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急救 你这条命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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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晁然迷迷糊糊地从病床上醒来。
刺眼的白，消毒水的味道，仪器滴答滴答的声响，她盯着天花板，盯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活着。
这个念头浮上来，带着一种奇怪的不真实感。
她试图动一下，浑身上下就传来密密麻麻的疼，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都在提醒你差点死了。
她慢慢转过头。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床边有一把椅子，空着没人。
晁然眨了眨眼，说不清心里那一点失落是什么。
她想起那片麦田，想起濒死时那个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晁然！！！”
那个声音……是裴泠吗？还是她临死前的幻觉？
只记得后来有人把她抱起来，很暖，那只手摸着她的脸，一遍一遍喊着她的名字。
晁然想找一找，是谁送她来医院的，可身上都缠满了绷带，动一下都费劲。
门忽然开了。
护士走进来，看见她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法语，晁然听见几个词
“醒过来了，太好了，我去叫医生。”
护士跑出去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晁然继续盯着那把空椅子。
几分钟后，门又开了，这次不是护士。
是裴泠。
“裴……嘶。”
晁然激动地想起来，身体刚一动，密密麻麻的疼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枕头上。
裴泠冷着脸走近，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压得紧紧的，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晁然。
“别动。”声音很冷，还带着几分压迫。
晁然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是你救的我？”问题在脑子里转着，一个接一个，可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也没问出来。
因为那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最紧要的是——
“对不起……泠泠。”
太久没有开口说话，声音是哑的，就连说出来的音调都不大准确。
“对不起…对不起……”她徒劳的又重复了几遍。
裴泠依旧无动于衷的看着她，眼睛红着，肿着，可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心疼，没有原谅，就那样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晁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门开了。
医生和护士走进来，推着仪器，拿着病历。他们看见醒来的晁然，激动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快步走过来。
裴泠退到晁然够不着的地方。
医生开始检查，量血压，看瞳孔，问一些简单的问题，晁然没有回答，就看着裴泠哭。
她站在那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有了一丝丝微弱的变化，只是蹙了蹙眉头。
“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耳朵里，流进枕头里，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有多狼狈，连伤口都挣出了血。
护士发现了。
“Madame, ne bougez pas!”（女士，别动！）
她按住晁然的肩膀，另一个人快速处理那些渗血的绷带，白色的纱布被染红一小片，触目惊心的颜色。
医生说了什么，她没听清，护士给她在包扎。
“泠泠……”
裴泠的眼睛动了一下，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医生、护士，和躺在病床上满脸是泪的晁然。
门关上了。
晁然盯着那扇门，眼泪还在流。
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裴泠还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上，握得很紧，走廊的灯光白惨惨的，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医生在她面前停住。
裴泠抬起头，紧张地问：“她怎么样了？”
“她现在还在观察期，”医生放慢语速，用法语说，确保她能听懂，“危险期还不算全然度过，我们刚刚为她注射了镇静剂。”
裴泠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们要尽量让她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刺激到她。”
“我知道了……”
医生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暖暖的。
低着头在想该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醒来的晁然？
这个问题从昨晚就开始缠着她。
从她抱着浑身是血的晁然坐上救护车开始，从几次在手术室外面等了整整好几个白天黑夜开始，从医生出来说“脱离危险了”那一刻开始。
现在晁然醒了。
她又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身份走进去？笑着？哭着？冷着脸？
不知道了。
而且觉得，她们之间，可笑又荒谬。
爱的人，恨的人，想要靠近的人，想要逃离的人，心疼又想骂的人，都是同一个。
站在喜欢晁然的裴泠的立场——
她恨死晁然了，恨死这个曾经日日躺在自己枕边的人，恨晁然欺她。
一个又一个谜团，一次又一次不告而别，一枚留在杯子旁边的戒指。
她恨。
恨到骨头里。
可站在旁观者的视角，她心疼晁然儿时的经历，心疼她这些年东躲西藏，心疼她一个人扛着这一切，差点死在那片麦田里。
她恨她，也疼她。
两种东西绞在一起，绞成一根绳，勒得她喘不过气。
裴泠低下头，把脸埋进手掌里。
很久很久。
