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香坊 程然和晁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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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的夜风还是有些凉的，一阵风吹来，晁然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她也看向了裴泠的眼睛，很认真。
裴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对“喜欢”的诠释，是偏执的纯粹与决绝的。
就比如她嗜好草莓，钟情时就会不计后果的沉溺，她会一颗接一颗的吃下，直至生理上泛起排斥，心理上涌起厌倦。
她会用这种方式，把“喜欢”消耗到极致，透支到尽头。所以后来，草莓于她，便成了“吃也可以，不吃也行”的存在。
记忆里仍留存着最初那阵浓烈的欢喜，但汹涌的渴望平息后，她可以平静地看着它，拿起或放下，都无需太多挣扎。
这种模式几乎贯穿了她对许多人、事、物的态度。
不是善变，而是对“热度”的持续时间缺乏信任，习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测试喜欢的深度，也去预演失去的痛感。
所以，当裴泠认真的对她说出这些话，晁然就已经明了。
自己，已经成了裴泠故事里的那颗草莓。
正被摆上最后品尝的席位，等待着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被温柔又决绝地，“喜欢”到彻底厌倦，然后归于“吃也可以，不吃也行”的行列。
甘心吗？
当然不会甘心，胸腔里翻涌的，何止是不甘。
裴泠曾经那么爱她，那么喜欢她，喜欢到眼睛发亮，喜欢到愿意与世界为敌。
她是裴泠第一个喜欢的人，承载着裴泠感情里所有的“第一次”：第一次心动，第一次笨拙的牵手，第一次在深夜分享秘密，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哭和笑……
晁然垂下眼，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暗流，不甘像野火燎原，烧得她指尖发颤。
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明明是她先不要裴泠的，在裴泠做出同样的选择后，情感深处那点自私又卑劣的占有欲，还是在疯狂叫嚣：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用我对待你的方式，来对待我？
就是溅。
风撩起了裴泠颊边的碎发，也吹散了两人之间那点暖意的残留，灯笼的光晃动着，在她们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半晌，晁然才开口，声音被夜风浸得有些微凉。
“好。”她应允了，一个字，落地生根。
然后她抬手轻轻握住了裴泠有些冰凉的手，将那微颤的指尖拢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那就待几个月。”她继续说，目光锁着裴泠，“像从前一样。”
“……”
白天睡了那么久，裴泠晚上肯定睡不着，等所有人都睡下了她的活动轨迹才开始。
她发现晁然家是真的大，约莫有她家半个庄园那么大。
曲折的回廊连接着数进院落，月洞门隔出不同的天地，厢房、正厅、偏厦、祠堂，还有后院。
“晁然，”裴泠偏了偏头，看着夜色里模糊的脸颊，“你要在以前，得是个大小姐吧？”
晁然闻言，也侧过头来看她，月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一点很淡的光。
“或许吧。”她答得平淡，听不出情绪，“不过那样的大小姐，可能走不出这梅坞，也遇不到你。”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黑暗中“香坊”的方向。
“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
裴泠听了，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在夜色里看不真切。
“既然你都遇到我了，”她接过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宿命的坦然，“那说明我们的相遇就是命中注定，无论中间有多少改变，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的，绕多少弯路，隔多少年月，最后还是会撞上。”
晁然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命中注定吗？她知道，并不是。
她和裴泠之间所有的“缘”，从来不是什么浪漫的宿命牵引。
那是她主动，且带有预谋的靠近，一点一点，争抢来的。
是年少时处心积虑制造的“偶遇”，是揣摩透裴泠喜好后投其所好的“巧合”，是算准了时机出现在她迷茫时刻的“恰好”。
就连后来那些看似无奈的分离和重逢里，也藏着她对现实利弊的清醒权衡与主动选择。
该相遇的人，总会相遇。
那么，该分离的人呢？是否无论多么努力地靠近，最终也总会走散？
这个问题，晁然没有问出口。
她转身，推开眼前这个工房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长响，一股陈年的混着尘土与残余香料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前院是起居待客，而后院是属于“香”的独立院落。
“这里是以前的香坊。”晁然的声音很轻，“不过已经搁置很多年了。”
这处的氛围与别处陡然不同，院子比别处宽敞，地上整齐排列着晾晒香料的竹匾，上面已经落了很厚的一层灰，看起来是很久没有使用过了。
主体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工房，挑高很高，靠墙的是多宝格，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笺纸，写着沉檀龙麝、甘松藿香等名目。
