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真相皆有毒》余半里

8、第 8 章 验尸

　　勒痕呈完整环形并带有伴随伤，颈部前后痕迹明显，且颈后相较更深，歹人应是从公主身后行凶。
　　桑榆观察完伤痕的完整情况，神情愈发凝重起来。

　　不对，很不对。

　　后脖既作为绳索交接位的施力点，受到的外力压迫必然更强，造成的淤痕擦伤自然也就更重。参考凶器的粗细，合理推算这片伴随伤的面积至多在半指左右。
　　然实际情况正好相反，后颈距离勒痕最偏一处淤伤便约有两指远。

　　再者勒痕的印迹十分扎实，与股线印出的纹路完全不同，她一下便联想到了钢丝和铁丝。
　　以线状金器扼颈，尤其在致人死亡的情况下，通常会形成一整圈深陷入皮肉的勒痕。

　　可正如裴思存所说的伤痕过浅，不仅如此，它整体还呈现奇怪的虚线状，线段之间也都分布有细微的擦伤和血瘀，与她预料的伤痕形态并不相符。
　　这种迹象倒多见于麻绳一类较粗或宽的凶器，且主体位置理应同勒痕重叠融合，而她看到的伤偏多位于上下两侧，整体和自己的推论皆有出入，这绝非合理情况。

　　桑榆跟着微微拉宽公主的衣领，目光所及肌肤皆如凝脂白玉无暇。
　　在她眼里恰恰却是难以忽略的瑕疵。

　　仵作验尸，通常会借助尸表上的某些固有特征判断死者生前有无反抗自救，从而反推死者受到侵害时的行动状态。
　　譬如公主十指指甲不同程度的外翻断裂就是典型的抵抗伤，证明当时她仍处于清醒状态，而手掌无刃伤则足以说明公主在中刀前根本来不及，甚至是已经没有力气再行反抗。

　　结合之前的死因矛盾说，在这点上她更倾向后者，可如此顺推下去，造成公主十指挫损便该是在遭遇绞杀那个时刻。

　　这就不得不提方才的瑕疵了。

　　但凡在清醒状态下碰到勒喉，人的第一反应永远都是够向脖子试图松开钳制，此番求生本能势必会在受害者的脖颈乃至凶手的两臂上留下抓痕。
　　显然易见，这套流程放到公主身上莫名缺了一段。

　　桑榆环抱双臂，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常怀瑾留意至她的卡顿，“有何发现？”
　　桑榆没有即刻回答，转头向他提出另外一个问题：“大人可有在凶案现场发现诸如迷烟迷药一类的使用痕迹？”

　　“并未。”
　　“你想说公主被人迷晕后再——？”

　　“目前尚不能够确定，还请大人允小的解剖再看。”
　　“解剖？剖什么？”

　　裴思存听得有些迷惑，才问完脑子便绕过弯来，登时双目圆睁一把拦在公主身前，“大胆民妇！”
　　他疾声呵斥，又猛转过头怒瞪常怀瑾，“你也跟着疯了，竟要纵容他人毁人尸首？”
　　“她可是长公、这是大不敬之罪！”

　　“若无圣上首肯，你当你能站在这里？”
　　“...圣上同意的？！”

　　此话既说出口便担保常怀瑾不会骗他。
　　然裴思存仍是不可置信。抛开礼制和身份不谈，至亲惨遭杀害还要开膛验尸，试问几人能够坦然面对？
　　犹豫片刻他还是让出了道。

　　桑榆朝裴思存躬身致意，麻溜裹紧手套准备动工。
　　她摊开随身的布包，“铃啷”一响，里头精细银器便似列兵般铺在了陈尸台上。

　　常怀瑾一眼便认出其中大部分原是医具，她手中的柳叶刀若交给医者该用以切除腐肉，没成想能在验尸时见到它。
　　他的目光紧随那支干细的手，自伤侧稳稳划开一道口子，没有一丝迟疑。

　　裴思存感觉自己此刻不是很好。
　　他家离皇城远，丑时就得出门上朝。碰到前晚休沐和同僚喝了酒，第二日就会去早点铺喝碗热汤。这时斜对角的屠户正好将汤好的整猪摆上了台，然后沿着不同的部位破开等待售卖，要是天冷，还能看见里头的猪肉冒起热气。

　　眼前的老媪便如那屠户般驾轻就熟，台面上待价而沽的牲畜却换成了自己的同类。
　　裴思存没能看到热气，想必过了一夜体温已然流失。他背后忽然窜起一阵寒意，叫他头皮发麻，喉咙发紧，不自觉扭头看向常怀瑾。

　　后者聚精会神，盯着陈尸台的眼神像极了海东青，裴思存又强迫自己看了回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桑榆终于直起腰来把刀放下：“好了。”

　　话音未落常怀瑾已然跨步上前，裴思存迟疑一瞬跟上。
　　桑榆手套上正捧着从脖颈处取下的皮肤样本，只是这次呈给他们看的是另外一面。

　　常怀瑾和裴思存几乎同时注意到了皮下清晰连串的凝血块。
　　桑榆从旁解释道：“我们熟知的淤青是由血脉破裂导致的血淤，唯有在世之人血脉才会流通，气一断血脉跟着尽断，也就无法再形成新的血瘀。”
　　“所以这是生前伤。”
　　“不错。”