进去的时候，她只顾着看病床上的人，脚尖磕到了桌角，闷闷的一声响，疼，她没低头看。
病床上的人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又睁开了。
晁然眯开一条细细的缝，镇静剂的药效还没过，眼神涣散着，蒙着一层厚厚的雾，什么也看不清。
大脑一片混乱，所有念头全被药物按住了，按得死死的。
她淡淡的，呆呆的，转动着眼球看裴泠。
裴泠缓了一下，慢慢走过去，这次小心了，绕过那个桌角，走到床边，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然后看着那双药效作用下显得呆滞的眼睛。
“还认得我吗？”她轻声问。
晁然的嘴唇动了动，带着呼吸机也能分辨得相互那个口型，用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泠……泠……”
裴泠眯着眼，勉强挤出个笑来：“对了。”
她把手探进被子里，去找晁然的手，凉凉的，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扎着输液针，胶布固定着管子。
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把那只手拢进掌心里，刚握稳，那只手的指节轻轻抬起来，蹭了蹭她的手心。
一下，又一下，搞得她心头也软了一下。
“晁然，”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现在很可爱，知不知道？”
这是真话，不是哄晁然的。
那个平时永远绷着、永远藏着、永远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的人，现在躺在床上，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半睁着，因为药效显得呆呆的。
她不会突然离开，不会沉默叫惹人生气，只会用指节蹭手心。
*可爱。
晁然眨了眨眼睛。
被子里的手动了动，抓住裴泠的一根指头，轻轻地，小心地，怕弄疼她似的，明明没有力气，可也不松开。
她想起那片麦田想起倒在血泊里的这个人，想起自己跪在地上，抱着她，浑身都在抖。
那时候她以为要彻彻底底失去她了。
现在她在这里，活着，就很好了。
裴泠深吸一口气。
“我不会走。”
——至少在晁然康复之前不会。
被子里的那只手，又蹭了蹭她的手心。
“……”
之后的两天，晁然的各项指标都往上升了。
心率稳了，血压稳了，一个接一个回到正常范围，查房的医生每次看完报告，都会对裴泠点点头，说一句“Bon progrès”（进步不错）。
裴泠还没有告诉晁然关于爱德华，关于她母亲的事情，想在等过几天再说，就一直守在病房里。
每次站起来想去透口气，腿就自己走回床边，想回酒店洗个澡睡一觉，眼睛就盯着那张脸挪不开。
明明那么讨厌医院的味道，这一整个月，三分之一的时间她都待在医院。
后来她放弃了，免疫了。
困了就在床边趴一会儿，头靠着晁然的枕头，那只没打点滴的手，被她轻轻握着，睡梦里也不松开。
过去的那几天也是这样。
不过那几天，裴泠几乎没有怎么合眼。
手术室外面等的那一夜，她没睡，ICU外面等的那两天，她也没睡，护士劝她回去休息，她摇头。
查尔斯打电话来，她说“没事”，她提心吊胆地坐在那里盯着那些进出的医护人员，盯着墙上那个钟，一秒一秒地走。
那时候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给晁然最好的医疗，和守着晁然。
有一天半夜——
晁然的心跳突然停了。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那声音像一把刀刀，一下子刺进裴泠的脑子里，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屏幕上原本平稳的波浪变成了一条直线。
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一堆人围住病床，有人喊什么，有人推仪器，有人在按胸口。
她被挤到角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色的背影，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看着那条该死的直线。
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
“家属在外面等！”
她没动。
又有人推了她一下，把她推出门外。
门关上了。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
然后，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那么的漫长。
门才开了。
医生说：“恢复了。”
她的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那天晚上，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她在晁然的床边又哭了一宿。
她说不出那一时刻的害怕。
那种害怕没有形状，不是看见直线时的尖叫，不是被推出门外的茫然，不是医生说“恢复了”时的腿软。
等所有人都走了，病房安静下来，监护仪重新规律地滴答响着，她一个人坐在床边，握着那只凉凉的手，才开始害怕。
怕如果再来一次怎么办。
怕如果下一次没有救回来怎么办。
怕这个人真的就这样走了，连一句再见都没说。
……
一整晚，她都没睡。
她盯着监护仪那根绿色的线，每跳一下，她的心就跟着跳一下，不敢眨眼，不敢挪开视线，怕一错眼，那条线又变成直的。
直到天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晁然脸上，照得惨白。
裴泠看着她，看着那张她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人，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欠我一条命，晁然。”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呼吸还是那样微弱地一起一伏。
可裴泠看见，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晁然的睫毛动了动。
很轻的一下。
她愣了一下，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晁然的手腕上，也就这样她能感觉到那微弱的脉搏，在皮肤底下轻轻地跳着。
一下，一下，一下。
活着。
她又说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
“你这条命，都是我的了，晁然。”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急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