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20年 救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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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能发现这件事确实不奇怪 。
爱德华和晁然说不上十分相似，也有五分，特别是爱德华年轻的时候。
翻出那些泛黄的老照片，西装革履，眉眼锋利，嘴角挂着那种自以为是的笑。拿过来和晁然的脸一比对，那个眉骨的弧度，那个鼻梁的线条，那个下颌收拢的方式。
像。
太像了。
像到让人只看一眼，就再也没法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这段时间，Anne忍不住往坏处去想。
晁然藏着她，是为了伸张正义，还是为她父亲掩埋罪行。
晁然藏着这一层身份，藏着和爱德华的关系，她是为了什么？
这一切的一切，都很难不让人去猜测。
“……”
Anne又看向裴泠，有些担忧。
裴泠听罢，嘴角牵出一抹牵强的笑，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晁然当时为什么那么害怕见到爱德华。
晁然出生在法国。
晁然的眼睛和爱德华的眼睛那么像。
那双眼睛，裴泠看过无数次，在她怀里睡着的时候，在她笑着说话的时候，在她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时候。
有时候很亮，有时候很暗，有时候藏着太多东西，藏得裴泠看不清。
现在她看清了。
……种种串联起来，不难想到。
不难想到晁然是谁的女儿。不难想到她为什么从来不提自己的过去。不难想到她心里装着的那许多事，有多重。
裴泠闭上眼。
可是。
她还是为晁然辩解了一句：“她是个好人。”
只是对我不好。
Anne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也许她会理解晁然。
童年的阴影是伴随一生，奠定了一个人后来的底色。
可她也知道，这辈子她不会在相信晁然了。
理解和原谅，从来都是两码事。
阳光还是那样照进来，时间还是那样流过去，她躺在这张床上，打着点滴，什么也抓不住。
——
七月末的巴黎，阳光烫得能把人化开。
飞机落地戴高乐机场的时候，晁然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所有人都下去了，才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她在座位上多站了一会儿，扶着前排椅背，看着窗外刺目的天光。
巴黎的夏天总是这样，亮得过分，热得过分，像要把所有阴湿的角落都翻出来晒一遍。
她最后一个走出舱门。
没有托运行李，她只背了一个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证件。
走出航站楼的那一瞬间，热浪扑面而来，她眯了眯眼，站在太阳底下，让那股热意从头顶灌到脚底。
暖和得有些不真实。
订的那间短租公寓在老城区，楼梯窄而陡，墙皮斑驳，窗外的蝉鸣响得震天。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把钥匙交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耸耸肩，指了指头顶吱呀作响的风扇。
晁然把包扔在地上，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能看见对面楼的窗台，有人在晾衣服，红的黄的，在灼热的阳光里晃得人眼晕。
她坐了很久。
起来后，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瘦了。
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头发又白了几根，她自己都能看见。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裴泠那天说的话“那我还有两年，也快老了。”眼眶一酸，低下头，把脸埋进毛巾里。
等这一天，她已经等了20来年了。
20年。
从六岁被苏菲亚从那个家里带出来开始，她就一直在等。
等自己长大，等自己足够强大，等自己终于可以回来面对那些她拼命逃开的东西。
她等自己攒够钱，等自己站稳脚跟，等自己终于有勇气，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她也等那个男人的结局，等她父亲得到他该得的。
等得太久了。
久到她差点忘了，自己曾经也是个会做梦的人。
久到裴泠出现，站在阳光下，回头看她，眼睛弯弯的，装着整个春天的光。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才敢相信这样的好运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久到她们相爱，夜里相拥的温度，那些清晨醒来时落在额角的轻吻，那些琐碎不值一提的日常。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活着可以不只是赶路，也可以是停留。
久到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了，藏在心底的旧事，从来不敢触碰的伤口，无数个夜里惊醒时的心悸。
她以为它们终于被时间掩埋，被爱的温度融化，被她自己一点一点地，熬成了可以面对的东西。
久到她终于敢把戒指戴到那个人手上，妄想自己能与她结婚，共度余生。
可她又看着一场一场的悲剧上演。
在决定和裴泠分手的前两个月，她陪裴泠去了一趟法国。
那时候裴泠刚接了一个项目，是在巴黎的一场小型走秀，问她想不想一起去，她说好。
她其实不太想回法国。
可那是裴泠，裴泠要去，她就陪。
那几天她们住在塞纳河边的酒店，窗外能看见铁塔的尖顶，晚上亮灯的时候，裴泠会趴在窗台上看，眼睛被灯光映得亮亮的。
晁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也许回来一趟也没那么糟。
只要她在。
走秀结束后的那天，有一场晚宴，也是在那裴泠遇到的Ella。
来的人很多，裴泠穿着条黑色的长裙，在人群里和人交谈，笑得得体又疏离。
晁然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香槟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偶尔有人过来搭话，她应付几句，目光又落回裴泠身上。
晚宴进行到末尾的时候，她去了一趟卫生间。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壁灯昏黄，把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晚宴的楼层是连接着客房的，再往前走就是住宿区，门卡才能进，她只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没打算走太远。
走到一半的时候——
有个人突然从楼道里冲出来。
一个女人。
头发散乱，裙子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恐惧，像被什么东西追着，拼命想逃又不知道往哪逃的恐惧。
她一把抓住晁然的手臂，抓得很紧，指甲掐进晁然肉里，嘴里一直喊着：“Please help me……Please help me……”
晁然僵在原地。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重，很快，像有人在追。
那个女人抖了一下，抓得更紧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看着晁然。
晁然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说：“Come with me.”