　　桑榆对常怀瑾的领悟速度予以肯定，跟手换了块形状特异的骨状物接着讲道：“再看这块舌骨。”

　　“舌骨？”
　　裴思存望着上面未剥离干净的血肉，不自觉抬手摸了摸脖子。

　　“对，看到此处骨折了吗？”
　　“舌骨在喉咙深处很难造成实质性的损伤，造成这种程度的断裂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脖子遭受极重的外力压迫。有了这个特征再结合出血状况，长公主可以说是死于扼颈无疑。”

　　桑榆细细指出骨裂之处娓娓道来，常怀瑾仍记着她方才的疑问，当即反应过来，“而公主面颈没有留下抓伤，所以你才怀疑她是中了迷药无力反抗。”
　　“但若如此，公主手上的伤便解释不通了。”

　　“若是凶手用布包裹住死者头颈，再以细绳相勒呢？”

　　听到董桑榆的猜测常怀瑾先是一愣，接着便如醍醐灌顶般将点状的线索串联起来。
　　“公主指甲断口挂有一截线头。”

　　裴思存同样记起自己看过的初版验状，“燕羽筋。”
　　燕羽筋制作工艺十分复杂，只有靛蓝和玄青两种，平日看着不大出彩，到了日头下却能随着动作伴有流光移转。其质地柔软，造价极高，号称一匹燕羽十斗银，平头百姓用不起，在贵族尤其男子间倒是深受追捧。

　　当时他们以为是凶手所穿衣物，全然没想过是否用布作为遮挡。
　　照她说的情况，公主身上的确不会留下抵抗伤，勒痕不明显的问题也能迎刃而解，可就这样认定又显得有些草率。

　　“小人并非无端揣测，大人可看勒痕上的多节断口，上下两侧还有相对平行的擦伤，形态似百足虫爬沙留下的痕迹，且左右方向相反，像不像是凶手从后收紧绳索，布料挤压皮肉形成的创痕？”

　　常怀瑾和裴思存就着她的手细细观察，发现确实如此，这样一来这套说法的可能性又再大几分。
　　裴思存跟着想起此前探讨的嫌犯，转头撇了眼常怀瑾，“若此为真，凶手必得先制住公主再行勒死，是那婢女的可能性就小了。”

　　常怀瑾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桑榆听得一头雾水，注意到她看过来的视线，常怀瑾想都没想便解释了句“公主的贴身婢女流云，也在当晚失踪了。”

　　所以他们是怀疑婢女刺杀公主后畏罪潜逃。
　　桑榆悟出裴思存是何意，然验尸尚未结束她还无心加入讨论：“烦请二位大人背过身去，小的好替公主宽衣。”

　　裴思存和常怀瑾依言转身。
　　凶器匕首还未取下，大约先前无人验尸，常怀瑾不好擅动，桑榆默念声抱歉，轻压住尸体单手握住刀柄往外抽拔，附着在边缘的血液早已凝结，手下能感觉到黏连的阻力。

　　她一鼓作气拔出，将其置于托盘呈上。

　　整个匕首工料上成，刀刃锋利，刀柄小巧，可知是为女性量身打造。
　　借着烛光，柄身横面处“蛮蛮”二字随之显现。

　　“蛮蛮是何意？”

　　“前朝诗人温庭钧作《菩萨蛮》有‘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一句。”
　　常怀瑾将刀放回，“蛮蛮是公主小名。”护主的刀如今刺向主人，赠刀之人必然脱不开干系。

　　此时裴思存忽然想到某桩旧闻，面色颇为五彩纷呈，时不时看向常怀瑾。
　　陡然撞上常怀瑾冰冷的眼神，裴思存慌忙撇开不敢再看。

　　桑榆无暇留意他们的互动，她熟练破开腹腔，外层用于防滑的布制手套早已染得血红。
　　确认好胃器所在，桑榆切断两端连接，捧至台面进行解剖，此举也能避免污染遗体。

　　公主胃内仅有少量糊状物残留，其余均已移向肠道，由此可推公主是在晚膳过两个时辰后死亡，约莫就在子时。

　　正待汇报，一颗油炸丸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胃内剩余的消化物中，只有这颗丸子完整得像嚼都没嚼就直接吞食入腹。
　　这都过了几个时辰了，再实心的丸子也该消化一半了吧，怎还会如此完整？

　　桑榆取来镊子浅浅一戳，丸子的酥松程度竟似刚才复炸出锅。
　　她果断取出炸丸仔细研究，越看越发觉它既不像肉糜也不像素馅儿，倒像是——

　　确认自己没看错后，桑榆脸色突变，连带找人的语气都透着古怪：“大人，有新发现。”
　　“说来。”

　　常怀瑾不好转身，闻言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跟着几声窸窸窣窣的响动，董桑榆出现在他眼前，手里捧着颗黄褐色的小球。

　　“这是什么？炸肉丸子？”

　　桑榆望着裴思存蹙眉疑惑的神情重重摇了摇头，一字一句讲道：“这是张油纸。”
　　“在公主胃里找到的。”

作者有话说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引用自唐代诗人温庭钧《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