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湍流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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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没有您说的对，但实际问题没有解决。”迪兰感受到了江枫对他的影响，但不想沉沦在他的影响之下。
迪兰希望能抑制住自己的眼泪不往下掉，他确实很伤，却却很难说明自己为何而伤心，于是接着说：“非常感谢您的建议，但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在等待最终结果的日子里，我不敢就这样子坐以待毙，以前我就是花了太多的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突然迪兰带着自己都没有想到的哭腔说：“老师，请您别安慰我了，这样对我们两个人的情绪都不好，也请您不要就为了我而去误解什么，我看见您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你在怜悯我，我可不需要，真正独立的人应该是不需要的，”
刚刚江枫那种善意的、宽慰人心的笑貌似戳中了迪兰的弱点，他搞不明白江枫这样体贴而幼稚的话语，奇怪的是这让他想起了过去失去的双亲，也激发了他渴求改变的本心。但是却在他固化的极端思维的影响下，眼泪水就掉了下来。
江枫听到之后，五味杂陈，反思起刚刚说的话或许不太合适：“他现在只是需要我的宽慰和倾听罢了，我不应该这么自说自话。”忽然，那天谢敏虚伪的表情说着“这个精神病人一定有你好受”的画面浮现而出。江枫即便有心理准备，以一颗好胜心去蔑视谢敏的无知，但在面对实际问题时，仍觉得像是在迷雾中前行。
“你怎么了？”江枫小心翼翼的问。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请您别听我胡说，忘掉我说的话。”
江枫叹了口气，本能地握住了迪兰的双手。“对不起，我刚刚现在可以允许我安静的陪你一会儿吗？”
“呜……嗯”
“好……我就这样，如果你愿意，你决定好了的话可以多说一说你的感受，而并非反思，迪兰。”江枫轻轻拍着迪兰的后背，轻声细语说：“待会儿和我聊聊好吗？……”
迪兰在江枫的建议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在他离开后，江枫和小缅卡说了今天事情的全过程，小缅卡说以他这几日对迪兰的了解，那个悲观、情绪化的先生很多时候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受不了外界的刺激，即便好心好意劝他，他也是不会那么容易平静下来的。
江枫认为这样的想法很有道理，他说问题的关键在于重新建立起适合迪兰的世界观，阅读、谈心、旅游、社交都得进行……因为江枫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怎么样的学生，江枫明白他的过去所有痛苦，也可以包容他的情绪上的毛病。
“他现在所需的无非是陪伴，永不放弃对他的关心是我得迈出的重要一步。”江枫相信自己的坚持是会有成效的，“不管怎么说这本身就是富有意义的”。一方面江枫在给自己加油打气；另一方面他听到房间里传来的时而抽泣的声音，让他忧心忡忡，但他始终没有勇气，只有茫然无措地来来回回在门口踱步却不敢进去。
过去的回忆在江枫脑海里不停的翻滚着，自己年少时期家道衰落、被迫流浪，不远万里来到昭明谋生的悲剧；又想到迪兰曾经天真的面庞，他的父母给予他自己的无价的帮助……这些种种，江枫竭尽全力与其抗争，这带来的结果便是心情的激动而又沉重。
最终，江枫敲响了门，立刻调整心情，问道：“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吗？先生。”
“请您稍微回避，我的样子不方便见你。”透过木门传来的声音，压抑到似乎能渗出水来。这种沉闷的话语在江枫的心上挠出了一道血印，他犹豫了一下，又敲了三下木门，轻轻地说：“真的不需要吗？迪兰……如果你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随后那种绝望的冰冷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让他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了。
“我需要冷静，先生，请您先不要来打扰我。”
“这哪里是冷静，他万一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该怎么办啊！明明都缓解一点，怎么又成了这个样子。”江枫想着，觉得很难受，他不说话了，想到刚刚迪兰坚持了绝望的眼神，他克制住自己的失望。
“谁也不想拥有一个开朗的好心态呢？迪兰也一定想要，只是他还年轻，不知道怎么从更成熟的方向去思考自己的人生方向。江枫明白很多道理，也可以理智分析出自己学生应该怎么做，不过让迪兰照做与正真的理解是两码事……”
“最关键的是让迪兰面对他的伤口，他一直觉得这是个耻辱的事情……这些问题都是江枫老师不得不考虑的重要因素，他很紧张，在和迪兰相处时间不长的背景下，他很难把控小崽子对生活困难、人际关系的理解程度，也没有形成一套有效的沟通方式……”
