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甩过我的前任还想钓我》砚锦

87、晒晒太阳 一天天向好

　　日子在一天一天向好。

　　第四天。

　　晁然已经勉强能吃下一些流食了，裴泠就一小勺一小勺地舀起来，在嘴边吹一吹，吹凉了，才送到她嘴边。

　　晁然靠在床头，看着她低垂的眼睫，那轻轻撅起的嘴唇，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大事的表情。

　　她张开口，把那勺粥含进去，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好吃吗？”裴泠问。

　　晁然点点头。

　　裴泠就又舀了一勺，继续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晁然苍白的脸上，落在裴泠有些凌乱的发丝上，落在床边那把裴泠睡了好几个晚上的折叠椅。

　　晁然心疼她，好几次醒来，拍拍床边想要裴泠上床睡，裴泠都不肯，害怕压到她。

　　门开了。

　　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病历。她看见她们，笑了一下，又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更多的阳光涌进来，把整个病房照得亮堂堂的。

　　“Le soleil est beau.”（太阳很好）她说，转过头看着裴泠，“Vous pouvez la promener en fauteuil roulant pour prendre un peu de soleil.”（你可以用轮椅推她出去晒晒太阳）

　　裴泠愣了一下。

　　出去？

　　她看了一眼晁然，晁然也在看她，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小孩子听见可以出去玩时的期待。

　　“可以吗？”裴泠问。

　　护士点点头：“Bien sûr. Pas trop longtemps, juste un petit moment.”（当然。别太久，一小会儿就行）

　　——

　　十分钟后，晁然就坐在轮椅上，被裴泠推出了病房。

　　晁然眯着眼，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暖了，从出事那天到现在，她一直躺在病房里，对着惨白的天花板，闻着消毒水的味道，听那些仪器滴答滴答地响。

　　现在她出来了。

　　走廊里有风吹过，带着一点消毒水之外的味道，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大概是活着的味道。

　　裴泠推着她，走得很慢。

　　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小花园。

　　绿色的草坪，几棵矮矮的树，一条石子路蜿蜒着伸向远处，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有护士陪着老人晒太阳，有鸽子在地上走来走去，咕咕地叫。

　　裴泠把晁然推到一棵树下，停下来。

　　“喜欢吗？”她问景色。

　　晁然仰了仰头，看着裴泠，弯了弯唇角：“喜欢。”

　　她以为再也看不见裴泠了。

　　裴泠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她伸出手，轻轻把晁然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晒够了就回去，你还没好全。”

　　晁然点点头，很乖。

　　下午，查尔斯来到病房外，晁然还在睡午觉，并不知道。

　　当然。

　　爱德华没有死，被抢救回来了，之后等待他的，就是公正无私的刑罚。

　　晁然收集的那些证据，给这次案件起到了关键作用，媒体炸了，舆论沸了，爱德华的名字挂在头条上，配着他被押上警车的照片，那张脸狼狈得让人认不出来。

　　然后查尔斯带来了另一个消息，他看了躺在病床晁然一眼，又看了看裴泠，有些犹犹豫豫。

　　“怎么了？”

　　查尔斯叹了一口气。

　　“晁然的母亲……程晚莹，没有死。”

　　裴泠愣了一下，这算是个好消息，她搞不懂父亲要这样犹犹豫豫的作甚，她当即就要转身会病房，告诉晁然这个消息。

　　刚迈出一步，查尔斯拉住了她。

　　“宝贝，你等等。”

　　裴泠回过头：“怎么？”

　　查尔斯低下头，又叹了口气。

　　“只是，她母亲……疯了。”

　　“警员搜查到爱德华的庄园时……找到了她，她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听照顾她的佣人说，大约关了20年左右了。”

　　20年，人一生中能有几个20年。

　　疯了。

　　又该如何和晁然说，她的母亲疯了。

　　裴泠不知道这对晁然来说，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她转过身，看着病房里。

　　门关着，里面很安静。

　　晁然还在床上躺着，什么都不知道。

　　“告诉她吗？”查尔斯轻声问。

　　裴泠没回答。

　　“还有……”

　　“还有？！”裴泠蹙了蹙眉头。

　　“他们从庄园里找到了五个小孩，最大的14岁……经过DNA检测，都是晁然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

　　裴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一股恶心感涌上来，扶着墙差点吐出来。

　　这些事情，她一件都和晁然开不口去讲，但晁然早晚都会知道。

　　查尔斯的手还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她闭着眼让自己喘了一会儿。

　　等她直起身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

　　“宝贝……”

