抓着裴泠的手，有时在发抖，裴泠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她的虎口。
车子在疗养院门口停下来。
裴泠付了钱，转头看她。
“到了。”
晁然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暖的。她站在那儿，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窗户被铁栏围着，看着门口那些进进出出行为呆滞的人。
裴泠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走吧。”
晁然点点头。
她们往里走。
能在见到程晚莹，这件事情从不在晁然的想象之中，她给妈妈烧过纸，立过碑，那些年对着那冰凉的墓碑说过的祝愿，都是“希望妈妈在天上好好的”。
可现在，妈妈没在天上。
就在这栋楼里，在某个房间，等着她。
她更想不到再见面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如今，直接具象化的展现在了她的眼前——
护工推开门，程晚莹背对着门口，坐在窗边那把轮椅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灰白的头发镀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对着窗口，肩膀微微耸着，嘴里在念着什么，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听不大清。
护工走上前，把她的手拿开。
“晚莹，有人来看你了。”
她没反应。
“偶然喊她，会答应。”
“阿姨。”裴泠喊了一声。
来过两次，程晚莹见到她都会有些反应，这次也不例外，话音刚落，程晚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转过头来看着裴泠。
“然然……然……”
晁然走上前，她眼里还是只看着裴泠。
“前两天，我来看她，她把我当成你了。”
“没事。”晁然抹了抹脸颊的泪，“只要她还活着就好了。”
是的。
只要程晚莹活着，她就可以不用活的那么辛苦，那些噩梦就可以少一些，程青也可以不用再愧疚。
晁然刚蹲下去，抬眸看着她。
什么都还没说。
程晚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啊——”
她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用尽全力，一把将晁然推倒在地上。
晁然没有防备，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在抬头时，只看见了程晚莹扭曲的脸和那双忽然充满恐惧的眼睛。
“不……不……走开……走开！不要过来……”
程晚莹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抱着头，浑身都在抖。
裴泠走上前，把晁然从地上扶起来。
晁然的膝盖磕得生疼，后脑勺还嗡嗡作响，借着裴泠的力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
程晚莹忽然冲上来。
那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二十年的人，她整个人扑向晁然。
“去死！”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去死！”
晁然的眼睛猛地睁大，根本来不及反应，就那一瞬间，熟悉的窒息感又扑面而来。
裴泠冲上来。
“松开啊！”喊破了音。
她用力去掰程晚莹的手，那双干瘦的手力气大得惊人，怎么也掰不开。
被掐的人脸色已经涨红，随即迅速向青紫过渡，双手无力地垂着，已经忘记了挣扎。
“晁然！”
“来人啊。”
护工听见动静立刻从外面冲进来，两个人一起，才终于把程晚莹拉开。
晁然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空气涌进肺里，呛得她咳嗽起来。
程晚莹被护工按在床上，还在挣扎，还在喊：“去死！去死！你们去死啊！”
护工给她打了一针，挣扎的力度慢慢弱下去，喊叫变成呜咽，变成啜泣，她躺在床上，眼睛半阖着，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
“然然……然然……”
听不清了。
裴泠扶着晁然，让她坐下来。
“疼不疼？”裴泠问，声音在抖。
晁然摇摇头。
她不疼，看了眼床上的人。
“裴泠。”她轻声喊，嗓子也有些疼。
“嗯？”
“谢谢你。”
裴泠愣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白眼。
谢谢和对不起这个词，最近出现的频率格外高，耳朵都快听起茧子了。
“那你记着。”
一点没和晁然客气，她把右手抬起来，伸到晁然面前。手腕上，几道红红的指痕，那是刚才掰程晚莹的手时被掐的。
“手都被掐疼了。”
不是生气，撒娇更多一些，只是有点生硬。
晁然眼眶又热了一下。
“对不起……”
“我不是要你对不起。”
裴泠打断她，白眼翻得更明显了，然后把那只手又往前伸了伸，就要碰到晁然脸上了。
“吹吹。”
晁然愣住了。
吹吹？
她低下头，轻轻握住那只手，凑到嘴边。
吹了一下。
很轻，暖暖的气流拂过那些红痕。
裴泠的手动了动，没抽开。
“再吹一下。”她说，声音也软了一点。
晁然就又吹了一下，然后眼睛水汪汪地抬起头，看着她。
裴泠笑了，淡淡的。
“行了。”她把手收回去，在晁然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疼了。”
像哄小孩似的。
其实，很心疼晁然。
不管程晚莹如何，她始终是晁然的亲生母亲，被亲生母亲这样对待，还不止一次，多少心是会痛的吧。
裴泠看着她，还红着的眼睛，脖颈上那几道明显发紫的红痕，她凑近了一点，手轻轻揽起晁然的腰。
“我也帮你吹吹吧。”
还没等晁然反应过来，温热的气流已经拂过脖颈，一阵一阵，轻轻的，痒痒的。
“谢……”
没脱口的话，被裴泠一个仰头的白眼堵了回去。
她改口了。
“有你陪我真好。”
裴泠的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什么。
“嗯哼。”
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算是回应，揽着腰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脖颈痒，心口也跟着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新鲜的花儿上，很暖，照得人又想多活一天了。
“……”
精神病患者发病没有什么规律发作起来就是这样，没有预兆，没有理由，忽然涌出来就把一切都吞没。
护工说：“很可能是曾经熟悉，给她造成伤害的东西刺激到了她，以后请尽量避免。”
不是裴泠，不是别的什么，是晁然。
是她那双和爱德华太像的眼睛，是她那个眉骨的弧度，是她继承而来的那一半邪恶的血脉……
尽量避免。
也就意味着，明明她的母亲还活着，明明程晚莹最需要人照顾。
而晁然，却无法靠近，无法再面对面叫她一声“妈妈。”
怎么能不恨呢？
怎么能不恨！
……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妈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