江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请等一下，先生。”接着，江枫听见了挪动椅子的声响，然后他和迪兰站在门口撞在了一块儿。
迪兰满面愁容，显得病殃殃的。
“真的，你能为我开门，真的令人开心。”江枫说：“你终于开门了，我真的是……”
迪兰一句话也没说。他目不转睛注视着自己的老师，看着他脸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惨白，忽视了他接下来所说的话，一阵耳鸣后，他才彻底听清了江枫所说的。
“我不能够告诉你，在你难过的这段时间里，我心里想了很多事，请相信我，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在我面前发自内心的笑一笑。所以需要我们之间互相认可好吗？”江枫说话时，目光里的那种疲惫感和呆滞感，说明了他长时间以来专注于某一件事情。
“是的，我也想了很多，我很抱歉。对于最近的行为，我有错。”
“别这样，这也不能怪谁，谁都会遇到这件事情，对吧？”江枫回避开他的眼神，迟疑了一下，问道：“想去客厅里聊聊天，还是在房间里陪你坐一会儿？”
“我想好吧，就坐我床上，谢谢你，你愿意来看我……”
江枫懂得，现在不能聊一些很刺激的话题，于是顺着迪兰的心情动了动脑筋，循循善诱地聊了一些令他开心的话题。迪兰能够有心或无心的提一些问题就已经令人高兴，无论是什么江枫自己都尽力去做到轻松自然的回答。比如“关于以前生活”以及“未来的打算”等等。其中还有一些不合时宜的内容都被江枫避开了。
江枫主要在讲自己在昭明这些年的故事，并以毫无保留信任态度，真诚的反思谈论自己的想法。他迫不及待的想向迪兰证明：生活是可以彻彻底底改变一个人的，就像是现在的自己与之前幼稚可笑的自己相比是多么的有意义，现在的思想在经历过复苏之后又是多么的活跃。但江枫仍不好意思说明自己某些根植于深处的理解，是处在怎样一个复杂而矛盾的斗争中。
不过，谈话进行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刚开始时，迪兰像往常一样敷衍着江枫的话，但当话题无意间进行到了在王宫的那段时光，与他那段难忘的经历。这时，迪兰突然露出了那种喜悦而惊讶的表情。
“老师，那时陪我玩耍的那个人是你？！”迪兰涨红了脸问道。
“对不起，我以为你早就把这件事情忘了，毕竟那只是短短的、不重要的……”江枫说着，高兴的感觉到，自打迪兰来到这里之后，他第一次来了兴致。
“没有、没有，我早该想到是你的，我其实刚见你的时候就有一种熟悉感。”迪兰低下了头，他的眼睛仍兴奋地发光，仿佛下一刻就能打开话匣子。
“我的父母都很喜欢你，那是我和他们相处的最后一段日子，所以我很多事情都记得清，请原谅我忘记了你的名字，我很难说清楚，江老师，你在那时对我起了多大的影响，只是。每当我回忆起的时候，那段确实是我很开心的岁月。我的父母爱我，而我又能留下这段记忆，这让我觉得这一切都弥足珍贵。”
江枫在他面前又一次感受到了不自在，但那是种惊喜与害羞交织的激动。看见迪兰眼角又涌上了泪水，他这种体验感又加深了。迪兰开始讲述他在王宫里的事情，大多数都是：“那架又高又刺激的秋千”，“在树荫下用水浇蚂蚁窝”，“怎么在池塘边上钓鱼”之类的开心事。而每当自己父母来看望他时，那段与江枫同在的时光，更是被他提了又提。
“但是过去唯一不多我能记起的开心事。”
江枫松了口气，看样子，迪兰完全沉浸于自己的心事里面。不过和迪兰描述的恰好相反，对与江枫而言，虽然那是他人生众多的幸运之一，但这种幸运却包含着另外一个人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幸，因此才能如此深刻。在他的记忆里，那个被同龄人排挤，侮辱，被冷眼相待的小孩子，怎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了一样，说出来的话是那么的不符合他所经历过的事情，不符合他的心理状态，不符合他刚刚的悲伤，为什么呢？是他刻意装作开心来宽慰我的吗？如果是这样，那确实令人沮丧。
“但是还有一种可能。”江枫想，“从前的他，没有内心的谴责与疾病，他也比任何人都能找到自己幸福的意义。只是后来的事情遮掩了他这方面的特质，他需要有人去帮忙发觉他。不过，我愿意相信是后者。”
“我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是的，我知道那种让我觉得幸福的东西，我该怎么样去影响他呢？至少我会努力的。”
“所以老师，谢谢你，让我想起了这么多”
江枫听到他的话后回过神来，不作声，看着迪兰，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有什么问题吗？老师？”迪兰知道那种表情并非失望，也并非生气，但习惯使他在面对别人的沉默时，反思自己的不足。
“没事，我……需要时间，啊。”江枫前言不搭后语，含糊不清的说了一阵，摇了摇头，继续说：“。在刚刚你和我的聊天中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就在那么一瞬间，你没有去想这些令你难受的事吧。”
“其实还好吧。”迪兰嘀咕道：“那估计只是一种自聊以自慰的方式。”
“或许我们都以为自己一直以来的生活方式是正确的，才会忽视了一些令人幸福的事实。”江枫说：“我曾经为自己而活，而那几乎毁了我的生活；单纯为别人而活，为了荣耀，为了他人的称赞而活时，也让我承受了不该我承受的磨难。这些都是我们抱着以这样或那样的想法去生活导致的结果，我敢说，迪兰，你在那段令人喜悦的时光里，你从来都不会被这些不安宁的想法打搅吧。”
