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真相皆有毒》余半里

6、第 6 章 卫国公府

　　朱昶昹强撑的劲儿松懈下来，他沉沉靠向椅背，借着扶手支起脑袋闭目养神。
　　房钊进殿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默不作声到偏殿取来软枕垫在他身后。
　　“万岁爷，您今日都还没用膳，奴婢吩咐御膳房做了些清淡的热菜，您多少用点吧。”

　　“朕哪有胃口。”
　　朱昶昹疲倦地摆手，房钊不好再劝，忧心写满了脸。朱昶昹瞥见房钊神情慢慢坐直了身，随手拍两下扶手再稳稳把住，仿佛如此便能忘记听闻死讯时自己双手的颤抖，“房钊，适才一事你怎么看。”

　　“万岁爷已有决断，奴婢岂敢多言。”
　　一炷香前，朱昶昹召来刑部左侍郎裴思存，命他与常怀瑾二人秘密开展验尸工作。
　　从王府到皇宫，房钊从来都视朱昶昹作他的天，朱昶昹的心思那就是天意，如此尽心辅佐数十年，又怎会不懂刚刚旨意背后的含义。

　　“奴婢打小侍奉万岁爷，您对长公主的的疼爱奴婢看在眼里，舐犊之私绝不亚于圣祖皇帝，下这道旨不过是为了尽快捉拿凶犯的不得已之举，长公主泉下有知，必定涕零感念。”

　　房钊语气不免同悲，一番话搅动了朱昶昹的回忆，他撑着扶手起身，走至错金熏炉前，低头端详似在透处找寻内里火光的影子。
　　记忆中那个整日围着自己的小姑娘依然鲜活，可如今空望殿内，却再听不见她来喊他一声父皇了。
　　隔着袅袅香烟，庄严肃穆之态下终于流露出一丝哀色。

　　“镜净待人一向温厚，又是敬爱父母的好孩子，自然不会怨怼于朕。”
　　“可朕却怪自己，没能护好朕的女儿啊。”

　　房钊感受到了帝王威严粉饰下的悲恸，他身子压得极低，苦涩的面容闪过几分阴鸷，转瞬了无痕迹。
　　*
　　对比皇宫，卫国公府气氛尚算祥和。

　　常怀瑾平时没个准点儿，王氏着人在枕流居内设了小厨房，也就不拘着一道用饭。
　　不过儿媳才进门，晚膳时王氏还是特意叫来桑榆一块儿，顺道派了人去大理寺请常怀瑾。

　　桑榆挨着王氏坐下，她向来不太会那些场面话，脑子转了几圈也没个话头。
　　王氏见她面上带笑攒手乖坐便知她拘谨，于是随口找话闲聊。

　　“这菜都是照着平日里来做的，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要有什么忌口回头你交代了银霜让小厨房也记下。”
　　“多谢姑尊关心，”桑榆忙恭谦婉拒：“这些菜瞧着都好，妾身也没什么忌口的。”
　　王氏跟手夹来一箸醆蒸鹅，“喜欢就好，往后在自家这些称呼就免了吧，不必如此拘束。”

　　氏族联姻，哪家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又有几家女儿肯将自己位置放得这么低，张嘴妾身闭嘴妾身，对上难缠的公婆又或是嚣张的妾室，不得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也就自家儿媳忒老实。王氏看着桑榆柔顺的小脸蛋生出几分爱怜。

　　桑榆则是下意识看向常远山，迟疑着没有答应。
　　出嫁前侯府不停规诫自己要遵规守矩，一再强调卫国公的规矩极严，万不可触他霉头。
　　而此刻旁人口中的老古板却漫不经心瞅了眼自己，面容那叫一个平和淡然，“照你婆母说的做便是。”

　　这不是挺好相处的么？
　　观对方神情不似作假，桑榆不由得对侯府情报产生了怀疑，随即回以一笑道：“儿媳记下了。”
　　投桃报李，桑榆站起身给二老布菜，王氏看在眼里笑得和蔼。

　　“后日回门的东西在库房都备齐了，晚些时候让邢嬷嬷把单给你送去，还缺什么就叫他们补上，等怀瑾忙完这两日陪你回去。”
　　“听凭婆母安排。”
　　“细数下来你回京应半月有余了，可都还适应？在侯府时一切都好？”

　　显然最后一问才是重点。桑榆听出王氏试探，权衡片刻方答道：“不瞒婆母，儿媳自幼跟着小娘在兴州长大，虽和家中一直保有书信往来，但见了面又是另外的感觉...”
　　话叫她停在了意味深长处，腼腆一笑再接着道：“大概应了书中常讲的近乡情怯吧。”

　　骨肉相亲的戏码桑榆不是做不来，只是摊开讲她与侯府终归是两家人，真到分道扬镳那一天他们可不见得会顾及自己，所以利他不利己的事还是尽量少做，日后才不至于太难收场。

　　在场都是聪明人，常父常母当即了然，只怕侯府说的和外头传言一般没几句是真。
　　此王氏眼中怜爱更甚，抬手轻拍她的手背，“骨肉血亲，只要彼此有心，即便天涯相隔亦是至亲至信，不必过于勉强。”
　　“回门那天要是累了你就告诉怀瑾，叫他早点带你回来，明儿你阿翁不在，你来了也能陪我说说话。”

　　王珺璟和桑岚语是从内到外了不相关的两个人，可看着王氏她就是想起了娘亲，好像真的很久没能跟谁简单说会儿话了。
　　到王氏的手离开，桑榆才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浅浅笑道：“婆母不嫌烦，儿媳天天都能来。”