中央是一个石制香案，有些深色的纹理与细密的刻痕，一旁还有研磨用的石臼、秤量分料的铜秤、造型各异的制香工具，井然有序地悬挂和摆放着。
晁然每一样都细心与她讲解着，她指向多宝格上那些贴着标签的小抽屉：“这些是君料，定香的骨架，气味沉厚持久。”又指向另一片区域：“那些是臣料佐使，比如甘松、藿香、零陵香，用来调和引导，增添变化。”
主香为君，辅香为臣，调香为佐，使香为引。还要根据时节、气候、用途调配比例。
她又走到香案前，指尖摩挲过那些细密的刻痕。
“香粉要按君臣佐使配比，用蜂蜜水或榆皮黏合，在案上反复捶打揉搓，直到质地像膏体，气味完全融合，这叫‘和香’。”
她拿起一个模样古朴的铜制香篆：“打好香泥，可以压制成线香和盘香，或者用香篆，在香灰上打出吉祥的纹样，一点点燃，”
工房的一侧还有一间小间的窑藏室，用来陈化香品，门扉厚重，确保温度湿度恒定。密封三月到年不止，岁月沉淀后香味愈发温润柔雅，层次更丰富。
此谓“香如老茶，藏之升华。”
这就是一个古法的香方。
裴泠静静地听，目光随着晁然的手，掠过那些蒙尘的工具，她能想象出这里曾经繁忙而专注的景象。
这里和米兰的调香室完全不同，是两种不同的嗅觉语言。
满墙冷藏柜里是无数瓶装的液体香精，合成分子，精密的分析仪器，电脑屏幕上跳动的色谱图。
调香师用滴管和天平工作，计算着前中后调的挥发曲线。
而这里，一切是实体的，手工的，让香味慢慢“活”过来，香气不是被合成的，而是从物质本源中被唤醒与调和出来的。
不可能说出哪种更好，只能说很不一样，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哲学。
“很不一样，对吗？”晁然停下讲述，看向她。
裴泠点点头，诚实地说：“完全两个体系，但这里……感觉更……”她寻找着合适的词，“有根源。”
可是她此刻好奇极了。
“你明明可以继承家业，怎么会……”
晁然站在门口的光影交界处，面容半明半暗，默了默才勾起一个晦涩的笑：“可能我更向往自由吧……”
语气轻松，可这其中的苦涩很难说明。
晁然七岁半才回到梅坞，在个老屋子里和外婆待了不到半年外婆就去世了，然后她又去了上海的姑姑家里。
她们家的香料在从前能有如此盛名，是用了一种独特的法子让香味稳定留住，可她不知道是什么法子，外婆没告诉她，连程青姑姑也不知道。
早些年她探究过，结果也是显而易见，更讽刺的是，Sillage就是依靠着那个法子在国外香氛市场异军突起的。
晚风渐凉，带上了刺骨的寒意，晁然关上了厚重的院门。
“我们回去吧。”
“……”
回去的路上，她们再次经过了程家的祠堂，月光比先前更亮了些，这次裴泠看真切了上面的字眼“程氏”，停留片刻，然后缓缓转向了身边的晁然。
“程姓，”她开口，目光仍旧好奇的探究，“晁然？你为什么姓‘晁’，而不姓‘程’？”
这说起来，也是一个心酸又好笑的故事。
她是叫程然的，只是当时程青接到她的时候，外国人的发音奇怪，“Cheng Ran” 的发音，在跨洋电话失真的电流声和蹩脚的口音里，变成了类似 “Chao Ran” 的音调。
程青彼时也是焦头烂额，匆忙间并未深究，只当是孩子在国外久了，或者跟了父亲姓氏，依着听到的读音，为她登记入学、办理各种手续。
“晁然”。
从此，这个因一场阴差阳错的口音误会而诞生的名字，就伴随了她之后所有的人生。
她没为自己辩解过，那段时间她甚至不和任何人交流，时间久了，连她自己也习惯了。
当时程青有想过把她的姓氏改成“程”，但她摇了摇头，在当时的晁然心底，或许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她觉得自己是没有家的，所以姓什么也无所谓。
七岁前模糊的海外记忆，梅坞外婆身边仓促的半年，然后是上海姑姑家，每一段都真实，却又都像是临时停靠的驿站，没有一条始终将她牢牢系住的根。
姓氏是错的，传承是断的，记忆是碎的。
她像一株无根的浮萍，或者一件被错误标签了的古董，摆在哪里都说得过去
晁然望着祠堂上“程氏”二字，目光空茫。
“你可以把我当做程然，也可以把我当做晁然。”
她是她自己，所以名字也就无所谓了，无论哪一个，都定义不了完整的她，也束缚不了她。
“这么随意吗？”裴泠凑上来，很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温热的气息靠近。
“嗯哼。”
裴泠眨了眨眼，忽然起了玩心，凑到她耳边试着喊了一声：“程然？”
两个字，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夜里，其实不管哪一个都好听。
这个名字，太久没有人如此正经地唤过了，乍然一声，晁然还是有些奇怪的感觉。
她下意识地带着仓促回避，脱口而出：“你还是喊我晁然吧……”
裴泠闻言，撇了撇嘴，手臂把她挽得更紧了些，带着点娇蛮的不乐意：“不喊了，喊名字多生疏。”
“那你要喊什么？”晁然依着她。
“我们……现在可是和从前一样的关系。”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将话说得暧昧模糊，“四舍五入，就还是恋人，对吧？”
“嗯哼。”晁然又应了声，比先前那声更轻了些，像是没了底气。
裴泠弯起眉眼，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夹着两个字，像小钩子一样，轻轻软软地撞进晁然的耳膜——
“老婆……”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颗小小的蜜糖，猝不及防地，砸进了晁然猝不及防的心湖，泛起的涟漪都是甜腻的。
沉睡多年的记忆与习惯在呼唤声中悄然复苏了。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只是任由裴泠挽着，站在原地，月光下，她的耳根，悄悄漫上了一层薄红。
裴泠伸手用指尖勾了勾晁然瞬间泛红的耳垂，又轻声开口：“夜还好长呢。”她顿了顿，指尖顺着耳廓缓缓下滑，停在敏感的耳后，若有似无地画着圈，“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做些别的事情呢？”
“比如呢？”
晁然还是喜欢故意勾着她，将话说得明了。
“比如……做……”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香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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