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过往云烟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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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晚上，春景也非常开心，他和新认识的几个“少壮派”代表一起去了市中心的学院剧场，看新上演的“若有来世”。他从美妙的音乐中得到了享受，心满意足地回到家后，便愉快地让仆人和他共进晚餐。不久，江枫回来了，他们俩自然而然地坐到了一块。
“怎么样，今天谈的顺利吗？”春景高兴地问，一边看着下午没来得及看的信件。
江枫本想回答“顺利”，却没能说得出口，看上去是受了什么挫折，显得沮丧，于是他回应了一个自嘲般的微笑。“这真是老天爷的安排。”
“告诉我怎么了？是殿下惹到你了？”春景开玩笑道。
“我只是感叹，你会明白我的感受……”
春景望望江枫，体会到了他语调、眼神与表情里的情绪，便放下信件，竖起了耳朵。
“我之前和迪兰也并非没有交集。过去，在王上还未出奔前，我还在做侍从的时候，他与我之间的缘分就让我在初来乍到的不适中收获了很多安慰……”江枫忧愁地说。
“那段时间，你过得确实比较困难。”春景皱起眉头，叹了一口气说，“毕竟当时整个社会的排外风气还是比较浓厚，发生了好几起袭击外国人的恶性事件，像你这样没有长尾巴的异类，确实很容易在社会上被排挤，看吧你现在还戴着假尾巴和假耳朵”春景将自己的尾巴盘在了腿上，捏了捏江枫绑在头上的两个用兽毛做的耳朵。
江枫不耐烦地刨开他的手，继续说：“所以我真的很感谢那段时间里帮助过我的人，没有他们的支持，我真有可能让王都活不下来。”江枫接着说，他的脸蛋像是变了形一样，“春景，你的父亲帮我在宫里谋得差事，王上对我的照顾，这些我都是不会忘的……”
春景半闭着明亮的眼睛，赞同地点点头，他以那种了解一切又故作神秘的眼光看着他，期待他继续说下去。
“算了吧，我又不是为了在你面前翻旧账卖惨的，不过我还是得详细的告诉你。”江枫停顿了一下，换了口气继续说：“我当时还是低阶侍从时就是是做迪兰的玩伴，我依然记得他的父母经常进宫来探望他，在为他准备礼物的时候，也会为我准备一份。一而一来二去，我们也就熟络了，有空的时候他们就会教我一些神学方面的常识。不仅如此，当时在我不小心签下的高利贷，也是他们替我偿还的……很难想象，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我该怎么办啊！对了，他们一家都不是那种轻率浮躁的人，我看到出来，而且他们身上的天真坦率，很吸引我……”
春景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的看着朋友的眼睛，耐心听着他的故事，这种沉默让江枫很愉快。
通过江枫的描述，春景知道了那段时间里他所不知道的琐碎，也发现，江枫轻易使自己相信他和小迪兰之间同病相怜，被排挤时互相解闷的日子是多么的富有诗意，同时江枫也很真诚的相信，拥有一个像迪兰父母一样的双亲，是一件多么幸福而美妙的事。
江枫向春景表明：并正是在他父母的影响下，自己才找到了那种一定要寻求志同道合的人的决心，那是正一种对于付出的热爱。所以自己不能不为两个好人的去世而感到悲伤，同样也不能不为迪兰的现状而感到担忧，以及不能不顺着他自己的同情心继续打探别人的生活而苦恼……
春景说：这多少是有些夸张了。仆人看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就点起了煤油灯，端来一些饮品。江枫在灯光下看了春景一眼，看来对方那很少见的幸灾乐祸般无厘头的神情，这让他很吃惊，脸上带着受伤，难过的表情，其中的意思也很明确。
“你很忧郁，我清楚。”春景碰了碰江枫的胳膊，“我对迪兰的了解比你更深入。殿下选择你来成为他的家教，是看中了你们之间共同和互补的地方，不管怎样，你一定会会接受到这份工作的。我的意思是，无论是在物质还是精神上，这都很契合你，来，你喝点！“
春景将一杯酒递到他面前，江枫抓起杯子，一口气喝光了，然后以一种沉思的姿态将臂肘支在了桌子上，接着他们谈论起了迪兰的父母和他们牺牲的悲剧。
突然，这些话像是戳中春景痛点一样，立刻扫清了他刚刚那种满足的喜悦。或许在他的联想里，同样是去边地实践自己的理想，迪兰父母的经历却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他一直都不认可这种为了虚无缥缈的称颂破坏现实幸福，献出生命的做法，他害怕那样的结局。接着，春景又想到了身边人像是对待玩笑一样对待他的理想，或是从过来人的角度劝他放弃。因此，春景便难以抑制心中莫名的怨气，说话难听起来。
“这两个活圣人！哪有为了毫不相干，甚至恶意相向的人牺牲掉自己最亲近人幸福的事！”春景用这样的字眼去反讽这样的人。讨论了一两句后，他认为江枫貌似站在了他的反方，但实际上他自己的观点也很矛盾，让人一头雾水。