　　其中关切真假桑榆自有感应，此刻也有几分真情流露。
　　能有这样的公婆，对许多已婚女子来说该是一大幸事。

　　只是父母如此品性，怎会教出个这么倒胃口的——

　　说时迟那时快，心中所想之人一脚跨进了院门，大步流星朝里走来。
　　“父亲，母亲。”常怀瑾接过下人递来的湿巾擦手，坐到了桑榆旁边的空位上。

　　刚编排完对方桑榆多少有些心虚，先一步开口殷勤道：“夫君辛苦。”
　　光说不够，又学着王氏假意温柔夹片鹅肉到他碗里：“这醆蒸鹅做的不错，夫君快尝尝。”

　　知晓她画皮下的底细，常怀瑾再看董桑榆做戏已不复先前那般膈应。
　　相反，此刻他看得饶有兴致，嘴角微微勾起。

　　怕她不够尽兴，常怀瑾干脆帮着把舞台搭阔了些，“近期公务繁重，昨日大婚多少是有疏忽不当之处，夫人不但不计较还如此体贴，为夫心中实在有愧。”

　　...就说是倒胃口的东西！
　　桑榆心中啐道，僵住的嘴角刻意往上扬了扬：“夫君辛苦妾身无力分担，只能做些小事叫夫君宽心一二，这话讲着真真是折煞妾身了。”

　　见常怀瑾终于开窍，王氏颇感欣慰，“知道是疏忽就该想想怎么用心补偿，都成婚的人了，做事不可再这般独断独行，要多多替身边人考虑。”
　　“儿子省的。”

　　常怀瑾谈噱自若，桑榆在旁听着很是难为情，说得好像他们真要做对恩爱眷侣一般。
　　她突然想到昨天错过的洞房花烛夜，今晚夜色与昨日并无二致，可不知为何又觉着比昨日燥热。
　　必是喝了热汤的缘故，桑榆捧着碗心中肯定道。

　　好不容易吃完腻人的饭，王氏又留他们下来喝茶。
　　桑榆猜到婆母应是有话要说，果然几杯茶后便听她讲道，“桑榆是你正妻，将来就是国公府的主母，府中事务还是要熟悉起来，才好尽早接掌中馈。”
　　说着王氏转头看她，脸上笑意不减，“明日便来跟着学吧，我啊也正好多个帮手。”

　　还没想好回话，身边人就已替她答了去，“此事不急，这几日先让她跟我去大理寺上值。”
　　此话一出，场上几人表情不约而同僵了僵。

　　看来是和宫里是谈妥了？
　　桑榆默不作声，眼珠子悄摸一转，滋出心底窃喜，但很快又缩了回去，因着前方传来一声怒喝。
　　“胡闹！”
　　“上公堂当值，成日带着妻子成何体统！”

　　“娘方才还教了我要戒独。”
　　“你娘是这个意思吗！”

　　不光常父常母，桑榆也叫他满嘴浑话惊住了，桌下正急急拉拽他的衣袖，谁料此人不但不理，转手反握将她制于腿上动弹不得。
　　手上是桎梏她的大掌，手下是他紧实温热的肌肉，挣脱不开桑榆只好攥紧拳头，反倒让对方的包裹来得更加彻底，当真是叫进了贼窝。

　　“父亲不必再劝我，今日进宫面圣时我便提了此事，圣上未有不允，父亲又何必动怒。”
　　“你、竖子！”

　　常父怒目圆睁，气得胡子都要活过来了。
　　气氛急转直下，桑榆敛手屏足，尚能活动的手紧捏茶杯不敢言语。自己算是看出卫国公广为流传的坏脾气多半因谁而起了，一时间不免对他老人家心生同情。

　　常远山看他看得心烦，挪开眼时恰好撞上桑榆的视线，后者如惊弓之鸟扣紧了肩膀。
　　桑榆立即堆出买好的笑，常远山未见反感她这才小声劝道：“舅尊莫恼，妾身白日陪着夫君上值，晚上回来再跟着姑尊学习掌家之事，不会多耽误。”
　　“好了！怀瑾平日忙，一天下来能见的时间本就不多。”
　　“既然圣上允准，这几天便让桑榆陪着去吧，掌家的事不着急，新婚夫妇能多相处也是好事。”

　　常母说着动手碰了碰常父，示意他不要多说。
　　碍于夫人和儿媳面子，常远山冷哼一声压下怒火，等茶喝完王氏便匆匆放他们回去了。

　　路上桑榆愁颜不展。
　　她并不擅长人情往来，在青阳县除了相熟的人以外，自己和活人打交道的机会其实很少，大伙也都对她避之不及，所以她从不费心学什么相处之道，碰上刚才的情形她压根应付不来。

　　桑榆有预感，有常怀瑾在，以后这些场景只多不少，自己还是得尽快回到侯府为妙。

　　常怀瑾不知她心中所想，偏头正好对上她没出息的样子，薄唇勾出一抹散漫的笑。
　　“害怕？”

　　听他语气桑榆哪儿还会不明白，肯定是在笑她忽大忽小的胆子呢。
　　她气不打一处来，只苦于自己半塌不塌的人设，挤出个别扭的笑脸出言奉承道：“舅尊一身凛然正气，妾身心中十分敬仰，怎么会是害怕呢。”
　　要怕也该怕他这个活阎王！

　　董桑榆一通阴阳怪气，表情看似在笑实则只差没出口骂人了。常怀瑾不加反思反倒连声哼笑，连日来压着的情绪难得松卸几分。
　　刚要开口，董桑榆便猛一回身丢下自己走了，看得常怀瑾又是一笑，背着手跟上前去。

　　听他笑声桑榆感觉分外刺耳，加快脚步往枕流居奔去，架不住常怀瑾腿长，三两步便跟了上来。
　　心下正烦，前方忽然传来一道呼声。
　　“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