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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些琐事    ...

  •   8月30日清晨,春景的家被翻了个底朝天,所有的门都敞开着,主人的东西,仆人的东西、管家的东西,还有家具,有的被搬了出去,有的挪个地方,各种房间都摆满了东西,连春景自己也不清楚这一次,他会在王都待上多久,但以后肯定是不会再回南方省的。搬东西的仆人和伙夫吆喝着,迈着沉重的步子,在木地板上走来走去,帮地主养马的农夫已经由阿让指挥,把大车赶到院子里去了,要跟着春景一块走的人把自己的东西在马车上垒得高高的,一大群仆人和赶车的车夫的说话声、脚步声,还有院子里是侍童和农家小孩的玩闹声响成一片。

      说到底,阿让还是对自己的小主人很舍不得,即便阿让现在脾气很坏,时常僭越主仆关系,但他仍有身为优秀管家应有的义务观念。因此,每当需要他干活时,他总是特别卖力,除了主人赏赐的物件外,其余任何钱财不合身份的特权,他都会拒绝,而今天,这种感觉尤为如此。

      阿让让春景去休息室里呆着,自己来安排一切事物。连江枫也被支使来陪他解闷,他们看着房间里水晶器皿和象牙摆件发呆。江枫一看春景空洞的眼神,就知道他对自己闲在这里什么都不做,感到不好意思,但就像阿让今早吐槽的那样,让小主人亲自干活,简直是在添乱。尤其是他随便找农民或仆人搭话,很影响效率,这样就给懒汉找了合理的借口。而且江枫发现春景的心思老不在这上面,他不肯全身心的投入当下应做的事情上去。他想去帮忙但很快又就会放弃,然后就会去房间里把自己的旧衣物和怀表什么的送给外面干活的人。每当这个时候,阿让便会怒气冲冲的把那些仆人臭骂一顿,这让春景觉得烦心。

      在简单在随便下了几盘棋后,很快就到了午饭时间。不过春景实在是不想吃,于是就在安乐椅上打起了瞌睡。江枫去院子里和干活的人一起吃。酒席上,所有人都兴高采烈,江枫便提议为春景的事业干杯。之后,阿让找了些不重样的理由,这成了他们不停喝酒的借口……

      午饭后,春景家所有的人又开始忙,匆匆忙忙整理东西,准备出发,春景让江枫把自己房间里剩下的私人物品基本上是书信一类的东西搬出去,和奢侈品一块装车,因为自己头疼的毛病犯了,需要小憩一会儿。

      当江枫干这件事时,走廊处恰好堆着最后一批上车的大箱子,其中有一件堆叠着用纸裹着的油画,另外几个装的都是一些诸如瑟薇西梅森地区生产的瓷器,洛华盆地之外进口的稀缺皮草,还有南联边疆区的纺织品等等。他发现阿让亲自在这里打包行李。

      “阿让老爹请等一下,我想把春景的东西放在那堆画里面。”江风对他说。
      “先生,你把他的这东西放那里,我一会儿来收拾,”阿让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抬头看了江枫一眼,停下手中的事,“请等一下,我想嘱托你几件事,可以吗?”

      “当然,你说。”

      阿让走到他面前,带着威严而平静的口吻说,我作为一个下人,按理说不该对主人的事情指手画脚,但请你原谅我的粗鲁。老主人当年曾是最卓越的人物之一,对她的命令,我向来唯恐做不到尽善尽美。她对我最后的要求便是,尽力避免使春景做那些日后会令他痛苦的事。

      “请允许我代替春景,感谢你一直以来的付出和服务。我亲爱的朋友,女主人的在天之灵一定会为你的忠诚而满意。”江枫客套地表达着自己的情感,心里暗自揣测着将阿让的心思。

      “所以朋友,或许这些话只有对你说才合适。”阿让说道。“这几个月以来,我想了很多,我承认我一直想对春景产生些什么属于自己的影响。因为我打心底希望他变得优秀……但很显然,这个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和老主人在一起勠力同心工作了这么多年,我不会不清楚他对自己的孩子抱有怎样的期待。”阿让表情严肃的讲述着,看样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即便在口头上,老主人总说,只希望自己的儿子平安度过一生,但心底还是希望春景成才。而春景现在缺乏的,大多是磨练与成熟稳重罢了。少主人其他方面是相当出色的。”阿让越说越激动,眼睛兴奋的闪闪发光,那真不是错觉,而是老年人特有的在这种情况下抑制不住的点点泪光。

