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过我的前任还想钓我》砚锦

88、活着 一起睡

　　其实有很多个瞬间，晁然都想过活着。

　　在妈妈的怀里，听妈妈想念的远方，美好的故乡。在庄园里的，躺在草坪地上，抬头看着天空自由翱翔的飞鸟。在书房里，晦涩的书本里外面的世界。

　　那个时候，她很想活着去看看庄园以外的世界，却没想，是用母亲的死换的活着。

　　从那以后，“活着”这两个字，就变得沉重起来，它不再是一种本能，而成了一种需要理由支撑的任务。
　　她只能靠着一点对爱德华仇恨的积压、靠着苏菲亚的恩情活着，靠着姑姑一家的善待活着。
　　虽然寄人篱下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但姑姑的愧疚和小心翼翼的呵护，确实给了她一个可以喘息的家。

　　这些念想，勉强维系着她对“活着”这件事的坚持。

　　只是“坚持”，不是“渴望”。

　　真正让她重新产生“渴望活着”这种感觉的，是遇见裴泠之后。

　　那几年，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活着可以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报恩，不是为了任何沉重的理由。

　　原来活着本身，就可以是甜的。

　　她喜欢给裴泠做饭。
　　清晨的厨房里，系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围裙，为还在被窝里赖床的那个人准备早餐。
　　淘米的时候，她会想裴泠喜欢粥稠一点还是稀一点。切菜的时候，她会记得裴泠不爱吃姜，要把姜丝切得大块一点方便挑出来。

　　喜欢看裴泠吃饭的样子。
　　那个人吃东西时总是很专注，小口小口的，吃到合胃口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有时候吃着吃着，会忽然抬起头，对着正看着她的晁然笑一下，眼睛弯成月牙，嘴里还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也喜欢在做饭时，裴泠偶尔会溜进厨房，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懒洋洋地问“今天吃什么”。

　　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晁然有个习惯。

　　在厨房里挂了块小小的白板，每天睡前活着早上会写上今天要吃的菜单，起初裴泠没在意，后来渐渐发现，那上面写的，全是她爱吃的菜。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牛腩汤……每一道，都是裴泠随口说过喜欢的，连早餐的粥，都是她偏好的那种介于稠和稀之间的程度。

　　晁然自己呢？好像从来没在上面出现过。

　　有一天，裴泠终于忍不住问了。

　　那是下午，晁然正站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认真地写着第二天的菜单，时不时扭头问一句，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裴泠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看着她写字。

　　「早餐：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
　　「午餐：……」

　　裴泠忽然开口：“晁然，这上面写的都是我爱吃的，没有你喜欢吃的吗？”

　　晁然的笔尖顿了顿，头也没回，随口回道：“我吃什么都可以。”
　　说完，她继续写着，似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裴泠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抱着晁然的手，上前一步，伸手把白板上刚写的那些字，全部擦掉了。

　　晁然愣住了，手里的马克笔悬在半空，转过头看向她。

　　裴泠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语气却认真得不是在开玩笑：“那怎么能什么都可以呢？”

　　她拿过晁然手里的笔，把白板推到晁然面前，自己靠在了一旁的料理台上，双手抱臂，微微扬起下巴，一副“我看着你写”的架势。

　　“写。”裴泠说，“把你喜欢吃的，都写上。”

　　晁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被裴泠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不许说随便，不许说什么都可以，”裴泠的语气软了一些，但依然坚持，“晁然，我想知道你喜欢吃什么，不是‘裴泠爱吃的’的那些，是你自己，晁然，喜欢的。”

　　阳光静静地照着。

　　晁然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垂下眼，拿起笔，对着空白的白板，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开始写：

　　「红烧肉，要带皮的那种」
　　「酸辣土豆丝，多放醋」
　　「葱花饼，烙得焦一点」
　　……

　　裴泠在旁边看着，嘴角扬起来一点弧度。

　　等晁然写完，她凑过去，在晁然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这不就对了嘛。”

　　从那以后，白板上不再只有“裴泠爱吃”的菜。

　　两个人的菜单，两个人的口味，两个人的生活。

　　这或许很微不足道，但就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瞬间，一块一块地，铺成了晁然想要继续走下去的路。

　　她曾在调香的世界里寻找自我，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些复杂的香调、精妙的配比、获奖的荣耀，确实给过她成就感。

　　但给裴泠做饭不同。

　　不需要灵感迸发，不需要追求完美，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只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即便现在，在医院刺眼的白炽灯下，裴泠看着她质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好去死了。”

　　晁然看着她，她想摇摇头，想说：不是的。

　　我想活着。

　　想活着看你吃我做的饭，想活着听你在厨房里叽叽喳喳，想活着和你一起去世界各地留下那些“热吻的痕迹”，想活着和你一起变老，老到走不动了，还可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你依然亮晶晶的眼睛，听你说“今天吃什么”。

