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引导 抱一下，亲 ...
-
第十天。
晁然已经能下地走路了，伤口的创面也在恢复结了痂，正在慢慢长出新肉。
有时候会痒，晁然忍不住想去挠，裴泠按住她的手，说“别动”。
晁然立刻就不动了。
“痒。”
“我知道。”裴泠说，“忍一忍。”
晁然就忍着。
忍一会儿，裴泠拿棉签蘸了药水，轻轻涂在那些伤口上，凉凉的，痒意就退下去一点。
“好了吗？”晁然问。
“还没。”裴泠说，“再忍忍。”
晁然乖乖地听话，忍着，忍得难受了，就偷偷掐一掐自己的大腿肉，隔着病号服，掐得那块皮肤红了一小片。
裴泠看见了，没说话就把她的手轻轻拿开，然后握住。
“掐我。”她说。
晁然愣了一下。
她也没解释，把那只手放在自己腿上。
晁然没掐，手指搭在那里，不动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住院期间，这样无忧无虑的日子，对于晁然来说是少有的时刻。
她躺了大半辈子，躲了大半辈子，恨了大半辈子，那些年她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不是在收集证据，就是在躲那些短信，不是在夜里惊醒，就是在计划下一步去哪，即使和裴泠在一起的时候，她也总是绷着一根弦，随时准备离开。
可这些天不一样。
那些威胁没有了，坏人被关起来了，她不用再躲了。
只需要躺在这里，吃饭，换药，睡觉，等伤口愈合，偶尔看看窗外的树，偶尔发发呆，偶尔被裴泠握住手。
就这样，这样简单，这样平常，这样她即便是孩童时期都从来没体验过的“无忧无虑”。
对她来说却是奢侈。
她看着窗外那棵树，新芽已经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裴泠。”
裴泠正在削苹果，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
“嗯？”
“我以为，我会死了。”晁然看着窗外，忽然这样说。
而且，她当时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走上了那条路，坐上了那趟航班，所以她什么也没有和裴泠说。
“我救了你。”裴泠直接就说，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是什么别的，就是称述事实。
水果刀还贴着果皮，削下来薄薄的一长条，没断。
她的目光在那条完整的果皮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抬起头看向晁然。
“所以……”
顿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离开的意义是什么？”
晁然离开，抱着必死的决心踏上那条路。
裴泠找到她，救她，把她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一个决绝地走，一个拼命地追。
这就是她们之间，永远无法对等的方程式。
她以为自己是在牺牲，是在保护。
可在裴泠眼里，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离开，选择把“一起面对”这个选项，从她们的方程式里划掉。
“裴泠……”
裴泠看着她，没有接话，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放在晁然手心里。
“吃吧。”她说，“削了很久。”
晁然握着那个苹果，没有吃，张了张嘴：“……我不想把你牵扯进这些事情里……裴泠。”
可此刻，看着裴泠低垂的眼睫指节，微微泛白的手，她忽然不确定了。
从来没有人告诉她正确答案是什么。
从前她没有选择的路，现在她有了，她想试图去挽回什么。
恍然间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走出去了太远，远到当她终于可以停下脚步往回走的时候，却发现裴泠已经站在了一个她自己都看不清楚的距离。
“……”
裴泠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和晁然争执些什么，站起身，拿着那把水果刀走向洗手间。
水声哗哗响起，掩盖了所有的声音。
晁然坐在病床上，握着那个苹果，一动不动。
日子依旧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病房里的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每天清晨，护士会准时推门进来，量体温，测血压，换药。
裴泠会在旁边看着，偶尔问几句，偶尔只是安静地站着，等护士走了，去打热水，给晁然擦脸，帮她洗漱。
然后是早餐。
医院的早餐清淡得没有味道，裴泠在旁边陪着，有时自己也吃一点，有时只是看着她吃，把自己那份里的鸡蛋或牛奶默默推过来。
“你得多吃。”晁然偶尔会说。
“你才得多吃。”裴泠总是这样回，把鸡蛋剥好，放进晁然的碗里。
上午的时光最安静。
晁然有时会看书，有时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裴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手机里的消息越来越多，Ella已经催了无数遍，但她只是挑着重要的回几句，其他的都搁着。
偶尔，两人会说几句话。
“今天阳光真好。”
“嗯。”
“护士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静养了。”
“嗯。”
“有想吃什么？”晁然问。
“……随便。”
