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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栖水旧事(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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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腕间玉镯呈碧绿色,温润莹泽,转动时仿佛还能看见柔和的水波,即使门外汉也能看出材质极其高贵。
最重要的是当人看见它的那一刻,心里便不自觉熨过丝丝平静,方烬猜测应该是什么灵器。
江沐风也说:“安神用的,戴上我的头疼会好一些。”
他告诉过方烬自己儿时受伤,留有隐疾的事,但只是随口一提,方烬再问他也不说,只轻描淡写道没什么。方烬盯着这个镯子,一边担心,一边又觉得有些神奇。
铺子里的姑娘卖出了东西,心情甚好,也大着胆子和他们搭讪,笑眯眯地问:“两位也是来栖水城参加芳寻节的?”
她有些疑惑:“长得这么俊,居然也没有心仪的女子吗?”
江沐风冲她笑笑,语速稍慢,颇为认真说:“皮囊外在除开,性情更加重要,不是吗?”
他又戴了那样改变瞳色的玩意,眼睛是透亮的黑,哪怕只是视线一瞬间的停留,都给人一种正在被认真注视着的错觉。姑娘猛地回过神来,脸一红,胡乱点头说:“确实是这样。”
方烬抱着手在一旁不置可否,待走开后才小声嘀咕说:“你就知道胡说——天下没有比你更看脸的人了。”
“没有。”江沐风拒不承认。
“得了吧——点菜要选摆得最漂亮的,衣服要选花纹最精细的,连方才街旁关在笼子里的那几只兔子,你都只摸毛最白最柔顺的那只!”
方烬振振有词地控诉。
江沐风道:“其他的在地上滚来滚去,看着太脏了。”
人家小兔子活泼些怎么了。方烬腹诽,忽然问他:“师兄,我长得怎么样啊?”
江沐风转过头,借着四周融融的灯光看他的脸。眉峰利落锋利,骨相冷硬,周身气质凛冽,如一把未入鞘的寒剑,是很标准的一个俊俏少年。
只是如今专注地看着自己,嘴角微微扬起,消解了过于锐利的外貌所带来的压迫感,倒显得眼睛晶亮又满溢着期待。
很可爱。江沐风想,也这么说出口。
但这个年纪的少年哪听得这种夸奖词,方烬一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摸爬滚打的时候被人骂低贱血脉、扫把星,后来有了气力,挣扎着踩在所有人上面,又被恭敬着称尊主、魔君。
他所获得的所有称呼取决于别人审时度势的斟酌,与他究竟是谁并无关系,哪怕后来有过夸赞,那也只是惧怕暴力所造就的血腥的符号
这种随口而出的一句话,不符合事实而主观色彩拉满的所谓“可爱”的夸赞,方烬只在儿时流浪时见过。那时他经过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面一个胖乎乎的小孩,摇摇晃晃扯下地上一朵绽开的花,他家长辈满脸是笑,拍着手不自禁地夸:“怎么这么可爱啊!”
方烬没忍住瞥了一眼,发现那小孩脸上肉挤肉,眼睛都快看不到,不知怎么不满意,立马把花扔地上使劲跺了两脚,与常俗认知里的乖巧伶俐差了八辈子远。
可见这种莫名其妙的夸赞罔顾事实,歪曲真相,全凭一颗悯悯怜爱的心。“可爱”的主题其实是爱。
江沐风见他一动不动,问:“怎么了?”
方烬回过神,将心里一腔汹涌抛开,回答:“没什么……只是没有人这么夸过我。”
江沐风端详他的神情,良久后羽睫一颤,轻声说:“那我就是第一个。”
光影流转里他垂着眼,像湖面微微涟漪,等待雨的坠落。
这样的悖动来得惊天动地,长久后全身上下还留着余波。江沐风却一扭头,道:“走吧。”
去哪里?先前所说过的,所谓“鬼宅”。
几个弟子终于追上他们,一人手持几样小吃玩意儿,笑嘻嘻地递给他们:“师兄,要吃吗?”
江沐风摇头拒绝,方烬倒是接过来咬了一口,想这糖葫芦没有江沐风那儿的厨师做得好吃。
弟子们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你尝尝我的我咬咬你的,大叫:“你给我留点!”
那人嘴里叼着一大半的白糕,一囫囵全吞下去,还含糊地说:“憋小气嘛~”
他们就这么打打闹闹,感叹道:“人间可真好玩。”
这几位弟子都进入宗门数十年,身为凡人的生活已经恍若上辈子的事,平日里大部分时间又在青云山上埋头苦修,几乎可以称得上与世隔绝。有一个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小时候也总是盼望这种节日,街上会来各种小贩,我娘就抽我两张银钱,我揣着兴冲冲跑去买糖果。”
另一个被他唤起相关的回忆:“还有玩具!我记得有一种竹制的小玩意儿,手一搓就能飞上天。”
“那是竹蜻蜓!”
