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恨意 骗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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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无言，河水潺潺。
裴泠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其实很想去安慰，去追问，想知道那“不幸福”背后具体是什么。
但她也明白，晁然不愿说，或许，在晁然心里，也和她的父母外婆一样，下意识地认为她承受不住任何苦难。
裴泠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那个在夜色中倔强却微微发抖的身体，紧紧地拥入了自己怀中。
“晁然，”她轻轻拍拍她单薄的背，“从今往后，你都会幸福的。”
这并不是空话。
晚上回去，晁然情绪耗尽后，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安宁。
裴泠却睡不着，她侧躺着，看着晁然熟睡的容颜，脑子里反复想着事。
伤痛怎么样都是伤痛，不幸福就是不幸福，这是事实，无法改变，二次提起和回忆，无异于再次揭开伤疤，本身也是一种伤害……
她翻来覆去想，试图从晁然的角度去理解那份沉默。
她又原谅晁然的不愿说了。
原谅归原谅，裴泠到底是个多愁善感又有些小性子的人，理智上理解了，情感上却还是有些不痛快。
她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又悄悄冒了头，像只被冷落的小猫，想要做点什么，引起注意。
于是，她悄悄把爪子探进被窝，摸到晁然胳肢窝附近最怕痒的软肉，快速地挠了挠。
睡梦中的晁然果然动了动，无意识地蹙了蹙眉，身体微微瑟缩，有了要醒的迹象。
裴泠立刻缩回手，紧紧闭上眼睛，装出一副自己早已睡熟的模样。
眼珠子在眼睑上转来转去。
“真的”睡着了。
等了一会儿，感觉晁然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似乎又沉入了睡眠。
裴泠再次悄悄伸出手……
反反复复好几次。
终于，在不知道第几次“偷袭”后，晁然被她折腾得彻底醒了。
晁然睡眼惺忪，伸出手将那个装睡的人连人带被一起捞进了自己怀里，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发顶。
“你是，小坏蛋……”
语气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宠溺。
裴泠被她抱在怀里，脸埋在她胸前，没否认也没抬头，只是在她怀里更用力地拱了拱，要把自己藏起来，发出含糊的一声：“……就坏。”
“睡不着吗？”
“嗯……”
“饿不饿？”
“不饿。”
“那我给你唱歌？”
“好。”
裴泠从前很喜欢听《My Love Mine All Mine》，这首歌的旋律平缓温柔，像月光下的溪流，又像爱人耳边的呢喃。
晁然经常在睡前给她唱，哄她睡觉。
今晚也是。
“……”
一直到第五天，在梅坞老宅相对规律的生活和晁然不动声色的照顾下，裴泠的作息才算彻底地倒了过来，不再日夜颠倒。
清明节前后雨纷纷下个不停，不大，但连绵不绝，将整个梅坞笼罩在一层雾蒙蒙的水汽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屋檐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老宅，都在雨幕中显得朦胧静谧。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浸润后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从厨房飘来林凤炖煮食物的温暖香气。
这样的天气，适合待在室内。
晁然和裴泠大多时间窝在厢房里，有时各自看书，有时凑在一起低声聊天，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并肩坐在窗边的榻上，看着窗外绵延的雨丝和庭院里被雨水打湿后愈发青翠的植物。
“想出去逛逛吗？”
她总担心裴泠在这老宅里待着闷，就像从前在意大利，她们也时常不满足于待在一个地方，总会心血来潮地去邻国或者周边的小城转转，寻找新鲜感。
那时的她们，年轻，炽热，爱得张扬又无所顾忌。
裴泠甚至曾搂着晁然的脖子大放厥词，对着异国的星空和晚风，充满爱意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宣布：
“我们要在世界各地，都留下我们热吻的痕迹！”
话语是那么理所当然，那么野心勃勃，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们爱情的见证场和游乐场。
晁然当时只是笑着吻她，没有反驳，任由那份滚烫的爱意和年少轻狂的誓言，融入不同城市的夜晚。
在芬兰的极光下、在伦敦的夜色中、在北海道的雪下、在西班牙的落日中……太多太多了。
那些散落在各地的爱，是她们最美好的曾经。
此刻。
裴泠往她怀里倒了倒：“懒~”
兴许是年纪渐长，心境不同了，也可能是已经去过了太多地方，见识过各种风景，如今反倒提不起什么“闲逛”的兴致了，只想窝在晁然怀里。
今天就是清明了，空气里都飘着香火味。
一大早，林凤就已经在程家的祠堂里忙碌起来，她摆好了几样简单的菜饭，还有一小壶清酒，香炉里插上了新点的香，青烟袅袅升起。
见晁然和裴泠起身，林凤招呼道：“大姑娘，来给先人们磕个头，敬柱香吧，让他们也看看，家里来人了。”
“好。”
晁然松开裴泠的手，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支线香，就着蜡烛点燃，恭敬地举过头顶，对着牌位深深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接着她跪下，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晁然的目光，静静地落在程晚莹的牌位上。
木质牌位并不大，上面刻着的名字，在香烛的光晕里清晰又遥远。
她记事起，母亲就总抱着她哭泣。
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幼小的脖颈和肩膀上，烫得她心里发慌。
母亲那时总是反复呢喃着：“然然……妈妈好想外婆……好想姑姑……好想梅坞……”
母亲抱着她，一遍遍回忆着外婆做的饭菜有多香，姑姑带着她捉过的蝴蝶有多漂亮，梅坞的河水有多清澈，老宅的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开了有多美……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梅坞呢？”
