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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露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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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痕极浅,若不细看大约会误认成颈纹,可皱纹多均匀分布,孤零零一道的确实罕见。
观其外表又知她年纪尚轻且养尊处优,这道纹路出现得实在突兀。
桑榆尽可能轻地摩挲,果然指腹传回的触感有明显不同,凭经验她几乎能断定此处系创痕,且有八成可能是扼勒所致。
可刀伤足矣毙命,为何还会出现勒痕?
桑榆拧眉不解,跟手摸了摸死者的四肢。
虽已有尸僵反应,但仍旧可知女子身量纤细、柔若无骨,并不似什么练家子,撂倒她应当不难。
要说是个彪形大汉,需要人用绳控制配合另一人用刀行凶倒能解释得通。
杀她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桑榆聚精会神,上半身几乎趴倒在台面上,压根没察觉自己的新婚夫婿正在门外直勾勾盯着这厢。
“夫人是在做什么?”
常怀瑾不紧不慢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惊得桑榆直接弹起。
“夫君!”
常怀瑾背手款步朝她走近,端的一副云淡风轻,双眼却是紧锁目标,桑榆几乎错觉自己是出逃的犯人。
现在装怕显然太迟。桑榆匆忙绕过木桌行万福礼:“昨夜夫君上值突然,君姑挂念您食不暇饱,特让厨房做了些小菜,让妾身送来。”
“妾久等不见怕您饿着,所以...”
常怀瑾并不接茬,直直走到她刚才的位置站定,低头看向死者。
“你认得此人?”
桑榆舔了舔嘴唇,眼神摇摆不定:“不认得...”
常怀瑾将桑榆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底冷笑。
“哦,是吗?为夫见你靠得这么近,还当是在叙旧呢。”
“夫人向来这般不认生?”
...这人平日吃人吃的么,嘴怎恁毒?
桑榆扯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容,双手捏在身前答非所问道:“妾知不该来大理寺打扰夫君,更不该自作主张出来寻人。”
“妾身知错了...这就回去闭门思过。”
桑榆声音低低嗒嗒的,看着又乖巧又可怜。
脚下却不等他答应,拎起裙摆就往外逃,又毫不意外地被人一把拽住。
“不是来送饭吗?饭呢?”
她眼睛微眯,缩着脑袋不敢回头看他,弱弱答道:“在您平日办公的那间耳房。”
“那来吧。”
常怀瑾说罢松手到前方领路,桑榆咬牙含怨跟上。
叫她多管闲事!这下好了,戏砸了吧!
到了地儿,常怀瑾坐上位置便一动不动。
无奈,桑榆只好挪至身侧给他布菜,有人伺候,常大爷这才动筷赏脸吃了几口。
但显而易见,这位爷可不惜得守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喝着汤也堵不住那张嘴。
“夫人确定不认得死者?”
“当真不认得。”
桑榆苦着脸再三作保:“妾身刚回京,婚前也未出过家门,上哪儿认识什么人?”
“不认得还敢这么盯着看,我怎看不出夫人竟有如此胆量?”
早知道会撞上这尊活阎王,自己说什么也不多那死手。
现在肠子悔青了都没用。桑榆硬着头皮胡说八道:“妾身鬼迷了心窍,掀开来也是吓坏了,转不动眼又挪不开脚,僵在那儿了...”
听到这常怀瑾直接乐出了声。
别人吓傻了往远处躲,偏她吓傻了往跟前凑,真当他好糊弄是么?
换作平常他多少要挖苦两句,现在可没空陪她胡闹。
“你看出什么了?”
“什么看什么?夫君所言,妾身不明——”
“你也想进大牢坐坐?”
大理寺未设专门殓房,乃事出紧急临时辟了间空房用以陈尸,官员又基本外派去做调查,这才叫她钻了空子闯进去。
普通人看见尸体是什么样常怀瑾心中还是有数的。董桑榆种种表现绝非常态,且她定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如此投入。
容她胡扯到现在已是看在母亲嘱托善待于她,还要装傻扮懵不知收敛。
见常怀瑾彻底冷下脸来,桑榆立即噤声,内心惶惶。
怎么老实说?说自己跟着仵作娘亲学了一手,所以辨别出她颈处勒痕吗,话一出口怕也得进大牢坐坐吧?
何况圣上昨天才交代了要案,有点脑子都猜得到两者相关,哪会去蹚这趟浑水。
岂料下一秒自己心中顾虑便被他戳穿。
“这里只你我二人,现在说清楚还有余地。”
“若你执意不说,闹到外人跟前,就不要怪本官不讲夫妻情分了。”
“...夫君所言不虚?”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事已至此推搪也无用,桑榆转口老实交代:“妾身见她胸前插着匕首,本以为是刺死,却见其脖颈有异,似有勒痕,故而生疑。”
“若先中刀,照伤处看已足够毙命,根本无需再多缳颈一步。同样,若以绳索控制,大可直接勒死,非巴巴的拿出刀来补这一下,反复无常,岂不古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常怀瑾一面深思一面低声自语,指节缓慢而规律地叩击着台面。
“妾已知无不言,君姑还在家等候,也是时候该回去了,夫君慢用。”
她瞅准时机准备撤场,再次被扥住时手紧了又紧才没挥向这言而无信小人。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桑榆挤出笑容,尽可能温婉和煦。
“夫君还有何事?”
