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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栖水旧事(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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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方烬,一手握住飞来的玉魄剑,另一手两指并拢从上面擦过,剑身立刻爆发出刺眼的光。
江沐风对笼罩四周的怨气视若未闻,反而狠狠向屋中央的桌子劈下,木屑纷飞尘土飞扬,衣服也裂作两半!
底下竟有个血画的符!
此处本就较别处更高,说是桌子,其实没有四腿,而是木台紧紧压在上面,而今乍一劈开,露出下面粗糙的泥土,和已然干涸粗糙龟裂的符画。
而下一秒怨气骤然消散,似乎是凭空被吸干了一般,而后更浓更深的怨气从地上涌出,泥土震彻着鼓动,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周遭开始剧烈地摇晃,方烬反应过来,眼睛微睐,瞳色变为赤红。
院内的鹏离皮似乎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碎,天地间都是飘飘扬扬的白色,犹如从天而降的雪。
荣府另一边,两个弟子端详着从土里挖出的铜器,剥开上面簌簌的泥土,看其上镂空的花纹。
周应阳将它转了一圈又放下,另一人新奇,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这种镇压属性的魔器。”
“不是镇压。”周应阳回答。
那弟子不解,道:“不是为了镇住怨气吗?我记得藏书阁里的相关秘籍提过,铜器四面有空,怨气由窗入,再封锁。”
“书上的图窗向外,此为向内。”周应阳指出,起身拍拍方才挖掘时沾上的泥土。
那弟子一脸狐疑,仔细查探后发现果真如此,一双眼瞪得溜圆,惊讶道:“我去,还真是!你怎么连这都记得?”
“多看书,多复习,温故而知新。”周应阳慢悠悠地敷衍,目光望向荣府南角:“虽然书上没有记载,但窗向外为封锁怨气,向内应该就是……”
他话音未落,那边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巨响!
江沐风拿剑狠狠挡住逃窜的浓黑色怨气,喘气道:“这魔阵是为了聚集怨气,喂食给底下的东西!”
方烬被他拉开,又被护在后面躲过喷涌而出的黑雾,如今听这话也瞬间想通了,唤出剑就向江沐风眼前的黑雾斩去。
怨气几乎凝作实体,被他一斩也顷刻烟消云散。
这没什么不好对付的,而两人担心的却是另一件事——
黑雾散开,地下耸动的泥土重归平静,仿佛刚才剧烈的摇动不曾发生过一般。
两人站在原地,看见外面弟子御剑飞来,跳下剑慌忙喊:“师兄!”
江沐风叹了口气,安抚他们道:“没事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弟子看着空气里飞扬的雪似的碎片心惊胆战,伸手想捞起一片,却在触碰到人手那一刻融化了般。
又一弟子急匆匆上前,迫不及待要说:“师兄!我方才和周应阳发现挖到的铜器不对劲,这法阵应该是——”
“是为了饲养什么东西。”江沐风说。
那方掩埋处的泥土被挖,露出里面森森然一个头骨。方烬将其小心拿起,不出意外发现里面一只死去的金翅蝉虫。
它四肢僵硬,翅上金色光泽迅速褪去,变成灰扑扑的浅灰。方烬拎起腿抖了两下,遗憾地没有任何发现。
周围弟子被这头骨一惊,恍然问:“难道刚才的动静是它搞出的?”
方烬点点头。江沐风解释:“金翅蝉虫除了可以入药提高修为,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作用。”
蝉虫小而气息纯净,是另一个意义上的容纳百川,可配合魔族阵法,作为容器寄存从前的术法。
术法施用后带来的影响是有限的,经年累月总会逐渐消散,但在魔族阵法加持下,金翅蝉虫可以极大延长其存在的时间,而同时阵法的维持条件也很苛刻——需源源不断喂以怨气,以保蝉虫不死。
故而此法虽流传民间,却很少有人使用——是源源不断地喂以怨气,不是朝夕两天,且所需量极大,非枉死的咒怨不可,条件太苛刻,所谓保存术法其实也没太大的用处,所以自然而然被众人忘在脑后。
没想到姓荣的竟然狠毒至此!
而还令人失望的是,封印怨气的阵乍一解开,怨气泄散,金翅蝉虫便也在一瞬间死去,其翅上残留的术法顷刻间烟消云散,留不下一点线索。
于是又到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此阵能聚集并封印怨气来保证金蝉不死,所以与寻常镇压阵法有所不同。”
江沐风一顿,目光扫向周应阳,微微点头以示赞赏:“不错。”
周应阳受宠若惊,摸了摸脑袋,龇着个大牙不好意思笑:“我只是平时爱看些闲书,谢谢师兄夸奖!”
