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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约法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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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霞本打算跟着董桑榆一道会会二老,但月信提前身子有些惫懒,想着不急一时于是留下来偷会儿闲,这会儿吃饱了在小院步檐摇扇乘凉,瞥见常怀瑾一行出现她的眼眸倏尔一亮。
桑榆打老远就见着条花蛇扭了上来,方从信子里吐出的声音跟被油泡了一晚似的滑腻,心中恼怒顿消,还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蛇精扭腰到了跟前,歪着脑袋羞答答的朝常怀瑾行了个礼,末了抽出空来施舍她一眼,不情不愿喊了声“夫人”又很快挪开了视线。
见他看向自己,碧霞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
常怀瑾这一瞥单纯是在纳罕哪里来的鬼动静,认出是桑榆的陪嫁丫鬟他不可察觉地皱了下眉头,随后不再留心径直离开。
碧霞殷勤准备跟上,被银霜一把拦住,“主子要休息,不留人伺候,没事就都回去吧。”
桑榆跟着往里走,路过碧霞时只当看不见她投来的目光。
若要在碧霞和银霜之间选择,桑榆会毫不犹豫站队银霜。不单单因为碧霞是侯府留在她身边的盯梢,更重要的是银霜是她选中的帮手,自己不会为了无关紧要的人去得罪她。
主子不开口,下人闹起来也是没脸。碧霞狠狠甩了她二人一白眼,蹬着地走了。
桑榆刚进屋,常怀瑾便交代起明天的任务。
“明日你跟我一起去大理寺,银霜会先为你乔装打扮,不会有人认出你来。”
“好,”桑榆应完仍觉不安心:“到了大理寺若有人问我是谁,该怎么答?”
“不必答,你自专心做你的仵作。”
桑榆默默点头,屋内的气氛跟着他们的声音一块静下,看着常怀瑾自顾自脱去外袍,桑榆心里不由打起鼓来,眼神跟着飘忽不定。
明日还要一道上值,他——应当不是色令智昏的人吧。
不应该不应该,再说了,他对她估计也没什么好印象,更谈不上动什么邪念了。
桑榆一个劲儿安慰自己。反正是睡素的,躺一块就躺一块罢!以前跟娘出差在田间地头眯着都是常有的事儿,旁边还有衙门大哥呢,也不见得少块肉,累了谁还管那个!
心才一横,门外忽而传来银霜的声音,“少爷、少夫人,热水备好了,是现在抬进来吗?”
一句话就叫桑榆的脑子重回浆糊,还是常怀瑾应的声。桑榆背抵着门,看着下人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将桶抬进了屋,圆溜溜的眼里满是茫然。
门再次被掩上,常怀瑾仅余一身里衣,伸手探了下水温,回头时桑榆仍木在原地,那双慑人的眼微眯,笑容有些玩味。
“夫人不来替为夫宽衣,杵在那儿做什么?”
“...妾身手笨,又不晓得夫君习惯,怕伺候不好您...妾身还是去叫银霜来吧!”
“为夫沐浴向来不喜有外人在,还是夫人来吧。”
“凡事都有过程,一回生二回熟,为夫不挑你的错便是。”
常怀瑾一面说一面优哉游哉波弄水面,滴滴答答的水声有一下没一下撩拨着心弦。
怎么说是外人?难道原先是自己误会了不成?
桑榆嗫喏着说不出话,最后不得已挪向他,扫了两眼决定从最容易的下手。
她探长胳膊够到常怀瑾的脑袋,努力几下才发现这并不简单,这位置在头顶她本就看不大全,若还想不靠近他自己实难操作,正为难,面前的人忽然低下头来。
桑榆眼睛飞速眨巴两下,呼吸也叫他惊住了。可常怀瑾没在看她,而是很规矩地盯着地面,打她的视角能看清他两帘乌黑的睫毛。
她缓过神来,小心取下顶上发簪和网巾,沉香油的香气跟着满头乌发一同散开。
常怀瑾的双眼先人一步抬起,分毫不差对上她的视线,才重启的呼吸再一次停摆。
桑榆就这般愣愣注视着,垂落的长发吸引了她的注意,束了一天不弯不折莫名乖顺,竟出奇地降住了他的傲劲儿,面前的人一时变得平易近人。
“夫人是想放凉了水好把我冻没?”
常怀瑾照旧是那个常怀瑾。话音刚落,便见董桑榆腮后一鼓一鼓的,大约又咬着后槽牙骂自己呢。
每每撕开她的画皮,那对琉璃珠子总会亮起两簇幽光,像灵魂打里透了出来。
他当然是故意的,要的就是她漏洞百出,最后唯有向他心服首肯地道明底细。
“好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吧。”
听到董桑榆长舒一气,常怀瑾更加确信之前所言爱慕皆是作假,不过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她来反悔。
“看你实在忧心,我也给你一句准话,男女之事上我不会强迫于你。”
“但既是夫妻,日后免不了朝夕相处,有些话还是先讲清楚为好。”
“我祖上几辈不曾纳妾,常某亦没有这个打算,卫国公独我一个后嗣,做我的正妻为常家开枝散叶责无旁贷。”
“世家多联姻,京都多的是靠利益捆绑的夫妻,面上也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有时一味执着于感情反而得不偿失,若你非过不去我们可以花时间培养,但留给你适应的时间不多,作为大理寺卿我不可能只顾儿女情长。”
“在你考虑清楚之前,我们还是同床同榻,便以中间为界互不干扰,往后也不必再称妾身,凡此类俗礼一律免去,在外大可挺直腰杆做人,有事卫国公府会替你兜底。”
“只一点,绝不可背叛卫国公府。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明白?”