“不，您千万不要这么说。”迪兰激动的冲着他喊道，目光也越显得兴奋，“这太可怕了，如果不抱着这些理念生活的话，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将一动不动的坐着，什么也做不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得安宁吗？要是真的什么也不做，别人会怎么看我，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就算我不具备那种条件，即使没人逼我，我也必须做到！”
“迪兰，你应该冷静一下。”
迪兰叹了一口气，接着，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就当我现在是为我过去的幸福还债的吧……”
“因为我们憧憬着逝去的岁月里的东西，他们在我心中的位置变得更加重要。他们曾经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得，我得像他们一样伟大，他们也会期待的，他们的遗笔里，我能感受到，老师，你明白吗？”
迪兰表情悲伤地说，这使江枫不由自主地觉得他的这些想法完全是被人歪曲了——如果他的父母真的如同当年他所感受的那般，对所有人的幸福的渴望，最朴实、最本真的愿望是不会改变的，对子女的期望也是幸福而非伟大。
这让他想起了谢敏那一天偷偷塞来的迪兰过去写的一封信，他的那一抹嘲笑至今令人难忘。信上迪兰是这样说的：
“爸爸妈妈，即便永远都不能再相见，我也时常能想起你们。我讨厌已经模糊了的记忆，恨它不能把你们的形象变得很鲜活；我同样恨我自己的自私，恨我为什么控制不住想要要求更多。如果你们的灵魂能透过昭君的殿堂看看，就会明白，我有很多事情想问，却怎么也问不出口，我怕是我的感觉欺骗了我自己，不说这些了吧。在想到你们的同时，我也常常想起我们在王都郊区外度假那一栋小屋，虽然很遥远，虽然它可能已经荒废了，但我一闭上眼就能看见它的样子：前院铺满了石子，在冬天总是积不起雪，屋檐下却挂上了一串串冰棱，窗上也结上了厚厚的霜雾。我们把炉火点燃，妈妈总是坐在钢琴前弹《亲爱的昭明花儿》，我们还可以去冰封的湖面上滑冰，打个窟窿去钓鱼。我还能见到这一切吗？你们永远爱这个国家，你们的灵魂在保护着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我估计我做不到这样的一件件事情，但我会永远的想念着这座小屋，守卫着它带给我的一切回忆。”
这封信里洋溢着迪兰对父母的爱和崇拜。江枫却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谢敏手上，是出于对于身边人的信任吗？但不知怎么，想到这件事却惹他生气。
“是的，我明白，我们的相处不会因某些分歧的存在而不愉快”江枫说：“但是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迪兰看着江枫脸上温和的微笑——关心、爱与热烈的感情交织在一起，心里突然期待起来。
“好的，老师，请说……”
“我们仍然可以成为朋友吗？或者说我把我像从前一样，把我当成你哥哥也可以，我想我们应该像今天一样，对从对彼此真诚开始，可不可以？”
迪兰困惑儿惊喜地看向自己的老师，一瞬间觉得江枫现在的表情很迷人。
“无论如何答应我不要抛弃对未来生活的可能性，好吗？”
“我……好的，感谢您的谅解”迪兰支支吾吾地答应道，找了个借口把江枫支开了。
关上房门后，迪兰仔细想了起来：我或许明白江枫的想法，但是却难去信任，这是为什么？难道是我做了很多无用功吗？总之，他很会考虑我的感受，或许过去他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轻松的愉悦。
在一下午精疲力尽的焦灼下，江枫连吃晚饭的心情都没有了，小缅卡看在心里，将迪兰那一份晚餐送去了楼上……不过，一切都在向好，那一天的晚上是一个新的开始。
毕竟，这两个生活习性、思维习惯有很多不同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是注定要走一段与众不同的道路。为何呢？因为江枫的善良、责任感、慈怀与迪兰的多愁善感——这两条奔腾的激流在9月26号这一天交汇在了一起，随后就向着缘分注定的方向狂奔去。
但如同我们所批评的那些小说一样，一段关系最大的草率就在于双方都未看清楚彼此的魅力而将“命运相连”这种重大的事情演绎的莫名其妙。
我知道想把这层关系说的生动形象、合乎理智的判断逻辑，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固然，人崇拜理性，但始终是感性的动物；理智不能成为枷锁，自然也不能成为生活和写作的枷锁，无非是这么回事罢了。
那么，与迪兰相反，江枫的观念是这样的呢？他愿意将自己一生所形成的价值观、人生观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体现出来，并愿意以一种平等（或者说是朋友）的态度，向迪兰展示最真实的一面，从而接近别人内心的深处——这些事情都不能单纯的以客观理智思维去考察，而应该用更宏大、更神秘的人与人之间的纯粹关系来解释。就像两匹兵团里的老马一样，一听见来自彼此的心灵的军号，就不由自主的习惯于准备飞奔。我们之间也别无用心，亦无内在的斗争，而是怀着一种“人与人之间应该真诚相待，对待彼此会更好”的善良信念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