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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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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娇连连摆手:"奴婢不敢......"话音未落,忽见回廊转角有人影晃动。她心头一紧,若叫人看见这般推拒,反倒要惹人闲话。只得双手接过,那玉坠入手温润,还带着些许体温。
玉娇正欲将玉佩收好,忽听一道爽利声音传来:"可算寻着世子了!"
只见一位着藕荷色比甲的丫鬟快步走来,正是枕涛院的大丫鬟揽月。她利落地福了一礼,笑道:"我家少爷正催着呢,遣我来瞧瞧,可巧就在这儿碰上了。"
说话间目光一转,瞧见玉娇额间细汗,不由分说便将手中团扇塞了过去,"这大热天的,难为你跑这一趟。这扇子给你,拿着扇扇。"
不待玉娇推辞,揽月已朝身后唤道:"摘星!快带玉娇去小厨房用碗绿豆汤。"一位着粉色罗裙的丫鬟应声而来,亲热地挽住玉娇的手。
去往小厨房的路上,摘星瞧见玉娇手中把玩的团扇,抿嘴笑道:"这扇子虽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倒是精巧。你若喜欢,我那也收着一把相似的,改日送你。"
玉娇忙摇头:"揽月姐姐给的这把就很好,怎好再要姐姐的。"她指尖轻抚过扇面上绣的蝶恋花,绢丝凉滑的触感让人顿生清凉。
摘星见她这般珍重,笑意更深:"那便改日请你尝尝我新制的酸梅汤。"说着已推开小厨房的雕花门扇,一阵绿豆清香扑面而来。
摘星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白底蓝花的瓷碗,舀了一碗绿豆汤。汤色清亮,里头沉着煮得开花的绿豆,又特意加了两大块冰糖和碎冰。冰碴子碰着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尝尝。"摘星将碗递到玉娇手中,"这冰是今早才从冰窖取的,最是解暑。"
玉娇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津津的凉意顺着喉头滑下,暑气顿时消了大半。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甜汤在舌尖化开,连眉梢都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在乡下时,莫说冰镇甜汤,就是寻常的糖水都是难得的奢侈。
摘星瞧她吃得欢喜,自己也盛了一碗,挨着她坐在厨房的小杌子上。"这大热天的,你可还急着回去?若不忙,不如留下帮我打打下手。"她搅着碗里的绿豆,"那几个懒丫头,一见日头毒就躲得没影,偏生今儿萧世子来了,还要准备消暑的茶点。"
玉娇正愁回去可能撞见陆嚣,闻言连忙点头:"姐姐若不嫌我笨手笨脚,我自然愿意帮忙。"
摘星见她答应得爽快,便支使她帮着筛糯米粉。玉娇做事极细致,筛好的粉又细又匀,连灶台上的铜盆都擦得锃亮。摘星越看越喜欢,又从橱柜深处取出一小罐糖渍桂花:"好妹妹,这个给你留着冲茶喝。"
揽月引着萧世子穿过回廊,往枕涛院深处的凉亭行去。夏日的骄阳被层层叠叠的竹帘遮挡,凉亭四周又悬了轻薄的素纱,微风拂过,纱幔如水波般荡漾。
亭中置着一张黄花梨凉榻,谢云澹正懒洋洋地斜倚其上。见萧沉到来,他只随意地拍了拍榻边:"可算来了,快坐。"说罢朝揽月挥了挥手。揽月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临走时还不忘将冰鉴里的冰块拨弄得更松散些。
萧沉也不与他客套,径直在凉榻上躺下。冰鉴里散发的凉气混着榻上铺的玉簟寒意,顿时驱散了周身暑热。
"说吧,"萧沉闭目养神,"一下朝就急着寻我,所为何事?"
谢云澹翻身侧卧,支着脑袋看他:"还能为何?自然是为我妹妹的亲事。母亲日日在我耳边念叨,偏生你这些日子避而不见,倒叫我好找。"
萧沉闻言,眉间微蹙。冰鉴里的冰块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衬得亭中愈发静谧。
"皇上忌惮侯府已久,"他声音低沉,"我若与谢府走得太近,难免牵连你们。"
谢云澹突然笑出声来,随手抓起榻边的团扇轻摇:"那照你这么说,这门亲事是彻底无望了?总不能真让你娶个乞丐女,好打消皇上的猜忌吧?"
