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秘密 她不得不承 ...
-
晁然在口中酝酿了很久的话语，还是很难以说出口。
“泠泠……”
她喊了一声，随后背脊不自觉地沿着冰冷瓷砖缓缓滑下，跌坐在了地板上，她仰起头，水晶灯光刺入眼底，化作一片破碎的粼光。
恨过的。怎么会不恨。
她以为只要走得够远，新生活就能覆盖旧伤痕。直到刚才，看到爱德华走向裴泠的瞬间，所有被她用力镇压的过去，轰然破土而出。
晁然这一生，好像总在嚼一枚命运的苦果，总是提醒你：你的底色就是苦的，那点甜不过是错觉，是诱饵，是为了让你更清晰地尝出自己命运的滋味。
泪水终于无声滚落。
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们滑落，渗入礼服昂贵的布料，这是她第一次，不再试图武装起那副游刃有余的面具，把最狼狈的伤口，坦露在另一双眼睛面前。
裴泠在她面前蹲了下来，昂贵的丝绸裙摆迤逦在地，沾染了细微的水渍。
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拭过晁然湿润的脸颊，抹去那些咸涩的痕迹，然后，她俯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晁然的额头上。
“你实在说不出口就算了……”
裴泠也不忍心看她这副模样，心口隐隐作痛着，说出这句话时，口腔里也带着丝丝苦涩的味道。
可下一秒，晁然的话语终于带着哭腔地艰难传来，她咬着下嘴唇，试图用痛来对冲。
“Anne那天的模样，就是他们造成的……”
空气骤然凝固。
裴泠抵着晁然额头的动作微微一僵，脑袋轰地一下炸响。
怎么会？？？
晁然睁开泪眼模糊的眼睛，视线没有焦点，身体不自觉地轻颤，比之前更甚。
“他们……” 她吸了一口气，破碎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恨意，“他们把她变成了那样……爱德华，还有他那个圈子里的其他人……他们用所谓的‘机会’和‘庇护’引诱她，给她药物，控制她……他们把她……把她当做一件可以随意炫耀、又随意丢弃的玩物……”
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黑暗的。
“Anne，她现在还在医院……我让朋友带她去处理过，可伤口后续有感染的情况……可她甚至不敢指控，她的经纪公司也不敢，因为那些‘证据’早就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而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她……让她彻底消失。”
她说不下去了，崩溃的哭泣着将脸深深埋进裴泠的肩颈处，滚烫的泪水迅速濡湿了衣料。
裴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Anne模糊的面容和晁然此刻崩溃的模样在眼前重叠。
震惊、寒意、随之而来还有怒火。
“所以……那天你带走我……”裴泠细想不禁后怕，“那天应该是我……然后Anne……”
Ella先前就与她说Sillage有合作意向的是她，然后两天后，Anne就面目全非的找到她“求帮助”，她不敢去细想这些细节。
她收紧了手臂更紧地拥住晁然，另一只手缓慢地抚摸着晁然剧烈颤抖的背脊。
一时间她有些麻木，大脑也在嗡嗡发麻。
晁然猛地抓住裴泠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肤，不肯放手，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泠泠，我怕……我怕极了，我怕你也会……也会变成下一个Anne……我不能再失去你了，泠泠，我不能看着你……”
“可是我没有想到……Anne她会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没用……”
这些天自责的情绪快把她淹没了，她看着Anne躺在病床上清创时的哀嚎，那些画面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开始责怪自己太没用了。
如果自己能再强大一点就好了，那样裴泠和Anne都不会有事。
裴泠的思绪还在快速转动着，既吸纳着这些冲破世界观的消息，也迅速地反应着，思索着如何能有一个妥效的解决办法。
“晁然，我不会有事儿的，不会的。” 裴泠的声音响起，不高，迅速思考了一圈，“听着，晁然，看着我。”
她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双手捧住晁然泪痕交错的脸，强迫她看向自己。
“Anne的事情，确实有关于我们的间接因素造成，但是把这一切归咎于我们自己，等于放过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略微松开手，拇指轻轻抚过晁然颤抖的眼睑，语气缓和下来：“所以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你知道吗？晁然。”
外面不时还传来嘈杂的喧哗声，此起彼伏。
“我们可以帮助Anne，我们可以去曝光他们这种恶魔行径，总之我们有100种方法可以对付他，我们压根就不需要害怕他。”
“可是……”晁然的话张口欲出。
“什么？”
“可是他太可恨了！”
晁然咬着牙说，最终还是没能脱口，那些在她心底盘桓了很多年的秘密，她的姑姑不知道，林溪不知道，裴泠也不知道的。
“晁然，没关系的……”裴泠拍着她一直在安抚，“我们会有办法的。”
“……”