“你从何处习得这些?”
尸体上的发现是说明白了,解开问题的人却说不清。
一个侯府小姐,怎会熟知验尸的门道?
桑榆早猜到他会这么问,面对常怀瑾的质疑不慌不忙搬出刚想好的说辞。
“妾身幼时顽劣,总会偷跑出府玩,一次远远见有人群聚集,想凑热闹又挤不进去,便绕道寻至房屋另一侧的矮窗爬了上去,未料竟会目睹凶案现场,当即吓得动弹不得。”
“恰在此时有人进屋,看见尸体他面不改色,一番查验后直接道出死者死因和大致遭遇,仿佛亲历现场一般,妾身大受震撼,心生敬仰,后来辗转找到当日仵作偷偷拜师学艺,只是学得不好,愧对师父教授。”
昨日敬仰他断狱如神乃至一往情深,今日佩服仵作德术双馨又要躬身学习。
但凡是个男人,常怀瑾只怕要误会他是一心来求职的。
偏偏换作自己的新妇,这些故事哪哪都透着荒谬,不过就算掺了假,现下追问恐也问不出什么,在派去调查的人回来之前还是暂且按下不表。
常怀瑾作势起身,桑榆警惕想往后退,他看出她的意图一把拽了回来,两人距离反比原先贴近,低头时潮热的鼻息频频擦过她的额头。
桑榆不自在地偏了下头,又听见常怀瑾拿她逗趣儿。
“这回不装胆小娇弱了?”
被人当面戳穿多少有些难堪。桑榆当即嘴巴一撇,瞟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夫君何苦作弄妾身。”
董桑榆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落在常怀瑾眼里远比之前的画皮样要鲜活,也是这时他才留意到她的穿着打扮,减去许多累赘后反倒顺眼不少。
“你之所以敬佩仵作,是觉得他们能够洞察生死?”
桑榆未料他会这么问,不免有些诧异,略作思忖方应道:“是也不是。”
“人死不能复生,但既在世间存在过便会有留痕,痕迹不分贫富正邪,只论真假是非,而仵作的职责便是找出痕迹还原真相,远没有外人想得那么简易单薄。”
“正是人死只剩骨肉,才说明人的存在远远大于一具躯体,否则又怎会有三魂六魄之说?无论仵作官吏,所作所为都不为凌驾生死,恰恰相反,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
“所以请恕妾身愚钝,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他们论贵贱之分。”
桑榆见过太多事先带有偏见之人,他们无一例外的高傲,抛出结论前从不屑于一问,自己亦从不与之辩解。
只是不争,不代表认同。
裴县令曾以盲人摸象的典故与她探讨断案。
他说人如果一味追逐特定视角特定方向,便永远不会获得事情全貌,剩下的空白只会依靠主观想象来填补,得到的答案亦不过是自欺欺人。
其实这个道理,类比做人同样成立。
要说桑榆从过往还学到什么道理,便是不要妄图做盲人的眼睛。
面对执拗的人,就算竭尽心力,该看不见的照样看不见。
现在的她不过是在赌,赌一位会顾及贫苦百姓的大理寺卿能有兼容并包的慧眼。
只是眼下的安静叫她底气透虚,心脏从开始的剧烈跳动到越缓越沉。桑榆开始后悔自己过早的坦白,到了这个局面又该如何收场。
常怀瑾看着眼前的姑娘,印象之中她比自己还虚小两岁,多数女子个头堪堪到他胸膛,她却能够着他脖颈,仰头看人时便好似未抽穗的芦苇,纤细又带着向上的韧劲儿,与之对视的双眼亦是格外透澈,他实难将她同仵作联想到一处。
他突然对这侯府次女在兴州的模样心生好奇,也不知每天是如何乔装打扮奔出家门去找师父,又会去做些什么,叫她能积累如此眼界阅历。
“此事无人知晓?”
桑榆正被他盯得发毛,闻言急忙正色道:“妾身知道世家女子不该接触这类行当,自不敢和任何人提起,也就小娘清楚一二...现在唯有夫君了。”
忆起董桑榆小娘新丧,常怀瑾默了一瞬。
她自幼跟着小娘,两人感情必然极好,如今不能为生母守孝,终日还须以笑示人,若当真爱重她,何必卡在这节骨眼令她完婚?她在侯府大约过得不如意吧。
念及此,常怀瑾心中一时酸软,对她能有如此志向更多几分另眼相待。
“若本案由你来当仵作,可有信心查明死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