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夜谈 要么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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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梅坞，气候正好。
阳光温煦，不算太热，只是镇子依着河道，风从水面上拂来时，总捎带着一股清润的凉意。
裴泠的时差还没倒过来，也没去外面逛逛，看着她们把行李搬进来，她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眼睫很快便染上了一层湿润的倦意。
晁然一直留意着她的状态，见状便对林凤温声道：“林姨，先这样吧，其他的晚点再说。让她先休息。”
林凤会意，连忙点头：“哎，好的好的！热水都是备好的，裴小姐需要什么就叫我。”说罢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睡会儿吧，时差得慢慢调。”
裴泠没再说什么，顺从地在床边坐下，脸上倦意更深，连眼睛都半阖着。
晁然很自然地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裴泠微微一动，似乎想避开，但终究还是任由晁然动作。
那双精致却折磨人的细高跟鞋被轻轻脱了下来，露出微微泛红的脚后跟和脚背，晁然的手掌温热，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的足弓和脚踝。
这样的行为，换作从前也是寻常的，晁然总是更细致更照顾人的那一个。
可放在现在，裴泠心底却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好像，晁然在用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不着痕迹地填补着什么，或者说……在刻意地讨好她，总之，她说不上来。
“陪我一会儿。”她声音含糊，把脚收了回来。
“好。”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裴泠摸索着躺下，拉过薄被盖到腰间，裴泠勾着她指尖的手在她手上把玩，捏捏又揉揉。
“这里是你的家吗？”裴泠又确认。
“对。”
这里才是晁然真真正正的家。
裴泠阖上眼睛了，准备醒来时再好好看看，晁然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渐渐的她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晁然没走，就静静坐在床沿。
阳光移动，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裴泠安睡的侧脸上，她伸出手，指尖悬在空中，最终只是极轻地，将那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给拨到了耳后。
这屋子里的床都是老式的木板床，硬邦邦的，睡惯了柔软床垫的人多半会觉得硌得慌，晁然就在这张老木床上又多垫了两层厚实的棉褥。
睡着的这么快，多半是舒服的。
“午安，”她勾了勾唇角，显出温和的弧度，“小宝宝。”
又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门边，她回头又望了一眼床上隆起的身影，然后才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林凤正拿着竹扫帚清扫石阶，见她出来，停下动作笑了笑，压低声音：“睡着了？”
“嗯，时差还没倒过来。”晁然也放轻声音，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
“垫了褥子，应该能睡得好些。”林凤说着，看了看厢房紧闭的门，“这位裴小姐……看你对她的态度不大一样呢。”
就连上了年纪的林凤都隐隐约约察觉。
晁然拿起石桌上凉着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清茶，闻言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是不一样。裴泠和她过往生命里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茶水温润，带着一点山泉特有的清甜，她慢慢喝着，听着远处隐约的河流声和近处风吹竹叶的沙沙响。
或者换个说法。
裴泠是她为自己找到的，另一种活着的意义。
夕阳西下，橙红的光晕染透了半边天，睡着的人也没有醒来。
林凤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望了望厢房紧闭的门，压低声音问坐在石桌边看书的晁然：“大姑娘，天擦黑了，要去叫裴小姐起来一起用晚饭吗？”
晁然从书页上抬起头，也看了一眼那扇门，眼神温软，她合上书，摇了摇头。
“不用，晚些她醒了我给她做。”
天都快黑透了，墨蓝的天幕上已缀起三两星子，裴泠才悠悠转醒。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廊下挂着的灯笼透进来一点暖黄的光晕，她盯着头顶陌生的素色帐幔，愣了几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睡了太久，骨头都有些酥软，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她给晁然发了条短信“我醒了”，然后拥着薄被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带着河水凉意的夜风扑面而来，彻底吹散了最后一丝困意。
她靠在窗边，没出声，，直到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暖黄的光泄出来，晁然端着个托盘走了出来，她一抬眼，就看见了立在厢房窗前那个绰约的身影。
两人隔着小半个院子，目光在朦胧的夜色里对上。
晁然脚步顿了顿，随即唇角便自然地带上了笑意，朝屋子里走来了。
“醒了。”身后的门被推开，还跟着这样一句话。
