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真相皆有毒》余半里

3、第 3 章 变故

　　这段时间关于侯府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常怀瑾多少有所耳闻。
　　有说长平侯放纵外室庶女欺压正室嫡女的，也有说外室以命相逼只为霸占婚约的。

　　一通听下来别的暂且不提，就是自己这准夫人怎么都不像个好相与的女子。
　　眼前之人作势娇柔，给他的感觉却总似新披上了一层皮，这种不协调有股子说不出的异样来。

　　可跟着他又想起那双手，既不白皙也不娇嫩，干净是它为数不多的可取之处，指甲透红说明气血挺足，身体底子大约不错，还有一样，便是她掌心大小鱼际上那一道道掐痕。
　　常怀瑾确信她在演，可这层皮下究竟是何底色他尚未有定论。

　　听完问话，桑榆呼吸短短滞了一瞬。
　　仅一瞬仍被常怀瑾敏锐捕捉，他目不转睛勾起唇角，简直笑里藏刀。

　　桑榆强装镇定，眉目含情忸怩道：“说来不怕夫君笑话。”
　　“那还是妾在兴州听到的一桩新闻。”

　　当年燕州府发生过一起抢劫灭门惨案，里头最小不过几岁孩童，因而轰动一时，后经证人指认凶手是一农夫。

　　那时的常怀瑾刚刚上任大理寺卿，恰到燕州巡访。
　　他看过卷宗，断言真凶另有其人又亲自重查，发现是当地富商觊觎他人财产草芥人命，于是重刑以判。

　　桑榆本对他印象不深，还是裴县令夸赞他不仅请来郎中替农夫诊治，还命衙役街头巷底为农夫正名，事后又予以基本的旷工补偿。

　　天下大治，清官不少，好官却难做。
　　法与情太难平，为官者若只顾眼前不看身后，便是穷尽心血也难成好官。可那一案常怀瑾却切切实实做到了。

　　对于勤政爱民的好官桑榆一向敬仰，话虽是临场瞎编，说着也算真情实意。
　　“虽未见真人，但妾对这位大人深感钦佩，为此特意托人打听，便知道是您。”

　　这理由倒是出乎常怀瑾意料。
　　高门贵女了解政事都还罢了，这案子后续反响并不大，她如何能得知？
　　他眉头轻挑，待要再问，房门忽然被叩响。

　　“爷，大理寺来了人说是有命案，圣上指名叫您前去。”
　　听出声音是金炬，常怀瑾随即站起。

　　桑榆亦起身相送，他瞅了她一眼，甩下句“今夜回不来，不必等我”跨门而出。
　　几人消失瞬间，桑榆一把跌回鼓凳上，后背里衬仍汗湿着，她无意识捏起手边他才摘下的帽边金花，拘在手心更是潮热。
　　她突然使劲儿，精巧的花儿瞬间扭曲变形，重回一团无意义的金线。

　　功亏一篑。

　　此刻桑榆满心只想给董卿重重一耳刮。
　　暗地里费这口舌，说什么“情根深种”，无非是想跟手将她套牢，好防着她动歪心思呢。

　　眼下和离大计打了水漂，为今之计唯有放长了线再找时机。
　　桑榆连灌四五杯水，心头的火才勉强压下，随即打发了银霜等人熄蜡去床塌躺下。

　　托圣上的福，今日好歹逃过一劫，也算因祸得福。
　　桑榆掏出玉佩，孩提时自己整日捏在手里，半圆器型上卷草纹早已盘的油润，自娘病逝后这个习惯又被重新捡了回来。

　　“挖坟剖尸、挫骨扬灰...”桑榆轻声念出这几字，眼底浮出沉痛。

　　娘亲拖着病躯命自己发下毒誓的情景尚且历历在目，如今自己不仅来了京都，还将娘的尸骨一并带回。
　　违信背约，忤逆不孝，若有报应，她愿一力承担。
　　可她就是不信。

　　娘得的不过寻常风寒，都快见好了，短短几日忽而病情加重，又在自己外出取药时猝然离世，紧跟着誓言里的应天府便居然闻着味儿就寻上了门，威逼利诱非要将她带回。
　　若非早有预料，娘为何会逼自己许下如此具体的誓言？

　　这其中定有她不清楚的猫腻，也定有她不知道的元凶，而她势必要将他们一个一个挖出。
　　血债必得有血偿。

　　从违背誓言那一刻她就已经没了退路，便是刀山火海自己都势必而行。
　　桑榆眼神逐渐坚定，攥着玉的手贴至胸口，满揣心事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桑榆被银霜喊起，桑榆眯着眼扫视一圈，常怀瑾当真一夜未归。
　　没有露面的还有碧霞，桑榆也不指望她能来伺候，倒是银霜尽心尽力，站其身后替她梳妆，脸上无半点不耐。

　　这一细看，银霜发觉少夫人虽肤色稍暗，然五官条件实际相当优越，大开大合的配比放在巴掌大的脸上尤为突出，看着比昨日和谐不少，也不知是谁上的妆，尽把人往俗里画。
　　银霜一番腹诽，桑榆等她忙活完，两人一道往正厅走去。

