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真相皆有毒》余半里

5、第 5 章

　　明明字字都识得，凑在一块儿反叫人听不明白。

　　“...夫君莫要言笑。”
　　桑榆满怀诧异观察对方脸色试图揣摩其心意。后者泰然自若，面上表情未变但足够读出他的认真，即便如此她仍觉不可思议：“为何？”

　　“何为为何，难道你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这叫什么话？桑榆听着好笑：“没做成的事妾身当然不能作保。”

　　“那现在这个机会给你了，你接是不接？”
　　明明是提要求，偏他姿态散漫，落她眼里倒像是种挑衅。
　　“方才夫人口口声声仵作要尊重生命还原真相，与官吏一般无二，转眼就要退缩了？”

　　强词夺理叫他说得格外漂亮，桑榆噎得难受。
　　依照大俞律，验尸章程须在官吏监督下由衙门认证过的仵作进行。放在往日自己充其量算个助手，主责都不归她，更遑论现在。怎么经他一说自己不应反倒成缩头乌龟了！

　　专业方面自己向来不服输，可就这样顺了他的意又实在憋屈。桑榆咬住嘴肉，把头往后一仰，借此拉开彼此距离。
　　“夫君说了这么多，妾身亦有几个疑问。”
　　“说。”

　　常怀瑾似早有预料，话接得爽快，看着她心头更堵。
　　“圣上昨日托您办的案，此事想必与之有关，得圣上钦点还有大理寺把关，有能耐的仵作不怕找不着，妾身不过半路出家，是良禽是凡鸟尤未可知，夫君何以寄予厚望？”

　　“既然未见真章，夫人何必自贬作凡鸟？说到底还是想推脱。”董桑榆的拒绝他当然听得懂，只可惜自己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至于死者是谁。
　　他的目光转向陈尸台，桑榆跟着偏过头去，掀开的白布稀稀拉拉堆在女子身上，隐约能见其姣好的面庞，若还活着该是何等艳丽明媚的姿容。耳边此时传来低沉悦耳的男声。
　　“死者是临绥长公主，当今圣上与殿下独女。”

　　临绥长公主。
　　这几字犹如晴天霹雳，饶是做足准备，桑榆还是骇然失色。

　　圣上膝下三子两女，万丽妃育有大皇子，恭妃育有二皇子和小公主，而长公主和三皇子系皇后殿下所生。
　　嫡子嫡女本就尊贵，可抛开继位不谈，长公主或比三皇子还要贵上几分。

　　长公主出生时圣上还是太子，皇后殿下亦是太子妃，听闻那日恰逢岁星中天，还伴有五星连珠，乃千百年难见的大吉之兆，国师亦上书“有此女则大俞无虞。”先皇得知龙颜大悦，特赐号临绥，意在绥抚万方。
　　一国衰败不能系于一女裙摆，一国昌盛自不能全靠吉象。可吉祥话听了心里多少都是受用的，大俞愈是荣华，公主愈是受宠，到圣上登基，长公主所享殊恩厚渥已是旁的皇子皇女遥不可及的地步，偏她福慧双修，得百官敬重，受百姓爱戴，也就更没有德不配位一说。

　　六年前中宫诞下三皇子，人人都清楚他会是大俞未来的皇帝。
　　可现在长公主死了。

　　常怀瑾发觉董桑榆的手在微微颤抖，观其面色亦有些发白，知晓自己吓到了她，难于无从开口安慰，于是轻挪大掌，握住的地方由手腕换至柔夷。
　　桑榆无暇顾及此等细节，她仍在努力消化长公主遭人刺杀的事实。

　　长公主身边护卫众多，贼人是如何得手？
　　难怪常远山特意叮嘱莫要打听，这么大的事儿不等宫里松口谁敢外传？

　　如此一来寻常仵作确实不宜验身。

　　大俞民风相对开放，对女子从业未有严格限制，当今驻守边关震慑蛮夷的领头便是位女将军，但能有此地位实际凤毛麟角，不过贵者贵，贱者贱。
　　仵作行当同样如此，自己除了娘压根就没听过其他的女仵作，短时间内要找一个能用的难如登天。

　　同为女子当仁不让，只是——
　　“妾身所习技能与寻常仵作不同，便是夫君肯用，圣上同殿下那里却不好说，若无圣人允准...妾身没有办法操作。”
　　“如何不同？”
　　“需得解剖。”

　　这回轮到了常怀瑾不敢置信。如此惊世骇俗之语他愣是从董桑榆嘴里品出了唠闲嗑的味道。
　　“剖尸？你试过？”

　　见他眉头紧皱，桑榆话不敢说满：“也就一次，在师父身边打打下手。”
　　“苦主全无异议？”

　　人死为重，死者为大，不得善终已是不幸，再使遗体受损，亡魂不得安息，黄泉之下也是受苦，若无亲属同意，擅动遗体者将处以极刑。
　　这解剖和戮尸差的只有目的，当真有人能同意？

　　“也不是都得到解剖这一步，只是此事非同小可，容不得半点遗漏。”桑榆顿了顿，方才接道：“且师父还懂殓尸，能将尸首复原至生前模样，观之恍若睡去。”
　　若非如此，想必当初那人也是打死不会同意的。

　　“你也会？”
　　“不及师父技艺精湛，能还原至八九分罢。”