……
回忆就这么一点一点鲜活起来,几人聊得兴高采烈,最初谈起的那个人脸色却忽然黯淡下来,喃喃道:“都快近百年了……我爹娘也已经死去好长时间。”
修道者与凡人寿命不同,因而对时间的感知也有差别。年少时兴致昂扬背着包袱踏上通天大道,连回头看一眼父母都觉得不屑,后来顺利入门、修行,天衍宗并不限制弟子回家探亲,但憋着一口气出来,总觉得要闯出些惊天动地的成果。多年后寻常日子里一阵恍惚,才惊觉当年的生离,原来亦是死别。
这是无数个修道者所面临的境地,在得到的同时必将舍去什么。
几人的心情都低落下来。周应阳先前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如今在一旁抱手看着,忽然转而问方烬:“师兄,你是妖族,妖是不是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方烬先前从未与他有过交谈,如今骤然被叫到,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思索片刻后点点头:“的确。”
但他又补充:“但其实只是换了个形式,无论哪族,生和死都是必定要面对的难题。”
弟子们听到前面那句话,都抬起头羡慕地看向他。方烬叹了口气,知道他们也没听懂自己的话,却见周应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师兄教诲。”
他旁边那人有些迷惑:“教诲什么?”
周应阳踢他一脚,笑嘻嘻说:“叫你平日里只知道吃,现在连话都听不懂。”
那人深觉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势必要踢回来,将自己的疑问完全抛在了脑后:“我才换的白衫被你踹个脚印!周应阳你完了!”
方烬低声问江沐风:“师兄,我说得对不对?”
他总热衷于获得江沐风的评价,江沐风的赞赏江沐风的不解,江沐风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在这样的踌躇间被扔上审判台,每一分拉长的呼吸都是一种凌迟——而方烬对此有一种自虐般的快感。
江沐风总是点头,他们的想法向来契合。他又忽然问:“你说自己曾被人族收养过一阵子,后来是因为什么离开了?”
方烬一怔,没想到他还记得这段话。
他想编个谎话,张嘴却又发不出声音,于是嗫嚅着吐露部分真相:“因为收养我的夫妇意外丧生了。”
江沐风或许已经预料到,但亲耳听到总是不一样的。“那你当时难过吗?”他又问。
当然难过,不仅难过,还恨了好多年。方烬无比确信对方没有了相关的记忆,于是点点头,道:“不过已经太久了。”
江沐风轻轻扶住他肩膀,这是一个安慰的姿势,然后叹了口气,目光遥遥看向远方。
他在想什么?是想起了自己尚未谋面的父母?还是在想我呢?
只要一想到最后那个猜测,方烬便觉得一颗心又满满涨涨起来。
周遭行人逐渐减少,喧闹声逐渐平息,众人停步,看向眼前荒凉破败的“鬼宅”。
第一步照例是探寻里面有无异常的灵力或煞气。宝塔状法器显示并无异状,周应阳将它收起来,扭头问:“我们进去吗?”
这宅子已经废弃很多年,他们又有许长青授意,真进去也不算擅闯民宅。
江沐风点头。
门不高,站在剑上一跃就进去了。方烬最后跳进来,见周遭灰尘滚滚,黑暗荒凉,确实很有几分“鬼宅”的韵味。
江沐风刻意避开灰尘,可无奈范围太大,身上还是难免沾染上一些,一张脸铁青,感觉在独自气恼。
方烬不自觉扬起嘴角笑了笑。
他面前一弟子被他笑得一抖,哆嗦着说:“师兄你别莫名其妙笑了,很吓人的好不好!”
相处这些天,他们发现方烬并不如面貌一样生人勿近,反而脾气还很不错,于是再不像最初那样小心翼翼了。
方烬刻意对着他扯扯嘴角,看见那人更加害怕的神情后才满意收回,教训道:“你还有灵力呢,怎么连这都怕?”
那人哭着张脸:“这不冲突的好不好!”
“好了。”江沐风看不下去,过来安抚他:“‘鬼’是凡人臆想出来的生物,其实是不存在的,不必害怕。”
凡人对三界的认识远不如修道者深刻,大多难以解释的现象,就赋上鬼怪传说加以编纂,长久以来倒是形成了自己独一套的解释方法。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假的。“鬼”可能是残留的怨气,可能是妖族的诡计,也可能是哪个魔设下的法阵。真正的原因多样,但都在三界的认知以内。
弟子们对江沐风向来信任,立马点点头,深呼吸想说谢谢师兄,却看见他身后草丛一动,整个人又不可抑制地尖叫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