　　我想活着。

　　是因为你啊。

　　病房门忽然开了，来的不是医生护士，是晁然的姑姑和表姐。

　　晁然刚出事的时候，裴泠就告诉了林溪，现在也每天都早告诉晁然家里人情况，只是姑姑和姑父签证出了问题，耽搁了几天，这才来晚了。

　　程青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裴泠，落在病床上那个脸色苍白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的晁然身上，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裴泠见状松开了握着晁然的手，站起身。晁然再伸手去抓，也没抓住，还扑空踉跄了一下。

　　林溪扶着母亲，眼眶也红了，却还记得先对裴泠点了点头：“辛苦了。”

　　“没事。”

　　裴泠侧过身，让开床边的位置，让程青能走近些。

　　程青一步一步地挪到床边，伸出手颤巍巍地，想去碰晁然的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怕碰疼了她似的。

　　“然然……”程青哭出了声，声音压抑了太久，破碎得不成样子，“姑姑来晚了……对不起……对不起……”

　　晁然看着姑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什么也没说。

　　裴泠见状也是了然道：“姑姑，她现在还不能多说话，医生说要多休息……”

　　程青拼命点头，眼泪糊了一脸，却还是死死盯着晁然的脸，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会好起来的。”裴泠又说。

　　这句话，她这些天对自己说了无数次，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程青慢慢平静下来后，擦了擦眼泪，转过头看向裴泠，握住她的手，用力地，声音发抖：“裴泠，谢谢你。这些天，辛苦你了。”

　　晁然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那床洗得有些发白的被子上，可余光里，清晰地映着两个人的身影。

　　姑姑程青正握着裴泠的手，说着那些感谢的话，眼泪还挂在脸上，憔悴又心酸。

　　她看着裴泠眼下遮不住的青黑，看着她那件穿了三天没换的外套，上面还沾着那天送她来医院时溅上的泥点。

　　这些天，裴泠几乎没有合过眼。

　　晁然知道。

　　意识模糊的时候，总能感觉到有人握着她的手，有时是温热的，有时是冰凉的。耳边总有那个熟悉的声音，有时在说话，有时只是轻轻地哼着什么调子。

　　可现在，姑姑来了，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

　　不是不想姑姑来，不是因为她来了而不开心，恰恰相反，看到姑姑那张疲惫的脸，看到林溪红着眼眶站在门口的样子，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

　　原来，她也是有人牵挂的。

　　可是——

　　姑姑来了，裴泠是不是就要走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很自私。裴泠这些天累坏了，应该休息，姑姑来了，可以分担照顾的责任，裴泠终于可以喘口气，回酒店好好睡一觉，吃一顿像样的饭。

　　可是……

　　可是她不想裴泠走，不想睁开眼的时候，握着自己的手变成别人的。

　　她不想裴泠照顾自己，她心疼，舍不得。

　　可她也不想裴泠离开。

　　这两种念头在她心里打架，打得她胸口发闷，眼眶发酸。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手指在被子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耳边，姑姑还在说着什么，裴泠还在应着什么，阳光依旧温暖，可她的心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慢慢地往下拽了一点。

　　又一点。

　　直到一只手，忽然覆上了她蜷缩在被子里冰凉的手，温热的，熟悉的。

　　晁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眼，对上裴泠那双微微红肿的眼睛，裴泠正看着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一个疲惫却温柔的笑。

　　“想什么呢？”裴泠轻声问，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脸都皱成包子了。”

　　晁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裴泠不等她回答，收紧了握着她的手，转过头对程青说：“姑姑，你们刚下飞机，先去酒店休息吧。这边我守着就行。”

　　程青愣了一下：“可是你……”

　　“我没事。”裴泠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稳，“这些天都过来了，不差这一会儿。你们休息好了，明天再来换我。”

　　程青还想说什么，林溪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摇了摇头。她叹了口气，点点头：“好，那……辛苦你了，明天一早，我来换你。”

　　裴泠点了点头，笑了笑。

　　程青和林溪又叮嘱了几句，终于转身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她轻轻捏了捏晁然的手。

　　“我以为，家人来了，你会开心。”

　　“你……要走了吗？”

　　她能感觉到晁然问出这句话时的紧张，很怕失去她，要不是晁然从前抛下她过那么多次，她或许也会感动，然后肯定坚持的回答她“我不走。”

　　裴泠没有回答她。

　　因为那些被抛下的记忆太清晰了，等待、失望、那些终于死心的过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抹去的。

　　晚些，裴泠喂她吃过了晚餐。

　　清淡得几乎没什么味道，小米粥，一小碟清炒的青菜，半个水煮蛋，裴泠一勺一勺地舀起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

　　然后，又打了热水来，放在床边的椅子上，她挽起袖子，拧了一块热毛巾。

　　仔仔细细地擦过晁然的手背，手指，指缝，掌心，每一寸。

　　想起很多年前，晁然也是这样给自己擦过脸的，那时候生病发烧，烧得迷迷糊糊，晁然就守在床边，一遍遍地用温毛巾给她物理降温。

　　现在，位置调换了。

　　可心境，却复杂得多。

　　倒了热水，天色渐渐昏沉下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医生来检查过，翻了翻记录，说了几句“恢复得不错”、“继续观察”，便走了。