      江枫沉默着心怀同情的感受着老人临别前的唠叨。出于尊重,他不再开口,怕打断着令人感伤的时刻。”

      “可是我忍不住担心害怕,忍不住不断的向少主人唠叨经营上的窘境,总是不由自主地反对他,这是种罪恶……”阿让突然低下头,露出一副不自信的样子。

      “你不应该有这样的想法,阿让老爹。”江枫说,“我们都应该去支持他。”

      “是的,支持。我刚才的话可能让你感到困惑。”阿让笑着解释道,他的笑里有些心酸。“我并非质疑少主人的能力,但是……老年人是这样的。”阿让深吸一口气,用那浑浊的,温柔的眼神重新扫视了一遍江枫,又补充道“我心里担心的其实是春景,以他的个性,如果生活一切如旧,他一定能生活的很好,可是现在的情况也由不得他的性子,他需要有人帮助他度过这段时期。”

      江枫认真严肃地听着他的讲述,默默思考着这些话。

      “你很善良,” 阿让对他说,“我非常了解,而且尊重你的这样的情感。所以我的朋友,我以我的良心,以老主人对我的恩情恳求你,”阿让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了下来。他的感情显然到达了极点,他格外亲切的说,“你同春景的友谊的强大的魔力。这里的人都能感受得到,而且先生,我们都相信以后在春景的生活中也一定会有你的一席之地。虽然这样说,显得像是我不负责任,但请你看在他的面子上,在王都或者说在以后的生活里多帮助他……”

      “是的,这是我应该做的,阿让老爹,但也请不要小瞧了春景的潜力。我敢打赌他有朝一日一定会令你我感到惊讶的。” 江枫向前去抱了抱,让老爹吻了吻他的脸颊。

      “这下我该放心了,记住,就算以后遇到什么困难,南方的故居总向你们敞开大门,”阿让抽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瞬间换了副面孔,又像之前那样冷酷地指挥着手下的人去干活了。

      过了一会儿,春景走出了休息室,头痛的症状也缓解了。他看到熟悉或不熟悉的人在热泪盈眶的说着些什么,阿让冲上来拥抱着他,一会儿抓住他的手去吻他的肩膀,一会儿轻轻的拍着他的背,说些含糊不清,发自真心的话。就像所有分别的人那样,告别后,他们在午后动身,但车夫们明显不慌张,他们比最有耐心的马还有耐心的等着人们去取遗忘的东西。那时便有人发出恍然大悟般的惊叹,然后匆匆忙忙地回去,又慌慌忙忙地赶回来,这么折腾后,估计还要再重复个一两次……终于大家都坐好了,脚踏板也收了起来,门被“砰”的一声被关上后,他们出发了。

      一路上,在那架豪华的马车里,江枫和春秋景把所有的话题都聊了个遍。同时,春景也对江枫关于未来的想法了解地更加深入——他想趁着年轻再拼一把,南方终归是太平静了。

      春景一想到自己为朋友帮了那么大的忙,觉得很高兴,能跟王室搭上关系,还是出于他与泽西的发小关系,的确是种幸运。在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后,不知道说了多久,春景发现江枫已经睡着了,但自己却没有睡意,他思索着自己幼稚的过去,又以一种全新的喜悦想象着那艰难但无可挑剔的未来。一会儿想着别人对此事的看法,一会儿又想着进京之后,是否该先和泽西见上一面。就这样,在两天的行程里,在江枫醒来的时候,他就怀着各种各样的心情和他谈天说地,在江枫睡着时就胡思乱想起来,或者去找车夫吹牛。那几个同行的商人在几天相处下来觉得春景是个怪人。但在江枫的介绍下,不久,又喜欢上了这个年轻的家伙,真到分别时,他们都以朋友或兄弟相称,并表现出了恋恋不舍的神情。

      终于在9月2号这一天,一切都妥当下来。尽管其他车颠得比较厉害,一路上出来不少意外,但好在都能及时处理,总的来说,这趟旅程也算是称心如意。

      早上了,一阵鸡鸣后,说话的声音渐渐起来了,白白的清新的带着露珠的薄雾并未消散,但视线却格外清晰。“这是个多么美好的开始。”春景感叹道。他在半梦半醒时亲眼看见车开进了城郊。那里的一切让他无比的熟悉,春景既兴奋又激动,以至于把还在酣睡的江枫也吵醒了。“到了吗快到了吗?看看这些街道铺子,还有饭馆的招牌!”

