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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栖水旧事(十) ...

  •   第二日,荣府封闭的门缓缓打开,激起尘埃飞扬。

      带路的小厮先跨进门,瞧见地上大片大片已然干涸的血迹,砖上薄薄一层褐红色,空气中是黏腻而刺鼻的腥腐味。
      尽管早有准备,小厮心里还是陡然一惊,几乎能想象出那天晚上杀戮之惨烈,手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江沐风却面色如常,越过他径直走进院内。他身后几个弟子紧随着进去,见江沐风转过头,道:“知道怎么做吗?”
      他们连忙点头。

      府内有股邪气,进来的人几乎一瞬间就感觉到。“邪”是一种相对的概念,天地万物的灵气沾了恶走入死胡同,这就是“邪”。

      周应阳掏出随身携带的法器,法器呈宝塔状,注入灵力催动,正中央顶盖缓缓升起,其下是一颗灵珠。灵珠最初洁白无瑕,却迅速变作暗色,飞扬的墨状点滴沉淀在最下面。
      煞气浓郁,众人面色皆一沉。

      其他弟子御剑飞去府内四方,江沐风与方烬径直向前,去往法器指向的颜色最深的方向。
      打开门,看见空地里的一间房。

      说来奇怪,荣府内布局大体按中轴对称前朝后寝的寻常规制,却偏偏在正南方划出一个角落,孤零零设了这一间房。房屋周围萧瑟,架起数个桁架木杆,上面挂了白色的纱,风一吹就飘飘扬扬,看过去令人心惊胆战,诡谲无比。

      府内的人死了这么久,这纱也在这挂了这么久,却依然洁白如新,没有受半点脏污。
      方烬注意道:“材质不对。”
      他伸手抓住一角,轻轻捻过,指腹间一片柔顺,没有一丝一毫针线交织的起伏,再高的技艺都无法做成这样。

      他心里有了猜测,和江沐风对望一眼,江沐风点出:“是皮。”
      妖界有灵兽曰鹏离,身长两丈,洁白如雪,可镇煞、镇魔、镇邪气,又因触感柔顺若纱状,常被捕捉后剥皮做衣售卖。

      而这么多桁架满院子的鹏离皮,可见里面邪气之浓郁。

      屋门封得很死,方烬一脚踹开!里面布局简单,密不透光,森然又阴沉。
      正前方是茶椅,右方一个梳妆台,这竟是女子的房间。

      江沐风随他身后进来,门被打开后似乎破除了某种法阵,他皱眉:“是魔气。”

      方烬神色微动。
      但他很快调整好神情,目光看向桌上搭的一件红色长衫,上面的红深深浅浅,甚至呈现出干涸的锈状。

      “与魔有关吗?”江沐风问他。

      方烬摇头:“不像。”屋内的魔气被封存太久了,比起魔族人意外留下,更倾向于是用了赋过魔的法器。魔族在这方面技艺超群,有众多邪术流传至三界各处。

      他说:“师兄,你觉得阵眼在哪儿?”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荣府四方设有法阵镇压某个邪物,这间屋子就是阵的中心,只要找到屋内的阵眼,就能将这个法阵彻底捣毁,找出其后的秘密。

      “阵眼……”
      魔族流传开的法阵大多是制造幻境、杀人嗜血之用,配合鹏离皮,则应该是为了镇住煞气。江沐风想起先前听说过的,荣府内女人孩子无一生还,心头一亮。
      “孩子死去是因为府内煞气太重,灭了生根,那女人……”
      应当是煞气的来源,生人献祭!

      那阵眼所在,就应该是屋内怨气最浓的地方。

      房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梳妆台。右方搭着的长衫方烬仔细看过,上面是干涸的血迹,虽然惊悚,却不是煞气源头之所在。
      “第一个被献祭的人……”江沐风想起昨日寻得的消息。

      他画符将屋子封住,防止魔气逸出,又匆匆与方烬向外赶去。方才搜寻的弟子已经回来,捧着从各方挖来的浸了血的铜器,面色凝重。
      “是魔族镇压之法。”他们也大体猜出。

      方烬一一扫过,却忽然心头一颤,涌出些古怪之感。
      东锁邪西囚祟,四方作笼,为什么还多了一个?怎么比寻常镇压法阵有所不同?

      魔族之法变化多端,连本族人都少有精通,何况外族,流传出去的也多有改良,有些地方不对,功力大打折扣也在意料之中。方烬本来也不是很了解,可先前杀了先魔尊夺得新任魔尊的位置,为镇压其灵肉尽散留下的余孽,好一番恶补了魔族法阵,又亲眼见群魔做法,所以现在看来有些眼熟。
      难道是他学艺不精,记错了?