　　常怀瑾没有接话，桑榆一时也不敢出声，心中忐忑自己是否暴露过多，一低头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牵住了她的手。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常怀瑾幽深的嗓音再度传来，“还有呢？”

　　至此她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缓缓说道：“妾身有意为君解忧，但终究身系国公府及侯府，这些手艺...说到底登不得大雅之堂，若是一朝让人知，便是夫家不嫌，也恐娘家受人鄙夷，落人话柄，妾身...不得不权衡一二。”

　　能有此顾虑说明董桑榆还是个正常人，要没有他才真得开始担心一下她的状态了。
　　“此事可放心，我会寻个别的身份方便你行事，不会叫你冒险。”
　　见她迟迟不做应答，常怀瑾当即心中了然，“什么条件你才肯查？”

　　听得这句话，桑榆拳头不自觉握紧，与之对视的明眸泛光。
　　“不知夫君可否答应妾身一个心愿？”说完怕他多想，忙不迭又补充道：“只是妾身思及此事，心下总不能安定，遂想和夫君讨个承诺，若是不愿意，您就全当妾身没提过。”

　　委曲求全的可怜模样可一点不像怕给他添麻烦的样子。常怀瑾轻扯嘴角。
　　“什么心愿？”

　　“一时半会儿的也没想好，不如先欠着，等想到了妾身再同夫君说。”桑榆心里想的自是好聚好散，不过此时不是摊牌的最佳时机，有了承诺日后总有机会再提。

　　“好，”
　　“只要不违反大俞律令，事成之后我尽力替你达成。”

　　这就成了？
　　常怀瑾应得这般干脆，桑榆反而开始犹疑。大眼睛眯起来显出几分锐利勾人，就是鼻子跟着皱了皱，看上去机警的来又莫名可爱。常怀瑾心中不免好笑。
　　“问完了？”

　　她点点头，随即假笑道：“妾身能回去了吗？”
　　常怀瑾勾唇一笑，钳住自己的爪子跟着松开，“走吧，我让金炬送你。”

　　桑榆重获自由的手连忙摆了摆：“不用，银霜在外面候着呢。”
　　“无碍。”常怀瑾语气不容置喙，“就送到大门，省得有人把自己送进大牢，都免了手底下人押送。”

　　“多谢夫君体恤。”桑榆说得咬牙切齿，再不愿多费口舌，头一扭便疾步离开了。

　　待金炬回到禅房，常怀瑾扫了他一眼：“送出去了？”
　　“是，小的看着银霜扶她进了马车。”

　　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批阅案上卷宗，脑海忽然回想起自己答应时董桑榆那副谨慎的小表情，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这新妇，貌似更合自己胃口啊。
　　“有意思。”

　　有意思？啥有意思？金炬探长脖子瞄向卷宗。
　　“少爷看到什么了？”

　　常怀瑾没搭理他，倏而抬头问道：“派去兴州的人有消息了吗？”
　　“暗卫到了兴州打听，附近村民说只知道山庄住有贵人，但都深居简出，他们从未见过，里头的下人也不太走动，总之神神秘秘的很不对劲，需得再深入查查。”

　　金炬一脸正色，说的话却神神叨叨，讲完自己先起了身鸡皮疙瘩，没忍住抖了抖，接着头上就冷不丁挨了一丁壳，他诶哟一声，“世子打我作甚？”

　　“走吧。”
　　“去哪儿？”

　　金炬摸着脑袋十分茫然。常怀瑾随手丢下卷宗，神态一如往常般倨傲，带着势在必得的底气：“随我进宫。”

　　“——你好大的胆！”
　　宣政殿内传出一声怒喝，门外房钊面不改色挥了挥手，遣退廊里众下人的同时跟着站远了些。

　　朱旭昶怒目圆睁，胸膛剧烈起伏，孔雀羽线缂制的五爪团龙熠熠流光，势要腾云而起大开杀戒。
　　镜净死于非命，他秘密下旨要常怀瑾捉拿凶犯，转头对方竟敢提出要剖尸查验！
　　自己这侄儿当真是好的很呐！

　　面对雷霆震怒，常怀瑾未动分毫，目不躲闪：“侄儿幼时无兄弟姐妹作伴，唯表姐待侄儿如胞弟，侄儿同样将她视作自家姐姐。”
　　“表姐无辜惨死，凶手手段狠辣，侄儿知道您此刻必定心痛万分，何尝又不悼心疾首，可正因如此，才更做不到明知事有蹊跷，却因世俗顾忌放任真凶逍遥法外。”
　　“今日若换侄儿遭人谋害，相信表姐同样不会坐视不理，便是不顾非议也要为我争上一争，所以侄儿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恳请表舅准许。”

　　听完常怀瑾一番激扬陈词，朱昶昹缓步走至官帽椅前坐下。
　　他还不到五十，正值壮年，却在短短几日显现苍老之态。
　　便是九五之尊，此时此刻，他也不过是个痛失爱女的父亲。
　　“不剖尸，难道你们就查不到真相吗？”

　　“此女除了验尸，还有殓尸之能，可为死者修复容貌，观之宛若生人熟睡，必不会叫表姐容貌有损。”
　　常怀瑾没有起身，挪个方向改作双膝跪地，朝着朱昶昹重重磕头：“臣知此事前古未有，但恳请陛下开出先例，还长公主一个公道，还臣妹一个公道。”

　　“若你最后没能将凶手抓捕归案。”
　　常怀瑾直起腰杆，面容坚定：“臣愿一力承担。”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