首先，春景表明他不赞同其处理家庭事务的准则，不理解为何“有的父母能一声不吭的，不考虑孩子的成长环境，就擅自决定他们一家人的未来”。接着，春景补充道：“哪怕是以奉献自我、造福国家为目的，也应该在妥善安排好家人的生活后再去赴死，而不是为了名声，或者是所谓的‘他人的幸福，自我的救赎’，而连遗嘱都不立，就将维持孩子基本生活的财产都捐赠出去。”
接着，春景又将话题导向了其他方向。“我与他爸妈想做的事情固然有相似之处，但他们作为一方官吏和顽固分子所用的方法必定是错误的。”然后，春景讲述起了之前南方省的省长为了自己“清廉的荣光”让手下人和老百姓吃尽苦头的故事。
看得出来春景对于这位使母亲厌恶的人，所做之事记忆犹新。他飞快地打着手势说：“那个省长出于宗教感情颁布的禁酒令，不仅使省内财政拮据，更打击了本省的重要产业，而禁止人们私下聚会的要求，更是弄得怨声载道，这些都是……”江枫听着春景接连不断的批评，揉揉眼睛，全身都抖动一下，不想就一件抒发感悟的小事，变成对社会不满的批评。他明白，自己的朋友有这种想法，除了性格因素，还有他成长到现在所形成的理念——便是他想让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是有益。
“别人都说我空泛，但唯独我想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从生产上解决问题。”春景喃喃道，不知是因为他受了热烈气氛的感染，还是想说心里话，或者是迪兰的遭遇（刚开始不过是个闲聊般的话题），使他感同身受，总之让他打开了话匣子，口中又含糊不清的说了一大堆话。
正因如此，江枫渐渐觉得刚刚的忧伤被他的一堆发泄情绪的话冲淡了，他实在受不了那种说起政治来就没完没了的人，于是春景的被实在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的江枫拉着上了街。虽然春景的激情并未衰退，但江枫心中的不确定感弱化了很多（准确来说，是他的注意力被别的话题分散了）。
初秋的夜晚，凉爽而明亮，星月挂在高高的星空中，彗星像是射向地面的一支箭，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在天空飞出一道抛物线，它有力地翘起尾巴，在其他无数颗星星中，一闪一闪的发出耀眼的光芒。这颗拖着长尾巴的星星并没有引起江枫心里的引起任何恐惧，恰恰相反，这颗星星为他带来的那种向往新生活，善良而又能振奋自己的勇气，他们就在这样的光景中走着。
在似有似无的交谈里，两人仍进行着刚才的话题，江枫已经很满足了，他疑惑于春景何来如此振奋的精神。“算了，左耳进右耳出吧。”他想着，“再等他亢奋一会儿吧，反正这样走着也不赖……”
“所以说尽管我理解他父母那种高尚的情感，但不得不承认那种神棍把他们的儿子抛弃简直可耻。难道把自己的亲生骨肉交给王室抚养是一种很了不起的荣耀吗？”春景又重复了一遍晚饭后的抱怨。江枫心不在焉地听着。丝毫没去在意其中的内涵，只是应付的答道：“我知道你对这事很反感。”
可是春景仍在与他脑中对手不停的争论:“反感？我父亲死了，母亲背叛了我们，泽西的母亲英年早逝，王上却不知所踪了，现在你又要接受到一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儿，这难道不讽刺吗？”春景嘲讽地道：“等有一天我订婚了，说不定我的妻子也是个孤儿，那时你可以和你们的朋友去开一家慈济院了……”他带着轻轻蔑地笑了笑，江枫也同样无奈的笑了笑，知道他一直在发泄无人理解的脾气。
“我简直不知道你在嘲讽谁，你是在嘲讽命运吗？我不希望这种情绪成为你对生活的理解。”
春景没有回答，抬头看看天空，长舒一口气。在沉默中，他好像在思索什么，在半明半暗的街道上面是洒满星光的夜空，在无声的包容中，春景突然觉得，与星辰密布的夜空相比，自己想表达的也不再那么重要……过了一会儿，他反思起刚刚对江枫说的话，察觉到了他知道某些秘密的自以为是与傲慢。他希望努力展现的精神高度，也不过只是自身卑微空乏的产物，这无疑有损于人的尊严。
这条街道不是他们过去经常走的那条，他们意外地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好像很熟悉……
春景缓过神来轻声说道：“怎么会呢？我只是有些感叹罢了。”然后严肃地摇了摇头。这样的场景不得不让人说些什么，虽然肯定在这昏沉沉的街灯或月光下什么也看不清楚，但光凭树叶疏疏落下的声音和不时喧嚣吹过的风儿，就知道，在这种氛围下，话题总是会带上伤感的色彩。
“上一辈做出了很大的牺牲，从前朝到本朝一直如此，所以才会有那么多家庭破碎。”
“……”
“三十多年前，我们的先辈打赢了和南联战争，二十多年前，北方的大地震，南方的洪水，我们的国家从未崩溃。就是因为像我的父亲和迪兰他父母一样人奉献心血，我们昭明人失去了很多，会对这些事情抱有敬意。确实我不该讥嘲，但请你站在我个人的角度想一想，我的确有资格去评判这种做法，他们在家庭层面毫不负责，这会让年轻人在小时候吃很多苦头，朋友，请理解我的过失……”
“……”
春景脸上所流露出的痛苦与激动的神情缓和了下来，看看这广阔的夜空，他体验到那种独有的历史感，个人与命运与之交织的一瞬间，又觉得他所向往的新生活坚持着的理想，似乎和每一个人最朴实的愿望相关，他的精神或许也能因此被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