整晚下来桑榆的心情已不能单用一上一下来形容,该说是那悬在风口处的铜铃,遭遇飓风天气胡乱扯荡。
而这番话便是今晚最大的喜讯,自己既得了常怀瑾的保证,明日事成又多了筹码,短期还有卫国公府做她的靠山。老天砸下来这么大一馅饼,桑榆只怕当场笑出声来,咬紧唇连连点头:“省的省的!”
生怕此人反悔,桑榆飞快行礼一溜烟撤了出去。
等到就寝,常怀瑾果然遵守约定,两人和衣平躺无半点殷昵。
次日一早银霜便进屋来伺候,身后跟着碧霞,见常怀瑾不在屋内,碧霞当即垮了肩膀。
见着银霜,桑榆有些不敢看她。银霜不懂她的心虚,还有些奇怪,问她是有哪里不舒服,桑榆讪笑道:“这不才起床,叫天光迷了眼,无碍无碍。”
碧霞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二小姐——”
“找小姐回你的侯府去!这里只有我们少夫人。”
碧霞心里正记挂着正事儿,被银霜打断也只是撇了撇嘴没多计较。
“少夫人,一会儿去大理寺便由我跟着伺候吧。”
自打见到常怀瑾,碧霞无一日不在盘算。
当初嫁过来的要是大小姐,她定不敢多想,但如今换成桑榆这样的乡野村姑,自己为什么不能争一争?凭她的容貌手段,只要有机会靠近世子,她就不信拢不住他的心!
有桑榆做陪衬,不怕自己做不成宠妾!
碧霞畅想着和世子出双入对,眉眼溢出轻浮的喜意。桑榆看在眼里多少是一言难尽,银霜却不惯着她。
“主子还没发话,谁许你擅自做主,你当大理寺是什么猫儿狗儿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碧霞在侯府时怎么说也是主院里的二等丫鬟,又精于谄上欺下,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我给你几分薄面,当真以为你高我一等不成!我可是正经跟着少夫人从侯府来的陪嫁丫鬟,又轮得着你来指指点点了!”
“主子没发话你又凭什么训我?我看有些人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早想当主子了吧!”
碧霞一通阴阳怪气,银霜彻底冷下脸来。
“好了!”桑榆作势恼怒:“耽误了夫君当值,你们来担责吗!”
“银霜,快为我梳妆,不要让夫君久等,没别的事儿碧霞就先下去吧。”
碧霞黑着面冷笑一声,十分干脆地扭身走了。
银霜上前替她梳整头发,末了还是没忍住,“少夫人,恕奴婢多言,碧霞她——”
桑榆摆了摆手,方才听得银霜维护自己她心中多少有愧,也不愿过多欺瞒,遂温声说道:“碧霞是母亲特意安排的人手,我不能拂了她的好意,况且我才得了侯府次女的身份,确实不好出言,不要紧的事便睁只眼闭只眼,能过去就过去吧。”
“银霜明白了。”
“日后碧霞再敢欺负少夫人,我替您收拾她!”
...自己也不是这么个意思。桑榆欲言又止还是作罢。
盘好头,桑榆换上粗布做的衣裙,凡可能露出来的皮肤,银霜皆细细抹上精炼桐油,再用豆荚压出粘稠的汁液,覆于其上,桑榆的皮肤登时绷出了皱纹,两颊起满了皴,俨如沧桑的妇人。
“民妇见过裴大人。”
裴思存无声审视眼前的老媪,后者木着一张脸不言不语,好半晌贴到常怀瑾身边小声嘀咕道:“你上哪儿找的人?”
桑榆对自己的扮相很是自信。为免疏漏,她还特地找来麦芽糖吃齁了嗓子,再压低声线,任谁听都得有个四十岁上下,也就不怕别人打量,倒是常怀瑾的目光看着刺挠。
“裴大人不必操这闲心,还是正事要紧。”
常怀瑾撂完话领头走进存尸房,桑榆垂着脑袋紧随其后,裴思存错过开骂时机,憋着气甩了甩衣袖一道进入屋内。
一切准备就绪,桑榆取来小片宣纸,以酒醋浸湿敷在了公主脖颈细痕处。
她算好时间揭开,原本浅淡的印痕此刻发红发紫,恰恰印证了之前公主遭人勒颈的假说。
“确实有伤,但对比以往所见勒痕还是较浅,从力道来看,应不足以勒死一个人。”
裴思存随即提出异议,常怀瑾看了眼老媪,对方正埋头于尸首间,神情是他未曾见过的肃穆,若非知情,他大概也想不到这里站着的会是个姑娘。
“再等等看。”
他也很好奇,对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