她走到近前，将托盘放在窗台上，上面是一碗熬得糯白的鱼片粥，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碟梅坞特产的腌渍脆梅。
“正好，我刚做好的。”
裴泠垂下眼，看着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粥，又抬头朝晁然张开手。
“嗯，睡累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微哑着，轻轻地，“……抱抱。”
从前她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就是亲啊抱啊，好似怎么也亲不够，怎么也抱不够。
片刻的停顿后，晁然向前一步，伸手，将窗边这个带着睡意温软的人，轻轻拥入了怀中。
裴泠的手臂也环了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又松弛了下来。她歪了歪头，目光越过晁然的肩膀，看向楼下院子里坐在小凳上的林凤。
林凤面前摆着个竹篾笸箩，正低头专注地折着什么，手边已经堆起一小叠。
“她在做什么？”裴泠的声音闷在晁然的颈侧，有些好奇。
晁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解释道：“快到清明节了，林姨在给去世的人折些‘银钱’，晚些时候烧过去，算是祭拜。”
“亡灵节吗？”裴泠从小生活在国外，没有到过几次国内，对清明的概念不是很清楚。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晁然笑了笑，没有去纠正那细微的差别，“是我们这里纪念故去亲人的日子，烧些纸钱元宝，让他们在那边也过得宽裕些。”
裴泠安静地看着，大抵明白了，约莫和“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差不多的含义。
林凤的动作很熟练，粗糙的手指将锡箔纸翻折成精致的元宝形状，一捏一按，就有了模样。
“你也要折吗？”
“要的。”晁然轻声说，“明天，要去给我母亲，还有爷爷奶奶他们准备一些。”
“那父亲呢？”
“……”
晁然沉默住了。
空气凝滞了一会儿，她又主动破冰，稍稍退开了些，她转过身，端起了窗台上那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鱼片粥，递到裴泠面前。
“快点先吃东西吧，晚些放凉了。”
裴泠只是下意识的一问，因为之前晁然说过她的父母都去世了，所以为此感到疑惑。
她没有再深究，接过了粥碗，米粥熬得糯滑，鱼片鲜嫩，她就靠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晁然也没有离开，就在一旁看着她吃，目光沉静，像院子里那口深不见底的老井，将刚才短暂的波澜沉入了最深处。
整整一碗，没一会儿就见底了。
“不够我再去给你盛。”
“够了。”
裴泠摇摇头，将空碗放下，睡了许久又吃了热食，胃里暖融融的，倦意散去，精神清明了许多。
她看着晁然转身的背影，那背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安稳。
这样平静的夜晚，也给了裴泠开口的机会，她这一个月来一直在想的，在飞机上时也一直在想的问题。
“晁然。”
她开口喊了一声，在酝酿着。
“怎么了？”那道声音依旧温和。
“离开那天，我问你的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晁然是否想清楚了，她们之间，到底该如何定义，该如何走下去。
庭院里顿时安静极了。
远处隐约传来镇上人家飘散的炊烟气息，和几声零星的犬吠，老宅仿佛也随之屏住了呼吸。
“我……”她许久才开口，“还没想好。”
“我知道了。”
四个字轻飘飘地从裴泠口中落了出来，听完这个回答，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一丝失望或愤怒的涟漪都没有。
不是知道了晁然还没想好，是已经知道了——
晁然，几乎不可能给出答案了。
裴泠心下已经了然。
不再追问，也不再等待。
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那个关于“未来可以改变”的命题，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认真思考，在试图解题。
而晁然，仍旧困在自己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也不确定是否真的想走出来。
她本该巴黎一结束就来的，却硬生生熬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她把自己关在华盛顿，推掉一切，独自冷静，想明白对晁然的感情，如果晁然依旧退缩，自己该如何。
想得透彻了，所以她来了。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晁然的答案是什么，或者没有答案，她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选择。
而接下来的路，无论是一起走，还是就此分道扬镳，她都会遵循自己内心的指引。
裴泠再度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晁然那双此刻暗流翻涌的眼睛。
“晁然，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待几个月吧。”她顿了顿，在斟酌词句，“就像从前……我们还在一起时那样。”
夜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河水潺潺的呜咽。
晁然在听着。
“如果最后，”裴泠继续说，语气里没有怨怼，也没有不甘，而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你还是要离开……我也不会再纠缠着你问原因问理由了。”
这像是在给对方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期限。
“……”
要么永远分开，要么永远在一起。
这一次，晁然没得选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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