　　新婚首日，新郎应携新妇拜见君舅请安奉茶，新郎不在，规矩亦不能坏。

　　据董卿所说，常怀瑾的父亲常远山，也就是如今的卫国公，为人刚正不阿，对下管教极严，对内以身作则，无论做户部尚书还是一家之主都是无可指摘。
　　董卿的妻子王珺璟祖父是怀远侯，与常远山的祖父曾是同僚，两家亦是世交，两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
　　常怀瑾是他们老来得子，别看他如今功成名就、风光无两，实际算来也不过二十二岁。

　　常远山和王氏正坐在厅内等候，面上不疾不徐，眼神却频频瞟向门口。
　　之前侯府藏着掖着，他们这做公婆的也是到昨日才见着了儿媳，不比其他人了解多少。
　　见门口有人出现，两人纹丝不动，仅用目光紧锁来人。

　　为着喜庆，桑榆穿了身百凤云衣配枣红百花裙，盘发简简单单别了支金鸾钗，整体看去不显俗气，妆容也偏素净，只薄薄压了层香粉并未如何大动。
　　单肤色一白，桑榆整幅面容便都清晰瞩目起来。

　　精巧的脸盘搭着纤长的脖颈，通体线条干脆流畅，灵动的眼神正如画龙点睛，便是略微紧张的神情也能带出她清透的少年气。
　　王氏脸上露出宽心的笑，与丈夫对视一眼便知两人想到了一处。

　　生在名门望族，人都有各自的活法，但能活下去的一定不是蠢人。妄图活得像稚子般单纯，那此人便是愚蠢至极，任何风吹草动第一个倒下的就会是他。
　　人人都会算计，不过人人都不乐意把算计摆在明面上，因为贵人不该有商人的市侩。
　　正是人人在演，像桑榆这种底子里透着干净的人才格外难得，他们通常不爱算计，但绝不是不会算计，唯有这样，才能在势利之场长久的活下去。

　　桑榆本以为今日请安多少会有些艰难，不料令尊令堂接茶赐赏全无半点拖泥带水，很痛快便放她起了身。
　　“谢过舅尊，谢过姑尊。”

　　“昨日圣上急召不可不去，你不要同怀瑾计较。你二人既成夫妻，往后定是要相互爱护，扶持到老。”
　　听见婆母叮嘱，桑榆连忙屈膝：“儿媳谨遵姑尊教诲。”

　　跟脚才站直，又有嬷嬷递来木盒，桑榆犹疑接过，王氏冲她笑得慈爱。
　　“新妇多关心夫婿总在情理，这餐盒就劳你给怀瑾送去吧。”
　　常远山：“你只管送吃的，旁的事莫要打听，切勿多言。”

　　再想推拒，桑榆也都陪着笑无不答应，苦哈哈跟着银霜出了府。

　　大理寺外，值守的金吾卫一眼认出卫国公府马车，纵步上前询问。
　　银霜一面扶着桑榆下车一面答道：“我们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有事来寻世子爷。”

　　都说大理寺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一概勿近。桑榆观他铁面无私，心中暗自窃喜。
　　若是他们不肯放行，这苦差事不就能直接了了？

　　正酝酿着如何请他将食盒带进去，谁知下一秒对方利落扬手：“请世子夫人随我来。”

　　...这便是人上人的待遇了？半点原则规矩都不讲了？
　　桑榆半张的嘴不情愿地改作微笑，跟着金吾卫一路至偏殿耳房，却没能见到常怀瑾。

　　金吾卫：“大人平日都在这儿处理公务，此刻应是在别处忙着，劳世子夫人在此稍等。”
　　桑榆点头致谢，待他退下后拎着食盒坐到靠门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桑榆待得腰酸背痛，实在受不了起身活动。
　　照昨日情形这案子多半非同小可，一时半会儿哪能办得完？
　　遥看门外空空荡荡，她拎起食盒独自走出了偏房。

　　干等下去这些吃食怕是都馊了，实在不行找个人交代一句自己也好走了不是？

　　话虽这么说，桑榆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干脆一路乱闯指望能碰上个谁。
　　穿过连廊有扇门半开半掩，说不定里头有人。

　　终于看见了希望，桑榆捧好食盒直直上前，敲了下门便往里进。
　　正欲开口，一股熟悉的气味叫她闭上了嘴。

　　确实有人，但不是活人。

　　屋内，两张木桌拼作一起横亘在中央，硬生生将空间劈成左右两半，一张白布覆于桌面，绵延起伏赫然勾勒出一个人形，躯干部位隐隐透出血印。

　　桑榆本想转身离开，可有些习惯早刻进了骨子里。
　　等她意识到自己所为，手已然捏住白布一角掀了开。

　　是具女尸，左胸骨下一把匕首没入其中，出血量之大直染红了半身薄衫和里衣，血渍边缘变干发乌，从衣着用料可知此女身份不凡。

　　跟随娘亲当了这么多年仵作，她自认为已看惯生死，但面对死亡时她仍旧会被触动。
　　譬如面前的人，几个时辰前还是鲜活的生命，可有人却足够残忍去剥夺她往后余生喜怒哀乐所有颜色，不再给予她任何可能，看在眼里又怎么不惋惜？

　　桑榆刚要将白布盖回，一处细节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弯下腰，微微抬起死者下颌，一道细微的印痕赫然于颈部显现。