　　查尔斯轻声喊，声音里带着心疼，他站在裴泠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那张苍白憔悴的侧脸，这些天里她瘦下去的轮廓。

　　“该找个护工来照顾她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手轻轻搭在裴泠肩上。

　　“从小到大，你都没有照顾过人，让我找个专业的来，你休息休息，好不好？”

　　从小到大，裴泠都没有照顾过人。

　　是真的。

　　她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水有人倒，饭有人做，生病有人陪，她只需要做一件事，站在那里，闪闪发光。
　　而这些天她学了很多，学会了看监护仪，学会了换冰袋量体温，学会了在护士来之前先发现不对劲。

　　照顾病人很累，可她还是坚持着：“我不走。”

　　查尔斯的手在她肩上顿了一下。

　　“可是——”

　　“爸。”裴泠打断他，终于回过头来。

　　查尔斯看着她，比前几天更憔悴，嘴唇干裂着。

　　“我不会让别人来照顾她。”裴泠说，“她不习惯，我也不放心。”

　　“你妈妈要是知道了……”得削了我。

　　原本想卖惨的。

　　裴泠直接打断了他：“那就不让妈妈知道。”

　　临了，她又“警告”了一句：“这些事情，先不要告诉晁然。”

　　“……”

　　傍晚，晁然醒了。

　　窗帘没拉严，夕阳从缝隙里挤进来，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会儿那片光，然后偏过头。

　　裴泠坐在床边那把椅子上，背对着她，上衣撩起来一截，露出腰后那片皮肤。
　　上面还有淡淡的红痕，是之前酒精过敏留下的疙瘩，没消干净，她手里拿着药膏，正艰难地往腰后够，手扭成一个别扭的角度，怎么摸也摸不到那一块。

　　晁然看着她，想起Anne说的那些话，酒精过敏，全身都肿了，春夏的秀全错过。
　　那些疙瘩是那时候留下的，还没好全，大概因为没好好上药，没好好吃药，因为一直守在这里，守着她。

　　晁然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裴泠。”她喊。

　　裴泠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晁然醒了，正看着她。

　　“你醒了？”

　　晁然点点头，看着裴泠手里那管药膏说：“我来。”

　　裴泠愣了一下。

　　“你？”她看看晁然那只打着点滴的手，“你动得了吗？”

　　她看着晁然慢慢抬起那只没打点滴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把药膏递过去，然后转过身，把腰后那片够不着的地方露给她。

　　晁然的手落在那片皮肤上，药膏被一点点涂开，动作很轻，在那片还没消下去的红痕上。

　　“还难受吗？”晁然问。

　　裴泠摇摇头，声音很轻：“已经好多了。”

　　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可晁然知道，并没有好很多。

　　夜里的声音，她听见了，细碎的抓挠声隔着被子，隔着夜色，一下一下，几乎每次她都能听到。

　　晁然垂下眼眸。

　　“对不起。”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跑出来，她说了无数次，说到自己都觉得这几个字已经没了意义，裴泠大概也听腻了。
　　可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除了“对不起”，现在她什么也做不了。

　　裴泠没有回她“没关系”，应了一声：“嗯。”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晁然抬起头，看着她问：“米娅来找过你吗？”

　　裴泠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
　　“找过，”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早就想好了是吗？”

　　“……”

　　晁然刚刚出事的那两天，米娅就来了。

　　裴泠那时候还守在ICU外面，谁说话都听不进去，查尔斯劝她吃饭，她摇头。护士让她休息，她不理。

　　米娅穿着一身黑色套装，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走到裴泠面前，站定。

　　“裴泠？”她问。

　　裴泠抬起头，看着她。

　　米娅没多解释，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这是晁然让我交给你的。”

　　裴泠低头看，那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
　　股权转让协议。

　　她的手顿住了。

　　“她早就准备好了。”米娅告诉她。

　　大概意思就是，如果晁然发生什么意外，她在puro的股份，都将是你的。

　　裴泠愣住了。

　　Puro。

　　那是晁然一手做起来的品牌，她一个人拼，一个人扛，从无到有，从一个小工作室到如今业界都知道的名字。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份文件，攥得纸张发皱。

　　晁然每次谈起Puro时眼睛里的光，加班到深夜，回来轻手轻脚上床，怕吵醒自己。还有晁然常说的“等我忙完这阵，我们就去度假”。

　　她抬起头，看着米娅。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米娅沉默了一下。

　　“你们分手之前。”

　　三年前。

　　裴泠的肩膀抖了几下，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攥着的那份文件，被她撕成了碎纸。

　　“我不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