方烬倒是心不在焉,待众人去检查遗骸的时候走到他面前,垂头道:“师兄,我不该朝长命锁劈那一剑的。”
江沐风说:“我们要发现阵法的奥秘,总归是要将木桌底下挖开,到时候怨气见光则散,金蝉照样要死,只是换了个顺序没什么区别。”
他又叮嘱:“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
方烬点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拉他袖口,心里想的却是先前自己明明察觉到阵法不对,可却不敢说出口。为什么不敢?他思绪延伸开来,若是江沐风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最终的真相,又会是什么反应?
会恨他吗?毕竟江沐风最忌被人欺骗。会难过吗?想到这里方烬一阵心乱。哪怕只是设想,哪怕只是不经意描摹那个画面,都让方烬心脏犹如滴血一般。
他不愿让江沐风恨他,哪怕只是千分之一的可能。
方烬不住地看向江沐风,他正站在前面与弟子交谈,身姿挺绰,乍一看去犹如一朵莲花。
方烬总是由他想到莲花。
他慢慢走过去,听江沐风向弟子嘱咐:“挖一挖院子地底下,受害者的尸骸应该就埋在下面。”
所以才需要这么多鹏离皮镇守。
如此惨烈的情形,谁看到都不好受。大家沉默着拾辍屋里的东西,希望能找出一些证据线索。几样胭脂、水彩,生了锈的首饰,听人说荣府里的姑娘有被抢来的,有被家人当作巴结的筹码送来的,无一例外遭到虐杀。
桩桩件件,凶手死有余辜。
断掉的长命锁寄托女子最后的希望,死去的最后一刻,她依然期盼着能再看家人一眼,听见墙外姐姐洪亮的声音,在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唤着自己。
姐姐。她的头磕到梳妆台上,额角渗出鲜红的血,染红了身上的白衣。
姐姐。不知不觉间,女子的形象在尘埃间逐渐浮现轮廓,这是一个温婉又美丽的姑娘,最夺人的却不是容貌,而是眼间流淌出的柔和的坚定。
她在浮动的景象里弯下腰,把手中新鲜的菜递给来人,伸手擦擦鬓边的汗,将发丝撩到耳后。
而这一切就这样草草被埋进黄土,撕心裂肺的呼救声也逐渐湮没。
长命锁凝结了怨气,被人随手扔到抽屉里,成为经久蝉鸣声里一份最大的养料。
江沐风将角落里残留的法阵一一斩除,希望逝者的亡魂不再受束缚,轻快地去往新生。
虽然荣渡一夕突破至金丹的方法仍然未知,但十有八九就是因为金蝉上封印的术法。但他是从哪里接触到这样的邪术——绝对不是自己习得,不然就不会费尽心力延长其功效。那又是谁发明的呢?
这样的邪术一旦问世,所带来的影响必定是翻天覆地的,江沐风心里无比清楚这点。毕竟据他检查,荣府所有人都残留了灵力,虽然远远没到能修炼的地步,但说明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此术说不定能给凡人赋灵。如果任其发展下去,势必会打破凡人与修道者的界限。
江沐风不关心界限,但他隐隐有预感,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这样的术法应当同样伴随着危害。
他想起崔启描述里变异的荣府人,心里的猜测更深一分。他直觉这样的变异不是凶手所造成的——凶手,凶手又是为了什么?因为仇怨或正义打抱不平?还是同样窥见了巨大的秘密?
无数线索铺展开来,却又不能交织,每一条都缺了一截。
他头又疼了起来,常做的那个梦又浮现在脑中,连带着脖颈也隐隐作痛。
不要想这些了。他告诉自己,却又控制不住要梳理已知。
方烬瞧见他脸色不对,骤然慌乱起来,从随身携带的药壶里掏出药,小声说:“师兄,师兄,又头疼了?”
他先前偶然见江沐风扶额,脸色惨白,死缠烂打下终于得知了他头疼的秘密。其实也不算秘密,但江沐风向来要强,绝不会将这种事说出来示弱,方烬又明白又心疼,主动包揽下帮他带药的角色。
药是江问先前给的那些。
药送到江沐风嘴边,他直接含住吞下,嘴唇温热。江问不愧为赤霞谷掌门,总归是有真功夫在,江沐风咽下后头疼终于缓解一些,看方烬紧张又担心的目光,有了力气逗人。
“没事。”江沐风将手伸到他背后拍了拍,目光瞥到周围的弟子,低声道:“我还有话要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