      此时他们已经在城门外了,缴纳道路税费后,车队进入了王都“江枫,我们快到了,天哪,你还在睡?”他说着就把江枫拍醒了,在被江枫迷迷糊糊骂了两句后,春景兴冲冲的对他说,“看!这就是共和街和君恩街的十字路口的拐角。我们的以前经常跟着小茨辛来这里买彩票,再往前走点,右拐,就是隆兴大街了!”

      “隆兴街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江枫没好气地说“我去那里拜访过几个人,他们很搞笑,很令人厌恶却不自知,你有空真该去见识一下!”。“但我们不会经过那里,那里一直都很拥堵。”车夫转过头来说,“我们得绕下道,昌平街里的大人物不喜欢热闹。”

      过了一会儿,马车驶入了昌平街,“就在街的尽头,那栋古色的大房子,那就是我们的家。”江枫听着声音抬起头,咳嗽两声什么也没说。

      “小缅卡。”春景向随坐的江枫的侍童说,“你还记得这里吗?这可是你第一次工作的地方。”

      “是的,主人,你看房间里还亮着灯,那是留在这里的胡琦点的。冒昧的问一句,他会是这里的新管家吗?”小缅卡想了一会儿问道。

      “大概吧,总之,他足以胜任这一角色。”春景这样对小缅卡说,像是朋友一样对待他。

      所有的马车都已经稳稳地停下,仆人们开始嚷嚷起来,江枫拿上门钥匙跳下车,让仆人们把东西都搬进房间里去。春景随后也跟了下来,他看着头顶那瓦片剥落的屋檐,心理有种说不清的伤感。老胡琦本来坐在地铺上边的草鞋,门开时,他一眼就望到了小主人。尽管他从收到信的那一刻,已经期盼了好几天,但刚刚还漫不经心的他在那一刻突然变得又惊又喜。他慌忙的跑出门外。
      “谢天谢地……谢天谢地!大家都还好吧?”他紧握着江风的手问道,“让我好好看看你,所有的一切都还好吧?”

      在互相问候几句后,春景将外套递给了他,快步走进了大厅里,此时仆人已经将整个房间的灯都点亮了。“希望一切都和原来一样”他默默祈祷着,但这只是妄想,除了和原来一样整洁外,他实在找不到过去的一点儿影子,所有稍微值钱一点儿的东西都被拿去典当了。没人敢提这件事,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笔钱到了春景父亲的手上,同样也没有一个人敢去阻止。这座房子本来是春景的外公在王都几十座宅院中的其中一座,现在却成了唯一能拿出手的。

      在那天,把所有家什布置妥当后,春景和江枫就一直在听胡琦不断抱怨:这个污点如何被左邻右舍的显贵们怀着嘲笑般的同情议论着。如今春景回来了,他希望能够夺回公道,狠狠惩戒那个败类……

      春景什么都没有说,但江枫依然能感受到他对这些话的痛苦和不耐烦,于是找了一个借口(像是舟车劳顿这一可笑的理由)和他上楼休息了。

      “怪不得阿让他要把南方庄园里所有的奢侈品都搬来,这样来看这个决定很正确,换做任何一个交际圈里的人,都会瞧不起他们家现状的,这种做法至少可以掩盖一下伤口”江枫想着想着,就在客房的躺椅上睡着了。在酣睡中他步入了似有似无的梦想,几天来的劳累一同过去,都被令人舒适的幻觉涤荡的一干二净。