裴泠听了，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眼神淡淡的，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晁然想说点什么，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裴泠没有在等她解释。
裴泠只是在过她的日子，陪床，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程青每次来都红着眼眶，握着晁然的手说“瘦了”，林溪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别老哭，然然看了心里难受”。
倒也没有很……责怪晁然的隐瞒。
程青瞪了林溪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晁然，眼眶红红的，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知不知道，接到电话的时候，我差点晕过去……”
晁然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程青忽然凶巴巴地开口：“以后有什么事，必须告诉我！不许再一个人瞒着！听到没有！”
语气很凶，凶得像在训斥不听话的小孩。
裴泠在旁边看着，不懂。
为什么明明是表达关心的话，态度却是相反的？
她看看程青，又看看晁然。
晁然面对姑姑的“凶”，没有任何抵触，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说“知道了”。
她从小在外婆和妈妈的怀抱里长大，爱是温柔的，是直接的，是想抱的时候就抱，想亲的时候就亲，想说“我爱你”的时候就直接说。
从没见过这样的。
但忽然想起，晁然刚开始好像也是这样。
笨笨的……不太会直接表达爱意，都是在裴泠先说完一句“我爱你”，她才紧跟着一句“我也爱你。”
以至于后来才有了——
“回家第一件事情，要亲亲我。”
那是某天裴泠窝在沙发里，一边翻手机一边随口说的。
晁然正在玄关换鞋，闻言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什么？”
“我说，”裴泠从手机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弯弯的，“以后你回家，第一件事要亲亲我。”
“不管多晚，不管多累，进门先亲一下。”
“这叫——仪式感。”
晁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晁然加班回来得晚，裴泠已经洗过澡，窝在床上看书，困得眼皮打架，还是硬撑着没睡。
门响了。
晁然走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意，她站在床边，看着困得迷迷糊糊却还在等她的裴泠，忽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回来了。”她说。
裴泠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晁然看着她的后脑勺，站了一会儿，才去洗漱。
后来，这个习惯就这么养成了。
不管多晚，不管多累，进门第一件事——亲亲她。
有时候裴泠在客厅，有时候在卧室，有时候甚至在厨房倒腾黑暗料理，晁然总会找到她，走过去，在她脸上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回来了。”她说。
裴泠会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笑着回一句：“辛苦了。”
再后来，又加了一条。
“抱抱我。”
某个周末的早晨，裴泠还赖在床上，晁然已经起来准备早餐，她端着牛奶走进卧室，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就被裴泠一把拉住了。
“等等。”裴泠闭着眼，声音含糊，“还没抱。”
晁然愣了一下：“什么？”
“亲完了，还要抱。”裴泠睁开一只眼，看着她，“忘了？”
晁然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又看着裴泠那张还没完全的脸，忽然笑了。
她俯下身，将裴泠连人带被子一起拥进怀里。
“好了吗？”她问。
裴泠在她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声音闷闷的：“再抱一会儿。”
晁然就没动。
任由她抱着，任由早晨的阳光一点点照进来，任由牛奶慢慢变凉。
后来，这两件事就成了她们之间的规矩。
回家第一件事——亲亲我。
亲完之后——抱抱我。
晁然每次都会做，从来没有忘记过，也变得更加能直接的表达明确的爱意。
所以，她们在一起三年没有吵过架，哪怕有时候生点小气，晁然回来的时候裴泠还冷着脸，她也会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回来了。”她说。
裴泠冷着脸，不理她。
她就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抱一下？”
裴泠还是不理她。
她就伸出手，把裴泠拥进怀里。
不紧，就那样抱着，过一会儿，裴泠的身体就会慢慢软下来，再然后，那双垂着的手，会悄悄地抬起来，环住她的腰。
它们成了她回家的意义，成了她不管多累都愿意赶回来的理由。
——亲亲我。
——抱抱我。
这两件事，在晁然的生命里，渐渐变得和呼吸一样自然。
习惯就成了自然。
裴泠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引导着她，直到那些曾经需要刻意练习的动作，变成了本能。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引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