      方烬将这个疑问压下。一来他的确只是门外汉,不确定有没有出错,二来他无法告诉江沐风自己怀疑的原因——总不能说先魔尊的头都被他砍下来,滚落的地方被腐蚀出阵阵浓烟。

      昨日与他们交谈的女人在街边支着铺子卖茶,见两人再来,默不作声端上两碗茶,上面飘着白色的花瓣,她说:“是我大早上去后山采的,味道清甜,降火去燥。”

      江沐风接过,将一块银子悄悄塞到她手间,女人坚决不收,庄肃又郑重:“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况且这也是为了感谢两位仙长。”
      她说昨日听闻先城主入狱,没一会儿就由新官派人来了解了当年的状况,又给他们家拨了抚恤的钱财。

      “钱倒是次要,人死不可复生,但姓荣的做的恶事被彻底翻出来,我妹妹在天有灵,也能有些安慰。”她站定,向两人弯下腰,本来粗犷的声音也微微颤抖:“我当时觉得您二位能为我们讨回公道……我果然没有看错。”

      两人连忙将她扶起。江沐风道:“我们没有做什么,现在反而又要麻烦你。”

      女人不解,但还是认真听着。

      江沐风知道此事是她心里的一道结,也不忍再触人伤心事,可谜团就摆在眼前,他别无他法,只得委婉问了当年的事。

      “我妹妹……我妹妹是五年前死的。”女人陷入回忆,“当时荣家那个修士刚成金丹不久,官兵商贾都来巴结,他们家却不搬离这里,反而每天招摇过市。”
      “我妹妹到集市上卖菜。我们家穷,她性子温顺又能吃苦,那日本来说好是我去卖的……但她觉得我前日辛苦,早早替我去了……”她擦了擦眼睛,手上的茧磨得眼皮疼,“要不是我……如果不是我那日贪觉,多睡了一会儿的话,她就不会死了。”
      “荣渡见她长得秀丽,要将人抢回去,周围有打抱不平的路人,但都敌不过他,凡人与修士之间的差距犹如天堑。我去荣府要人,他们差点打断我的腿,我去官府报案,官府的人将我扔出来,后来我爹娘都放弃了,擦着眼泪跟我说,这就是穷苦人家的命啊!”

      她年岁已经有些大了,岁月在眼角刻下深深的纹路,眉浓而粗斜,嘴角下撇,皮肤也粗糙。贫苦使面容早早染上风霜,唯一双眼睛雾气氤氲,永不衰败。

      她咬着牙,脸上透露出一股凶劲:“去他爹的命!”

      等女人平复下来,得知他们要探听荣家人抢去的女人的结局,又道:“我妹妹是一月后死的,后来他们又陆陆续续抢过一些,但大多都死得很快,绝对就是被杀了!”

      既然她妹妹就是第一个死者。江沐风猜测她应当是含恨而终,故煞气久久不散,以至于需要用魔族法阵压制,后面被献祭的人应当是为了维持阵法。
      可他同时也狐疑,即使生前怨气再浓,当真能引得荣家人这样大费周折,严看死守?
      难道是因为被献祭的人太多,怨气层层更叠,最后适得其反?

      “执念……”女人喃喃,忽而想起什么,“长命锁?”
      “出生时爹娘曾给我们一人求过一个长命锁,铜制的,也不贵重,但我们一直戴着。后来我妹妹死的那晚,我手心里的长命锁也忽然断掉,我当时就心慌,觉得大事不好了。”
      她无奈道:“我们穷苦一生,最大的执念不过想平安活下去,可惜连这点都成奢望。若非要说什么特殊的,就只有这个长命锁了吧。”

      两人又回到那间房里,在梳妆台上找到了所说的长命锁。

      按女人的话来说,她妹妹被抢去后应该就是被关在这里。长命锁被扔在抽屉里,多年过后已然锈迹斑斑,江沐风拿起来,果然感受到一股深沉的怨气。

      “所以他们后来不肯迁走,甚至大张旗鼓将荣府再建一番,就是因为这里留下的法阵?”
      方烬想明白了。

      江沐风用大拇指拭去锁上的灰尘,从反光里模模糊糊看见自己。方烬问怎么破除:“直接劈碎吗?”如果这真是阵眼的话,这就是最便捷的方法。
      只有将阵法彻底破去,才能防止它留下隐患,危害他人。

      可江沐风仍然隐隐觉得不对,他环视四周,看见高悬的梁,血衣在正下方的桌上。他们已经检查过了,衣服没有其他异常,应当是女人被虐杀时所穿,但为何要放在这种地方?
      他又看一眼屋内的布局,方烬已经唤出剑要将锁劈开。电光火石之间长命锁断成两半,浓密的怨气迅速从中泄露出来,江沐风骤然惊醒,来不及说话,一把将他从中间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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