她拉着那个女人，快步走向客房区的方向，门卡在身上，她刷开那道门，把那个女人带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追过来，停在外面，停了一会儿，又走远了。
晁然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撞得肋骨发疼。
那个女人缩在墙角的阴影里，抱着自己，一下一下地抖。
晁然才知道，那天晚上，爱德华他们也在，在这家酒店的顶楼，而且不止那个女人一个，还有一群，还有更小的孩子。
顶楼的电梯需要特殊门卡才能按。
她从楼梯一层一层走上去，十八层，她走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顶楼那扇防火门前，她停住了，耳朵贴在上面窥听里面隐约传来声音，音乐声，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
还有别的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哭，又像不是。
她站在那扇门后面，站了很久。
手放在门把上，凉的。
她可以不看，可以不管，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可以走下楼，回到裴泠身边，继续过她的日子。
她站在那里。
凉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去，渗进骨头里，渗进那些她以为已经愈合的伤口里。
晁然失魂地回到楼下，还没走到晚宴那层——
刺耳的尖叫声突然穿透了走廊，是刚才那个女人的声音，尖锐，绝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
那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带着回音，一下一下撞在她心上。
晁然愣了一秒，然后跑起来。
远远地，她就看见，两人男人视若无物地一左一右架着她，往电梯里拖，她在挣扎，在尖叫，在拼命地想抓住什么——
她看见了晁然。
那一瞬间，她们的目光对上了。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她伸出手，朝晁然的方向拼命地伸，手指张开，指甲上蹭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的血。
她在喊。
喊的是什么，晁然听不清了。
因为电梯门在她眼前，慢慢地，慢慢地，合上了。
女人的手还在伸着，从越来越窄的门缝里伸着，像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只有那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的光。
门彻底关上了。
电梯按钮的灯亮了一下，显示上行。
走廊里安静了。
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晁然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她站在电梯门前，慌忙地抬起手，按在电梯按钮上。
电梯已经上去了。
晁然站在那里，按着那个按钮，一遍一遍地按。
没有回应。
电梯的数字跳动着，跳动着，最后停在了某个楼层，不动了。
顶楼。
晁然的手从按钮上滑落下来。
她靠在墙上，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像要撞破胸腔。
她想起那个女人看她的最后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光，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亮起来的光，那光在说：救我。求你。
然后门关上了。
晁然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
她该做什么？
报警。
对，报警。
跑上去。
找人。
做点什么。
她猛地转身，想往楼上冲。
然后她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镜子里，倒映出她的脸。
她恍然想起，自己刚才的模样已经被人看见了，或许下一秒就会有人下来找她。
她在这，裴泠也还在这。
想到这，她的胃猛地收缩，一股恶心感涌上来，扶着墙，差点吐出来。
后怕。
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腿在抖，手在抖，牙齿在轻轻地磕碰。
她掏出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
改签。
最快离开的航班。
越快越好。
现在就走。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确认信息，看着那个“提前18小时”的字样，心跳还是快得吓人。
然后她又打开另一个页面。
匿名报警。
当即，她转身往着外面去，找到裴泠。
她仿若无事地回到宴会中，在门口站了一秒，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头发，把脸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住的惊惶用力压下去。
裴泠正站在人群边缘，端着一杯香槟，和一位设计师说着什么，她侧着头，嘴角挂着那种得体又疏离的笑。
看见晁然的那一刻，那笑里多了一点什么，软了一点，暖了一点。
晁然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
“泠泠。”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微弱的颤抖。
“怎么了？”裴泠轻声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晁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工作室出了点事情，我们今晚就回去好吗？”
裴泠没觉得哪里奇怪，微微怔了一下，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事情？”
“一点急事，”晁然说，“需要我马上处理。”
裴泠看着她，看了两秒，点点头，把手里的香槟放下，转身对那位设计师说了句抱歉，然后挽住晁然的手臂。
“好，我们走。”
“……”
从那回去之后，晁然又假装无事地和裴泠相处了一段时间。
她把自己藏得很好，白天正常说话，正常吃饭，正常陪裴泠做那些琐碎的小事。
晚上裴泠睡着之后，她睁着眼，盯着天花板，看月光从窗帘缝隙里一点一点挪过去，有时候闭上眼，那只手就会出现在眼前。
她不敢睡，不敢做梦，不敢让那些东西在黑暗里爬出来。
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
她以为时间依旧会冲淡什么。
直到那天。
她坐在沙发上，裴泠出门办事了，屋里很安静，她随手刷着手机，一条新闻跳出来。
标题很短。
“巴黎一酒店发生自杀事件，死者为年轻女性。”
晁然的手指顿住了。
她点进去。
事故发生在那家酒店，时间是她们离开那家酒店的当晚。
照片很模糊，大概是监控截图，只拍到了一个血迹斑斑的侧脸，那个侧脸，那头散乱的头发，那件皱巴巴的裙子。
她一点都不陌生。
她忽然听清了，那个女人最后对她说的话——
“Please help m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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