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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栖水旧事(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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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许长青带来的消息,荣渡五年前被仙门驱逐,后回到栖水城,每日与各路流氓厮混在一起,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他品级低微,所以也没捞到什么修仙的好处,最多被人茶烟饭后唠嗑时提上一嘴,还要啧啧嫌弃两句:“你看,有仙资也没什么了不起,还不是混成如今的落魄样!”
事情的转机在于他境界的突破,许长青查到荣渡那段时间常去城西长乐街晃荡,又层层问下去,找出先前曾与他狼狈为奸的几个人来盘问。
由此可见许长青确实很有些手段,也不愧为当今状元郎。
方烬点头,压低声音问:“还有呢?”
他心里门清,江沐风不会特意避开人同他说这些。府内喧嚣吵闹,江沐风一顿,碧玉般的眸子深了些,道:“注意周应阳。”
此人先前就误闯入万秋幻境,如今又在某些地方显示出一种出乎意料的从容,江沐风本来就对他留有心眼,这怀疑也越来越深。
方烬与他想得差不多,也点点头。
许长青找来的是个胡子拉碴的流浪汉,早点同荣渡偷鸡摸狗,如今年纪有些大了,就端个破碗跪在街上要饭。
被官兵通知后他吓了一跳,整个人战战兢兢,听闻是与荣渡有关的事后放松几许,破口大骂:“呸!就那个翻脸不认人的王八蛋!”
许长青咳了一声,他连忙缩缩脖子,讨好地笑道:“老爷,老爷,我错了。”
许长青示意他继续。
流浪汉也收起谄媚的表情,说道:“他那人……贪财好色,爱偷奸耍滑,我们先前一起合谋着挣点小钱,我都当他是兄弟!结果呢?飞升以后直接装不认识我!还威胁说不能再说他以前的事,啊呸!”
他吐了一口唾沫:“想起我就他爹的晦气!”
许长青听得想扶额,又出声提醒:“说重点。”
流浪汉不自觉又要谄媚地笑,紧急控制住,绞尽脑汁回忆:“重点……重点……什么事算是重点啊?”他小心翼翼瞅着许长青,然后一拍脑袋:“大人呐,我这脑子实在不行啊!”
许长青只得自己发问:“挣点小钱?怎么挣的?”
流浪汉面带犹豫,脖子越缩越往后,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好几年前的事了……”
许长青伸手一拍桌子,意思是再藏着瞒着有他好看。
流浪汉果不其然又被吓了一跳,两腿发抖,连忙说:“招!我全招了!”
他哆哆嗦嗦:“都这么些年了……您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追究了吧?就,就是在城西那几间空着的宅子里偷些东西来卖,真没多少!”
他又偷偷从下看了许长青一眼:“我这……我今日这算不算提供线索,能不能将功补过?”
许长青备考科举时留下的习惯,做事向来认真严谨,这几日好一番恶补了栖水城的相关事项,对地域分布也算有些了解:“城西那几间宅子,不是早就查封搬空了吗?有什么好卖的?”
流浪汉摸着头嘿嘿笑道:“房梁柱子也是东西嘛,只要有心,总归找得到买家。”
许长青对他这番“有心论”无话可说,又问:“那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能有什么异常。”流浪汉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嘛,我们做的就是亏心事,真遇见鬼也是该的,不觉得是什么异常。”
一旁的江沐风和方烬同时为这句大言不惭的歪理无力一番。
许长青人见识广,也没见过这种奇人,额角跳了跳,问:“……那在荣渡突破境界以前,你们去过哪些宅子?”
他聪明,瞬间意识到这应该就是关键。
流浪汉见自己的机灵话没有逗笑大人,略有失望,讪讪道:“我想想,长乐街街头那片荒凉地,再走几步有间鬼宅,右手侧街道走过去最破的一间房,还有末尾处巷子尽头那个院子——这个比较隐蔽,我们都自己私藏。大人,其实真没几间……”
许长青让他住口,派人去调来这几间宅子的过往主人,以及为什么空着。
长乐街从前是栖水城数一数二的繁华之地,住着好些达官贵人,可时过境迁,城市的中心也不断辗转,长乐街由原本水泄不通,到空出好些宅子,说凄凉也不算,但已经远远比不上从前了。
属下立刻送来了情报。“鬼宅”是因为原本住在这里的大家族里吊死过一双男女,“最破的一间”则单纯是因为先前搬过很多家,人来人往的,如今太破了,人们懒得修缮,“末尾尽头的巷子”没什么特别,是京城一个商人在此处购置的别宅,后来没再到过这里,将其遗忘,也就没人住了。
一眼看去,最特别的或许是那间“鬼宅”,但和修道又有什么关系?