"慎言。"萧沉倏地睁眼,眼前却蓦地浮现出方才那个杏眼桃腮的小丫鬟。她低头时露出的那截雪白后颈,刚被凉意浸染的身子,又热了起来。
谢云澹见他出神,折扇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还真在考虑乞丐女的事?"萧沉抬手挡开折扇,重新合上眼睛。凉亭外蝉鸣阵阵,竟让他生出一丝难得的倦意。
谢云澹见他这般模样,心知再问也是徒劳。这个闷葫芦素来把心事藏得严严实实,怕是早晚要憋出病来。见他闭目养神,自己也跟着合上眼。昨夜画荷到三更,今晨又被母亲唤去,接了这桩苦差事,着实困倦得很。
揽月守在外头的梧桐树下,见亭内半晌无声,便轻手轻脚地进了耳房避暑。夏风穿堂而过,她撑着下巴,不知不觉也打起盹来。
萧沉再睁眼时,日影已西斜。他许久未曾睡得这般沉了,连梦都不曾做一个。凉亭的轻纱竹帘早已卷起,谢云澹正倚着栏杆赏荷,听见动静回头笑道:"萧世子好睡,莫不是昨夜去哪处快活,累成这样?"
萧沉懒得搭理,自顾自整理衣襟。谢云澹早习惯他这般,扬声唤人传膳。因着人手不足,玉娇也被临时唤来帮忙。她正垂首布菜时,谢云澹忽然用折扇拦住她去路:"这位妹妹好生标致,何时来的枕涛院,我竟不知?"
揽月忙上前解释:"这是玉娇,早间给萧世子引路,今儿院里忙不开,就留她搭把手。"
谢云澹"唰"地展开折扇,扇骨轻抬玉娇下巴。但见她杏眸含水,唇若点朱,肌肤胜雪,虽只绾着简单的双鬟髻,却自有一段天然风韵。
"好个美人儿,"谢云澹笑道,"不如就留在枕涛院?"
玉娇后退半步,福身道:"少爷抬爱,奴婢粗手笨脚,只会做些洒扫活计。"
谢云澹还要再言,萧沉已出声打断:"人家既不愿,何必强求?"
"这算什么强求?"谢云澹挑眉,"她也没说不愿意啊。"说话间已被萧沉按着坐下用膳。因有贴身丫鬟伺候,玉娇与摘星便退至一旁。
暮色渐浓时,玉娇向摘星辞行。摘星挽留道:"不与公子说一声么?"玉娇想起方才谢云澹轻佻之举,低声道:"不必了,还得去向冯妈妈回话,半日不见,怕她要寻。"
摘星了然一笑:"我陪你同去,正好与冯妈妈说一声。"见玉娇面露感激,又压低声音问:"你为何不愿来枕涛院?"
玉娇绞着衣角:"院里人数都有定例,我若来了,岂不是要挤走别人?"
"你这般心善,未必有好报。"摘星叹道,"听说陆管家的侄子陆嚣常欺负你,若来枕涛院,他定不敢造次。"
玉娇摇摇头:"公子与姐姐待我好,我更不该把麻烦引来。再熬几年放出府去,天高海阔,麻烦自然就断了。"
晚风拂过荷塘,将她的声音吹得零零落落。摘星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丫头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自有一股韧劲。
暮色时分,两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冯妈妈住处。远远就闻见酒气混着卤味的味道从窗缝里飘出来。玉娇皱了皱鼻子,轻轻叩响斑驳的木门。
"谁啊?"里头传来醉醺醺的嗓音。门"吱呀"一声打开,冯妈妈油光满面的脸探了出来。见到玉娇,她顿时吊起三角眼:"哟,这是哪家的小姐逛园子回来了?都这个时辰了,还知道回来?"话音未落,瞥见玉娇身后的摘星,立刻堆起满脸褶子,"哎呦,摘星姑娘怎么亲自来了?可是大少爷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摘星不动声色地挡在玉娇前面,笑道:"今儿枕涛院忙不开,特意留玉娇妹妹帮忙。回来得晚了,妈妈可别见怪。"
冯妈妈搓着手连连点头:"不怪不怪!这丫头能得你们看重是她的造化,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说着就要去拧玉娇的胳膊,"还不快谢谢摘星姑娘!"
摘星眼疾手快地拦住,从袖中取出一串用红绳穿好的铜钱:"暑气虽重,妈妈这酒还是少饮些为好,免得误了巡夜,这是公子赏的,说您调教有方,养出这么个伶俐人儿。"铜钱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叮当作响。
冯妈妈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时酒都醒了大半:"老奴谢公子赏!谢摘星姑娘!定当尽心当差!"
离开冯妈妈住处,摘星挽着玉娇穿过月洞门。晚风送来荷香,她低声道:"对付这等刁奴,要懂得恩威并施。若只揪着她吃酒误事,她必怀恨在心;若一味给赏钱,反倒养大了胃口。"说着捏了捏玉娇的手,"你性子太软,往后要多留个心眼。"
玉娇心头一暖:"姐姐教诲,玉娇记下了。"
行至岔路口,摘星忽然从腰间解下个香囊塞给她:"里头是些薄荷脑,夜里抹在太阳穴能防蚊虫。"月光下,两个影子在青石板上渐渐拉长,一个往东,一个向西。玉娇攥着香囊,望着摘星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深宅大院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