“再也回不去了……”
是的。
到死也没能回来。
程晚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那座华丽的囚笼里，她的骨灰未能归乡，她的灵魂或许仍在遥远的地方徘徊，遥望着此生再也无法踏足的故土。
晁然18岁时，义无反顾的选择了回到法国，那个她深恶痛绝的地方。
临别前夕，姑姑来到她的房间忏悔了整夜。
“然然，当初，是我帮助姐姐离开的……”
当时，金发碧眼的洋人可稀奇，更何况彼时的梅坞就是个信息闭塞的古镇，爱德华途径梅坞来采购香料，理所应当就和程家有了联系。
他年轻，英俊，富有，谈吐风趣，几番与程家交谈，询问程家持香稳定的法子甚至愿意下重金求方。
与此同时，他并没有将目光仅仅停留在生意上。
他无视了那些含蓄的规矩和既定的婚约，对程晚莹展开了猛烈而浪漫的追求。
来自法国的情书，带着异域风情的昂贵礼物，在程晚莹偶尔出门时恰巧出现的邂逅，用略显生涩却真诚的中文表达的爱慕……
这一切，对于从小生长在古镇生活按部就班的程晚莹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冲击。
爱德华像一阵强劲又迷人的风，吹皱了她平静的心湖。
他的热情、见识、所代表的那个广阔而未知的世界，都与她所熟悉的、沉闷的、遵循古法的生活截然不同。
他告诉程晚莹：“在我们那里，女性可以很自由，她们可以选择自己的职业，追求自己的梦想，婚姻也是自由的，建立在爱情和相互尊重的基础上。”
“你不必被困在古老的规矩和家族的期望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梅坞之外，中国之外，还有更大更广阔的世界。”
这番话，对于从小在梅坞传统家庭长大，婚姻被安排，未来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程晚莹来说，无异于天籁之音。
两年爱德华六次往返巴黎与梅坞。
爱德华的模样在梅坞这样的小镇本就扎眼，举止气度与周遭格格不入。
镇子上没人不知道程家，渐渐的，他与程家女儿程晚莹频频接触相谈甚欢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十里八乡传开了。
起初或许只是好奇的议论，但随着次数增多，爱德华毫不掩饰的追求姿态，传言开始变了味道。
程晚莹的父母也知道了风言风语，又惊又怒，他们把程晚莹锁了起来，严厉禁止她再出门，更不许她再见爱德华。
甚至，与程晚莹早有婚约的那户人家，也听到了风声，觉得颜面尽失，主动上门来退了婚，这也让程晚莹的处境更加艰难。
然而，锁得住人，锁不住悠悠众口。
谣言在闭塞的镇子里开始越传越离谱，从“两人私下相会”，到“程家女儿被洋人迷了心窍”，再到一些不堪入耳的污蔑。
最后，最恶毒的版本出现了——
“两人孩子都会走路了。”
一夜之间，程晚莹从一个待字闺中的清白女儿，变成了一个与洋人私通、已经生下野种的、道德败坏的女人。
这谣言像瘟疫一样蔓延，压得程家几乎抬不起头，也让被锁在深闺的程晚莹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和羞辱。
程青听不得那些街坊邻居，长舌妇们用那样肮脏下流的词汇，去编排诋毁从小对她爱护有加的姐姐。
她们把姐姐说得低俗不堪、水性杨花、不知廉耻。
某天夜里，趁着父母睡下，程青偷偷溜去找被锁在房里的姐姐，姐妹俩隔着一扇木栅格的窗户，在寂静的夜色里低声交谈。
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程晚莹憔悴但依旧美丽的侧影。
程青趴在窗台上，看着姐姐问：“姐姐，你喜欢爱德华吗？”
窗户里的程晚莹沉默了很久，月光照着她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被禁足的这些日子，外界的污言秽语和内心的煎熬，已经让她身心俱疲。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很喜欢。”
或许，起初是被爱德华的热情和异域风情所吸引。后来，是在与沉闷现状的对比中，将他当成了逃离的唯一希望。再后来，在铺天盖地的污名化和反对下。
这份“喜欢”里又掺杂了叛逆。
“可是……”程晚莹的声音更低了，带着迷茫和痛苦，“阿青，他们都说我……说我不好，阿爹阿妈也不许……”
“他们胡说！”程青立刻打断她，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姐姐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姐姐是最好的！”
她看着姐姐眼中的泪光，心里又酸又疼，一股冲动涌上来她抓住窗棂，急切地说道：“姐姐，如果他真的对你好，如果他真的能带你离开这里，去那个……很远的地方，让你开心，那你就跟他走！”
那时的程青，对“法国”的遥远并没有具体概念，大人们只是含糊地说，坐飞机很快，哪里都可以抵达。
她帮助姐姐逃离了家，逃离了梅坞。
“姐姐，你想我了一定要回来看我！”
“我是你最爱的妹妹，对吗？”
“对，我最爱阿青了。”
“你也是我最爱的姐姐……”
那晚之后，程青再也没有了最爱了姐姐。
程青从一个满怀期待等待姐姐归来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在漫长岁月里被愧疚和悔恨日夜啃噬的女人。
是她亲手把姐姐推向了悲剧。
这些年，她一直在回想，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
所以程青这些年对待晁然，有时比对待林溪还要好，也把这间老宅的记在了晁然名下。
十八岁的晁然，在听完姑姑长达一夜的血泪忏悔后，没有像寻常少女那样崩溃哭泣，又或者愤怒质问。
她的反应，异常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慌。
她反过来，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泪流满面的姑姑，语气平稳地安慰.
“姑姑，这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妈妈的错。”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那些坏人的错。”
晁然恨过一切，恨过这个世界，最后她带着满腔的恨意又回到了法国。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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