许长青只被告知了荣渡突破境界或许存在蹊跷,也觉得这些消息没什么作用。江沐风知道得更多,荣渡一定是在哪里接触到残存的“邪术”,因此实地查看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准备先从“鬼宅”入手,他们来到长乐街,却发现此地张灯结彩,看上去还挺热闹。
方烬嘀咕:“也不像落魄的样子。”
旁边一个行人听见,回答了他的话:“那是因为明天晚上就是芳寻节,不少外地的游客前来凑热闹呢。”
江沐风想起之前听客栈老板说过的话,周遭弟子们听了也跃跃欲试,有一个大胆的问他:“师兄,明日我们可不可以出来逛逛?”
得到江沐风点头后他们一阵欢呼。那弟子摸摸下巴,畅想道:“老板说芳寻节可以寻觅伴侣,若是我遇到位贤淑美丽的姑娘……”
“呸,人家可不一定看得上你呢。”周应阳笑骂一声,道:“况且凡人和修士之间寿命都有差距,强行在一起,那不是害了人家吗?”
“怎么就是害了人家了?”弟子反驳:“到时候她垂垂老矣,我容色依旧,我却仍对她情深不渝,这不是好一段浪漫佳话?”
周应阳“啐”了一口:“得了吧,人间短寿的男人尚且看一个爱一个,何况寿命更长的修士?男人的心变得比浮云还快,你这话也就是说说。”
弟子辩不过他,也就不反驳了。
方烬在后面偷摸戳江沐风,问:“真的假的?”
“什么?”江沐风方才在看周围支起的店铺,没有听弟子们的谈话。
“他们说人间的男子见一个爱一个,是真的假的?”
江沐风一愣,思索后回答:“还是看人,不过的确大部分是。”
方烬得了回答,失望道:“和魔也没什么两样。”
江沐风知道魔族的风流,轻笑道:“那还是不一样的。”
“魔族崇尚本性,人则受礼法约束,羞耻心压在上头,总归没有魔族那么肆意,不过也更加虚伪。”
方烬点头,忽然说:“但妖不一样,妖一旦认定伴侣,那往往就是一辈子的事,就算再遇到什么其他人,那也与自己无关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确定不会再让人听到,才靠近江沐风,脸上一片坦诚的神色,认真地轻声说:“我认定你也是一辈子的事。”
他虽然是妖魔混血,但其实自小在妖界流亡的时间更长,对妖族的习性也沾染更多,在这种观念上更是无比的固执。
人是很少说这么直白的话的,他们将“情”压在砚台之下,一腔心思非得辗转几个来回,写几首酸溜溜的诗,才敢不经意塞进某行某句里。这样流转过的真心更为含蓄浓郁,但也少了撞进心里那一刹的热烈。比如江沐风现在听见,心里就如同被什么击中一样。
周遭人来人往,有店家已经提前点上灯火,配上微微降临的暮色,衬得人面桃花,眼波流转。江沐风在这样的景色里微微愣神,风呼啸着行过他耳边,直上万里长空。
良久后他才回过神,点点头,郑重道:“我知道。”
方烬听完后嘴角不自觉上扬,和他快走几步把弟子们落在后面,没话找话说:“师兄,你看那边的镯子。”
右边铺子里有姑娘在卖首饰,见两人容貌非凡,又直直看过来,当即笑开了眼,招呼说:“两位客官要来看看吗?”
江沐风走过去拿起一个,金制的细细一圈,模样其实挺简单简单,但胜在简约大气。
他问方烬:“你想要吗?”
其实江沐风见惯了贵重的珠宝首饰,按理来说是看不进这种东西的,但既然方烬注意到了,他便也认真地问对方。
方烬比较喜欢这种亮晶晶的玩意儿,关键是上面嵌着的绿色晶石让他联想到江沐风,继而心里也柔软起来。他小心拿出自己内衬里的荷包,问完价格后粒粒数出银钱买了两个。
江沐风皱眉:“我给你买。”
“不。”方烬拒绝,将其中一个递给他,坚决说:“必须我送你。”
其实他生性抠门,向来看不起这种装扮首饰,觉得毫无用处,但现在给钱却给得心甘情愿,甚至还很高兴。
江沐风也不辜负他的期待,当即戴到了左手上。
方烬心里漫起丝丝的甜,瞥到他右手上戴的镯子,又好奇,没忍住问:“师兄,这个镯子是……”
江沐风撩开袖子将镯子露给他看,解释道:“先前师父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