　　裴泠收拾完最后一点东西，看了一眼那张靠墙的折叠椅。

　　这几天，她都是在那上面睡的，窄，硬，翻身时会吱呀作响，每次醒来都腰酸背痛，但她没抱怨过，也没想过要回附近的酒店房间睡。

　　每晚她都准时打开那把椅子，铺上自己带来的薄毯，然后蜷缩着躺上去。

　　今晚也一样。

　　她走过去，准备把椅子打开，关灯之前，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病床——

　　晁然还板板正正地坐靠在病床上，没有躺下。

　　裴泠愣了愣。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准备铺开的毯子，看着黑暗中的那个人，然后，她放下毯子，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站在床边，低头看她。

　　“还不睡吗？”裴泠问她。

　　晁然抬眸，黑暗中，她们的目光相遇。

　　她不说话，有些艰难地挪了挪身子。

　　“不舒服吗？”裴泠又问。

　　她还在坚持着挪动，直到身侧空出一块足够躺下一个人的位置，那张窄窄的病床，原本只够一个人勉强翻身，此刻却被她硬生生腾出了一半。
　　然后，她才抬起头，看向裴泠，小心翼翼的问：“一起睡……好不好？”

　　虽然狭窄的病床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但至少，会比那把折叠椅软很多。

　　裴泠自己也知道，她睡觉挑剔，床品不软的话，会硌得骨头疼，第二天醒来浑身难受，这些天睡那把折叠椅，她从来没抱怨过，可晁然……

　　晁然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晁然，”裴泠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刚做完手术。”

　　“嗯。”

　　“伤口不疼吗？”

　　“疼。”晁然诚实地说，顿了顿，又补充，“但是可以忍。”

　　“那你还……”

　　“比折叠椅软。”晁然打断她，看着她，“你睡那里，会疼。”

　　“我好几天没洗澡了。”

　　“我也是。”

　　裴泠不说话了，冷静了片刻，刚要开口说“那我回酒店里，让你姑姑来。”

　　晁然忽然握上了她的手腕，声音软软但直白地恳求道：“求求你了，我想……抱抱你。”

　　裴泠站在那里，愣了好久。

　　自己为什么要去遭那份罪呢？

　　心，忽然就软了。

　　软得一塌糊涂。

　　哪还有那么多理智可言，看着那张床都变大了，明明那张床在等她，明明睡得下两个人，自己为什么要去遭那份罪呢？

　　她转身。

　　晁然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想抓住什么，却落空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又迅速被掩饰。

　　但裴泠没有走远，只是走到墙边，拿起那条叠得准备铺在折叠椅上的薄毯。

　　然后，她走回来，站在床边，弯下腰，把那薄毯抖开，然后，二话没说。

　　脱鞋，上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了一丝犹豫。

　　晁然怔怔地看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躺到了自己身边。

　　窄窄的病床，因为多了个人，显得更挤了。

　　裴泠侧过身，面朝着晁然，伸出手臂，小心地环住她的腰，避开那些可能还疼的地方，然后把脸埋进晁然的颈窝，闷闷地问：“看什么看，还不睡吗？”

　　晁然勾了勾唇角，声音里也染上了一丝丝笑意：“就睡了。”

　　她伸出手，将裴泠拥进怀里，很轻，很小心，又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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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天刚蒙蒙亮。

　　护士大清早就来查房，推开门，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和体温计，然后，她站在床边，整个人愣住了。

　　床上，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人把那张窄得可怜的病床躺得严丝合缝。

　　裴泠侧着身，脸埋在晁然的颈窝里，一头黑发散落在枕头上，和晁然的金发交缠在一起，她的手还环在晁然腰上，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而绵长。

　　晁然的手臂同样环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是那种保护欲极强的姿势。

　　被子薄薄的，却盖得严严实实。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记录本，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看床上的两人，又看看门口。

　　护士：“……”

　　她在这家医院工作五年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个场面……好像还真没见过。

　　她迟疑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就在这时，晁然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裴泠还在睡，眉头舒展，呼吸平稳，目光在那张脸脸上停留了会儿。
　　才抬起头，看向床边那个手足无措的护士。

　　护士刚要开口，想问“要不要叫醒她”——

　　晁然就抬起那只没被压着的手，轻轻挥了挥。

　　护士看懂了，意识让她出去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查房时间”或者“按规定要量体温”——但对上晁然那双此刻有些凶狠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

　　人家病人都不急，她急什么。

　　护士悄悄退出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裴泠还是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脸在晁然颈窝里蹭了蹭，含糊地问：“谁啊……？”

　　晁然轻声说：“没事，继续睡。”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