      第二天,王都的上流社会都知道了春景回来的事。大多数人对他的影响还停留在几年前,把他看作是一个可爱的,找人喜欢的,为国尽忠的,甘愿牺牲的年轻人,殿下的宠臣,英俊的荣誉近卫军团的上尉,以及全王都最优秀的未婚男子之一。

      托他母亲和外公的福,虽然在城里他们家没什么亲戚,但是熟人却遍布整个王都。关于他不幸的话题,以及他奇怪的点子,在他回来后的一瞬间成为各种聚会上的热点。几天后,这些琐事,又被“更值得关注的事情”抢去了风头……

      不管怎样仅靠他带来的资产也足够他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了。这令春景产生了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好像不久前,他还是那个偷偷出门游玩,还要像胡琦和阿让要钱的小少年,还是那个在南方省庄园里无所事事只有靠阅读消遣的闲散青年。现在在也没有人能对他指手画脚,告诉他为什么做,该怎么做,这样看似美好的现状却令他不知所措,不能适应——他手里足足有十五万钝的现款,那种对处理重大事物的不自信又一次缠绕住了他的心头。

      不过,他平常对人展现出的那种神态完全是忙着干一件令人绕有兴趣的事儿的喜悦——这显得春景对自己周围一切事物都很满意,这让他比在南方省时更有吸引力。于是乎,几乎所有人都没看出他们家的落魄,负债累累的事实,反而认为他承蒙殿下厚爱,又受前辈荫蔽,春景大人马上就会拥有一个级别很高的参事头衔,并会入宫担任泽西殿下的近臣。

      虽然这一流言对他本人来说太突然,太荒唐,但没人觉得这不妥——凭着他老贵族的身份和待人接物的温和态度,他被人介绍到像是和平俱乐部等地方,或是和某个中将谈论正在进行的瑟威西战争,或者被人介绍去和某个受人尊敬的马术教练(他是个三十多岁的中校!)去东门草场跑马。这些人他总是认识的莫名其妙……毫不意外在他们眼里那个喜欢穿镶金大衣带着佩剑令人尊敬的春铭夫人的接班人是足够优秀的。

      母亲的故交卡佩督政待他十分周到,预料到他将来必定有所造诣,并不断向理事会的同僚们感叹:“我身边要是能有像他一样的年轻人,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在私人晚会上,卡佩有时喝多了,还会把春景叫到跟前,向他吐槽自己所领导的内务部里面的“那群蠢货”并千方百计地暗示他“另外一种可能”。这时春景就会千方百计的找理由离开,并装作没听见……

      总之,回王都是要办大事的,但春景在几天的各种宴会中打听消息,摸索下来发现自己在北方的那件事,无论怎样不到明年春天是办不好的,另外他还在王都的各位小姐中考虑,却总是难以启齿的缺乏兴致。

      与此同时,江枫除了知道春景在王都上流社会的活动以及保持原有的生活步调外,在余下的几个月等待尘埃落定的时间里,他很大可能会在春景的安排下去找点儿其他的事情做。

      他快要不再是一个年轻人了,故而他懂得珍惜,也能充满活力,正因如此除了谈情说爱外,他似乎能在每件事情上都能投入无限的精力,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与期待——“只要稍稍付出一点儿努力,就能在其他领域负有建树”这份自信是以他为代表的这代年轻人开始着手做事的必要前提,这会持续到他们深深陷入其中无法自拔时,才明白自己曾经为此付出过多少。

      怀着这样想法的人,在人生的漫长旅程中总是充满喜剧性,后来,江枫不止一次和我说过关于他“上辈子”的遗憾这件事。他从小就爱好写作,散文、诗歌、戏剧、小说无不涉及,也许是没有天赋与或是机缘不足,江枫总是半途而废,一篇完整的像样的作品都没有发表,偶尔投稿也是均无音讯,我们都明白在动用关系的情况下,这的确很难以做到,于是就在他和春景在南方生活几乎快断尽书缘时,他暗自决心去完结这“上辈子的遗憾”。重头来过的想法在他心里扎下了根“说不定只要我重新开始看淡过去就真的能写出旷世巨作,这几乎成了一种执念并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这种急迫感越发的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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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第一次把以前的想法整理为小说,还请大家见谅,如果有什么想法,欢迎留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