半个小时后，这场原本应该星光熠熠觥筹交错的生日晚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草草收场。
Ella亲自向几位重要的宾客解释，理由简洁：“裴泠本人突感不适，需提前离席休息。”
原本两人小吵了一架，Ella不理解裴泠此刻的行为是在做些什么？但今天，是裴泠的生日，而且裴泠的态度也比往日更加果决，是那种没有一丝商量余地的冷漠。
她只能执行，以最高效的方式，处理好现场，安排好说辞，并确保提前散场的猜测影响降至最低。
“你们真是疯了。”
她翻白眼最后不满地吐槽了一句，目送着裴泠搀扶着脸色苍白的晁然走向侧门，两人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夜色，一并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晁然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眼神依旧空洞，但之前的剧烈颤抖已经平复，只剩下一种透支后的虚脱。
裴泠没有看她，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上，她的手越过中央扶手，轻轻握住了晁然依旧冰凉的手指。
平滑的肌肤上还摩挲到了好多凹凸不平的疤痕？她想一探究竟，晁然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没事。”
裴泠暂时没有去多问。
她长到这么大，并不是对阴暗和畸变一无所知。
财经版块的秘闻，社会新闻的边角，父亲律所经手的案件，甚至圈内流传八卦谣言里，比这更离奇、更残酷的故事也并非没有。
但那种冲击，与此刻截然不同。
那些她以为只存在于“别处”的扭曲与残忍，原来一直就潜伏在她身边。
头一次。
她头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这些罪恶并非遥不可及的故事，它可能就藏在最华丽的宴会厅里，裹着最高级的定制西装，戴着最完美的微笑面具，让你无从分辨。
裴泠的目光从窗外流转的霓虹上收回，落在身旁依旧有些失神的晁然身上。
“Anne现在在哪个医院？”她低声询问，也不理解为什么之前晁然不肯告诉她。
如果早点说，她们也不用吵架，也不用僵持那么久，她们本可以更早地站在一起。
晁然顿了顿，视线低垂下去，指尖蜷缩着，良久才说道：“她说……不想让你看见她现在的模样。”
裴泠沉默了。
她理解Anne，也没有再追问地址，也没有责怪晁然的隐瞒，但直觉，对晁然的“离开”与“归来”，她无法将一切仅仅归结于此。
强烈的第六感在作祟，晁然一定还有更多的事情瞒着她。
两人一起回了家，没回那冷冰冰没有温度的酒店房间。
裴泠还记得那天离开时地面的一片狼藉，那些被撕碎的照片都不见了。
晁然跟在她身后进来，反手带上了入户门，松了口气，又被更深的疲惫笼罩。
“等一下。”她告诉裴泠。
她脱掉自己叫上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然后没急着给自己换，她弯下腰，打开了靠墙的鞋柜。
一顿翻翻找找后，翻出了一双颜色陈旧的浅灰色绒布拖鞋。
“好像只有这个了。”
“没事。”
晁然拿着那双拖鞋，顿了一下，才直起身，递给裴泠，随后转身先走去客厅打开了灯。
“你先去洗个澡吧。”她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扫过裴泠脸上难以掩饰的倦色，“今天太累了。”
裴泠看了她一眼，这次没有提出任何额外的要求，她点了点头，接过晁然递来的毛巾和干净的居家服，沉默地走向浴室。
这一天，信息过载，情绪跌宕，连她也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需要热水和片刻的独处来缓和紧绷的神经。
浴室的门关上，很快，里面传来了稳定而持续的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晁然站在客厅中央，直到那水声规律地响起，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在水声的掩护下，她转身，悄无声息地走向了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照亮了书桌的一角，那里摊开着一些碎纸片。
那是照片的碎片，大小不一，边缘不规则。有些已经被她用透明的胶带，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拼凑出了局部的轮廓——
一个模糊的笑容，半片衣角，一角熟悉的背景，但更多的，还只是散乱的碎片。
晁然沉默地收拾着，把它们锁进书柜里。
等待的过程中，她听着窸窸窣窣的水流声，思绪不自觉往刚才的晚宴上飘忽。
又是一阵作呕。
璀璨的水晶灯，晃动的香槟，虚伪的寒暄……最后定格在爱德华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带着审视意味的蓝眼睛上。
“她是谁？”
这道话语在她脑海中回荡。
我是谁？晁然也在心底试问自己。
最后她痛苦地低下头，双手捂住耳朵试图阻止那些回荡的声音。
可是……她不得不承认的一个事实。
爱德华，是她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
是她六岁时，就对所有人宣告她已经“死亡”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秘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