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三花》别云天

5、［自记］迟来的名牌 刚才我

　　刚才我又对我妈发脾气了。理由是她远在湖北给我寄了一身羽绒服。

　　这是我第一次来北方读书，全家人如临大敌，把北方的冬天视作洪水猛兽。我呢，衣服能穿、不太丑就行。

　　宿舍楼教学楼内，甚至厕所里都有暖气片，羽绒服的用处我真不大能想出来。可能我还没真正经历一次北方的冬天吧。

　　话说我为啥要闹脾气，这件事要从几周前的一个快递说起。

　　我在手机上发现有人给我下单了一个快递，从我发现的那一刻起，一种诡异的感情贯穿全身。恶搞我的？谁那么闲？有人给我准备惊喜？那么恭喜了，礼物还没到，我先被惊喜到了。

　　我先去问我妈，妈妈，你不会给我买了啥吧？我妈说，没有呀，我确定我没有。我一阵欣喜，不是我妈就是别的人咯。比起我妈给我准备惊喜，我其实更期待我朋友给我准备的，她们更懂我。

　　但我也不可能去问某一个朋友，是不是你给我准备惊喜啦？这样子很自恋啊。我就等了一天，脑补了各种可能。然后我憋不住问我妈，是不是你快递地址填了我的，然后把买的东西寄到我这啦？

　　结果我妈说，哎呦，还真是的。

　　我心一沉，果然如此，只要是我想要的，老天都不会让我得到呢。

　　于是我有些闷闷不乐了，后面有次和我妈视频电话，我就当成笑话又说了一遍。

　　天气转凉后我妈要给我寄羽绒服，还附带一句，会有惊喜。我心里又在想，会不会是ipad之类的，我之前很想买来着，但嫌太贵，最后拿攒着的生活费，买了一个700多块钱的平板。心里有点埋怨我妈太铺张浪费，但转念一想，发现自己又想远了，我凭啥觉得我妈知道我心里想啥，还真给我买ipad吗？我只不过在家里提过一次。

　　快递到站后，我妈催着我快去拿，其实我后知后觉，我妈这么催我的时候，一定是快递里有她认为贵重的物品。最后那一箱快递都是衣服，她给我买了一件名牌的羽绒服，原价1600，但碰上打对折，只要800。

　　其实我当时挺高兴的，兴致冲冲穿上身试了一下，是我喜欢的黑色，有我想要的那种感觉。

　　我说我很喜欢。

　　过了中秋，我妈又给我视频电话过来，告诉我又有一个快递，我去拿了，发现又是这个品牌的羽绒服。我起初有些不高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为什么拧巴到这个地步。后面上身试了一下，我是哪哪都不满意，衬得我个头更矮了，更土气了。

　　我说我不喜欢。我妈说让我寄回去。

　　我说我从小都没穿过什么名牌，我从来对这些没有什么很大的向往，因为我觉得穿的戴的，合适就行，主打的是性价比。

　　前段时间出了苹果18pro，我朋友和我说等18也出来了，她就要去买，还要买个手表。我说，噢，支持。反观我自己，我对这个从来不期待，有的话很好，没有的话也不怎么样。

　　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自卑，我看不起自己吧。我长的不好看，小眼睛，扁鼻子，凸嘴巴，矮胖又声音呆气。我妈和我爸年轻时候长的好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继承了这样的样貌。我的表弟也好看，我爸的外甥，我妈的侄子，都很好看，我常常站在他们身边，我就足够自卑了。

　　而我妈有个爱好，就是喜欢随意评价别人的长相。我不喜欢这类人，因为在高中的时候，我就这样被班里的男生对待过。我哭过，我沉默过，但我从来没有想通，我从来没有放过我自己。

　　我妈会评价别的女生，嘴巴不好看啦之类的，每次她说出这句话，就像我心里的一根刺。我嘴巴很凸，这是源于后天吧，我很小的时候是不凸的。大学有次室友出去聚餐，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有一段就是拍到我张开嘴大笑的画面，因为我嘴凸，那个瞬间我的笑很不雅观。

　　当时我在卫浴洗澡，打开手机的时候，发现室友在群里小心翼翼地问我，那段视频可不可以发朋友圈，我装作不在乎的样子，说当然可以。可我心里难受了很久，我当然不会怪我室友，那是我自己答应可以发的，我只是恨我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长得这么丑呢？

　　初中的时候，班上有女孩子戴牙套，我妈和她妈认识，我妈当时在饭桌上，说这女孩子心思完全不在读书上面，只知道要好看。戴牙套什么的，完全是冤枉钱。那个时候我信以为真，我觉得我是我妈的骄傲，我从来不吵着闹着要多余的东西，我那么懂事，那么乖。

　　偶尔有人提到我的侧脸，好笑，可爱之类的。每次提到这些词，我心里都隐隐作痛，好像在维护我玻璃般的内心一样。我自己是知道的，我的侧脸很丑，如果当初小的时候，就去做矫正，会不会我现在就不那么自卑了。

　　我整张脸，一大部分毁在了我的嘴巴上。

　　上大学后，我妈又一次提到高中和我们一起合租的同学，她吵着闹着要家里资助她戴牙套，我妈这次不再搬出初中读书的那套，还是说起她不懂体谅父母，花这个冤枉钱。

　　我没有接她的话，只是默默的听。我已经不再认同她，因为我后知后觉，很多年前，我也需要这些。

　　初三的时候，汉服渐渐流行起来，我和我妈说，我要买一件属于自己的汉服。我不想再套上家里的被子假装娘娘贵妃了，我要穿正儿八经的汉服！我妈说，可以，考到县里的一中就给我买。

　　我欣喜若狂，专心备考，毫无悬念，我被一中录取了，我不算成绩顶尖的那波学生，但学习还算踏实。我问我妈，啥时候可以兑现承诺了？我妈说，我长得太矮了，不适合穿汉服。

　　对了，我长得太矮了，不适合汉服，于是我记住了，这是第一条。

　　大学的时候，我买了一件马面裙，兴致冲冲带回去给我妈看的时候，她告诉我第二条，长得矮不适合穿马面裙。我又偷偷记住了。

　　汉服，马面裙，都不适合我，因为裙摆太长，不适合我这种矮个子。

　　我在宿舍门前的镜子前，端详着我妈给我寄来的长款羽绒服，和上一件是一个品牌，不过这件要长很多，能到我的脚踝。

　　于是那句不适合矮个子的话，又重新从四面八方钻进我的大脑，我只想脱下这身衣服，把自己打入适合自己的洞穴，那里是阴暗潮湿的，见不得阳光的。

　　我从小就没有穿过什么名牌，而这一个月，我就收获了两件，我妈突然很舍得给我花钱了，而那个在我需要的时候没有出现的，突然出现了。

　　你说，不合时宜的惊喜，还是惊喜吗？

　　或许我应该懂事，我要和在饭桌上一样沉默，顺从。我要沉浸在自己懂事的幻想里，默默吞噬自己的委屈。

　　我不想这样了，我也不需要晴天了。现在的我，只想安安静静躲在我的洞里。

　　我讨厌一切伸进来的手，告诉我，嘿，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带你去吃个新玩意儿。

　　不好意思，我不需要了。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自卑深入骨髓，但是谁也不要来我的世界，谁也不要伸出手，就让这样的我继续这样吧。这样没什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